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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金怀珠 他们若要寻 ...

  •   司祸赶到医馆小院外,还没入院便隔着老远听见,金玉儿中气十足的争论。

      “你懂不懂?我这是爱惜粮食!”

      “你那恨不得连皮吞下去的模样,更像是饿肚子的乞丐吧。”

      玄青慢悠悠地嘲笑传来,“看来在山里住的几日,金大小姐也不算毫无收获。”

      “你觉得有收获,那自己也去山里住啊!”

      “整日待在这里盯着我做什么?我是犯人吗?”

      “不算犯人,但也是个嫌疑人了。”

      “你又污蔑我!”

      司祸在门外听得一头雾水,犹豫片刻后,推门而入。

      只见院中央堆着不少炭火,灰黑色炭屑间煨着几颗硕大的芋头,表皮被烧得焦黑开裂,从缝隙里冒出缕缕热气。

      玄青半支着脑袋,懒洋洋地拿着根柳木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

      金玉儿则坐在炭火另一侧,指尖与脸颊沾了些黑灰。阿生抬手帮她拭去脸上痕迹,她自己却顾不上,呲牙咧嘴捧着颗刚剥开的芋头,张大了嘴,准备狠狠咬下一口。

      听见动静,几人都停下原本动作,回头看见风尘仆仆赶回的司祸。

      对上目光,金玉儿动作一顿,意识到啃芋头的形象,似乎有损她金家大小姐的体面,默默合上那血盆大口。

      只是芋香扑鼻,勾得她腹中馋虫难耐,挣扎着还是克制而淑女地低下头,咬了一小口。

      甚至来不及咽下,便含糊着与司祸打招呼:“你……你来啦。”

      司祸看着她偷偷咀嚼着的小嘴,又看了眼她手中的芋头,眼底忍不住浮上浅淡笑意。

      “嗯……”

      见气氛有些尴尬,金玉儿匆匆将嘴里东西咽下,起身小跑到司祸面前,手在裙摆上擦了擦,拉着她手腕进来。

      “快坐下歇着。”

      她将人按在木凳上,油指着炭火里的芋头,眨巴着眼看着司祸问:“吃不吃?”

      玄青见状挑眉问道:“怎么我挖的芋头,我烤的火,如今给你拿来做人情?”

      “你怎么这么小气啊!”

      金玉儿气鼓鼓地叉腰,数落道:“不就是芋头吗?司祸大老远为我跑来,吃你一个怎么了,大不了我少吃一个嘛。”

      “哦?”玄青笑了,提出建议:“那你快把吃的吐出来。”

      “呸、呸、呸!”

      金玉儿早咽下去了,嘴巴里什么也没有,只得装模作样吐了几下,然后扬起小脑袋,不屑道:“吐还给你了,小气鬼。”

      听着两人的吵闹,司祸一瞬有些恍惚,目光不自觉落在金玉儿身上。

      她虽瘦了些,但精神依旧,依旧叽叽喳喳地吵闹,也依旧看起来没心没肺。

      自南疆回来后,许多人与事都变了。甚至连她自己,似乎也在不知不觉间变了模样。

      可金玉儿却似乎一点没变,即使逃命至此,却还是那个任性的,擅长自说自话的大小姐。

      司祸心中原本沉重的情绪,似乎也因为这种别样的熟悉感,而莫名冲淡些许。

      接着,她手中被塞了颗热腾腾、黑黢黢的芋头,烫得她眼底微酸。有些拿不住,只得左右手来回倒腾。

      金玉儿则哈哈大笑,余光却瞥到她手上红痕,忽地凑上前去。

      “诶?怎么才一会,你手上就这么多烫红的疤啊?”

      司祸将芋头先暂时放在桌上,低头看去。

      那是先前在南疆时的伤,虽早已经愈合,较深的几处却仍有泛红浅痕。只是不细看,几乎看不出来,可若要等彻底褪去,仍需时日。

      司祸没有解释,玄青却替她开了口,“那是她为了寻药,从南疆毒窟九死一生逃出留下。只留下这点红痕,已经算她福大命大。”

      “这也能叫福大命大?”

      金玉儿秀眉紧蹙,竟拉过她的手,“我平日里要是磕了碰了,那可是整个金家的大事。这种伤,肯定特别特别痛,我给你吹吹。”

      她大大方方地吹气,司祸倒是尴尬地抽回手。

      “已经没事了。”

      金玉儿吹完心满意足,也没反驳。突然,她似是想起什么,开始往司祸身后张望。

      “诶?既然从南疆回来了,那傻子应该治好了吧,怎么没跟着?难道是药没找到?”

      她又突然“哎呀”一声,带着点不安问:“不会是我和阿生跑了后,没人压制内力,闯了祸吧?”

      司祸神色微僵,却摇摇头,“药找到了,他身体也无妨,连记忆也恢复了。”

      “真的?”金玉儿眼睛一亮,“那他现在不傻了?”

      “嗯。”

      金玉儿等了片刻,见司祸并未继续说,好奇问:“那为什么不跟着你了?”

      司祸尽量让语气平静,“他有自己的事,不会再跟着我了。”

      玄青则抬眸看了她一眼,嘲讽道:“瞧她这副模样,费劲去救人,怕是没落着半点好吧。”

      “不要乱说。”

      玄青无辜地摊开手,“若非他与你有隙,你怎会舍得这么快就来看金家丫头?”

      金玉儿也明白过来,“莫非是他恢复记忆后,赶你走的?”

      司祸抿了抿唇,“病患治好后,医者本也没有多呆的必要。”

      “你与他哪是普通医患?你那般照顾,都快成他娘了。”

      金玉儿不满的情绪比她更快上涌,继续指责道:“况且你可是拼了命替他找药,他醒来后不但不谢你,还让你一个人赶来。就算有血海深仇又怎么样,还不是忘恩负义!”

      “并非忘恩负义。”司祸下意识替许桑云辩解,“只是恢复记忆后,他一时无法接受。”

      “有什么无法接受。况且,你干嘛要替他说话啊?”金玉儿难以理解。

      玄青笑嘻嘻地添油加醋,“说得有道理,干嘛替他说话。”

      司祸无语凝噎,怎么这两人方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突然统一了战线?

      “你们不要一唱一和。”

      “谁和他一唱一和,我们只是不想你吃亏罢了。”金玉儿瞪了眼玄青,又转头不满道:“谁叫你那么在意他。”

      司祸哑然。

      她想解释。因为自己是医者,而许桑云是她救回的人,所以不能眼睁睁任人责难。可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到了嘴边,却连她自己都觉得太过苍白。

      她的确太在意了。

      也正因为这是事实,她才更不愿在别人面前承认。

      司祸装作若无其事地拿起桌上芋头,指尖抚过烤焦的外皮,问起另一件事:“不如先说说,你们为何要逃出来?”

      “你转移话题!”金玉儿不满地眯了眯眼。

      只可惜司祸移开目光,并不接话。

      沉默了一会,金玉儿缴械投降,自顾自说起自己的事,“还不是因为小姑要杀我。”

      司祸动作一顿,“金怀珠?”

      “对啊!”金玉儿愤愤道:“我和阿生偷偷溜进密室,本是想找三月枯的解药。谁知小姑也在里面,还突然出手,是真的想要我们的命。”

      “阿生受了重伤,金府又全是武林盟的人,慌不择路,我们就只能先往外跑。”

      司祸皱眉,“是你们在密室发现了什么?”

      “不知道啊,”

      金玉儿歪着脑袋,想了想,解释道:“其实印象最深的,就是那盏红灯。”

      “宁一水那盏?”

      “对,一模一样。”金玉儿点头,继续分析:“肯定是小姑抢了她的灯,被我们发现后,就想要杀我俩灭口。”

      “你都不知道,我们在山里住了十日!整整十日啊!”

      想起山里最后几日,自己吃又吃不饱,睡又睡不好,身上还脏的发痒,金玉儿小脸就难过得皱了起来。旋即,她恶狠狠咬了口芋头,嘟囔道:“还好后来偷了干净衣服,混到镇上,想到去找司家的人。”

      她转头看着司祸,突然感动而真挚地说了一句,“认识你真好。”

      司祸却并未陷入感动,反倒慢慢蹙眉。

      “你认为,金怀珠要杀你,是因为你发现她抢红灯?”

      “当然。”金玉儿答得毫不犹豫。

      司祸却没有附和。

      毕竟她与宁一水皆知晓,红灯是金万两亲自设局抢来的。所以即便藏在金家密室,被金玉儿看见,又有何妨?

      况且她是金万两唯一的女儿,金怀珠怎会因此就动手。

      即便金怀珠与兄长不和,也想得到红灯,那大可控制住金玉儿,作为筹码,而非要杀她。

      想不明白,司祸刚想继续问些细节,金玉儿却又突然开口。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就是很早前我就觉得红灯很眼熟,后来才想起,原来是我小时候就见过。”

      司祸有些惊讶。因为红灯确实有一对,至于宁一水那盏,已是十几年没出过村子。所以若金玉儿小时候见过,那盏便一定是流落在外的另外一盏。

      她忙问:“在哪里见过?”

      “武林盟。”

      *

      落日西斜,暮色渐浓。

      金怀珠坐在马车中小憩,身体随着车轮碾过地面,轻微摇晃,却始终尚算平稳。

      可随时间流逝,马车竟愈发颠簸。可叶城街道平整,靠近金府的路更皆为青石铺就,绝不可能会晃得如此厉害。

      这不是回金府的路。

      金怀珠微微蹙眉,睁开眼,“停车。”

      马车外无人回应,速度却渐渐慢了下来,直至彻底停稳。

      车外寂静得可怕,原本随行的十余名侍卫,此刻却毫无声息。

      心中虽惊疑不定,金怀珠脸上却并无惊慌,并未掀帘,只静静坐在车内,等待对方行动。

      木轮碾过枯枝的细碎声响自车外传来,有些耳熟。

      随后,一缕奇异香气也顺着缝隙钻入。很像秦楼楚馆中常用的劣质脂粉,甜得有些发腻,却又比寻常脂粉更加柔和。

      宛若盛开的花被碾碎后,混进了温热酒液之中,闻过便有些醉人。

      有些熟悉,似乎曾在何处闻到过,突然金怀珠想到。

      这是致人迷幻的晚水花!

      她当即屏住呼吸,却为时已晚,一阵恍惚,倦意毫无征兆地涌上心头。即便抬手撑住车壁,整个人却仍宛若坐在漂浮水面的船上,起起伏伏。

      车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只温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脖颈。

      她努力抬眼,模糊光影中,眼前似浮现出钟离无寂那张温润俊秀的脸,心本能地放松下来。

      “怕死吗?”他问。

      “不怕。”金怀珠不自觉靠过去,声音带着浓重倦意,仿佛饮了许多的酒,“我不怕的。”

      那只手的指腹慢慢摩挲着她颈脉,温柔得仿若安抚,却能在顷刻间夺去她的性命。

      “若是死人来寻呢?”

      “不怕。”

      “包括许家的人吗?”

      金怀珠身体似乎僵了一瞬,唇边却很快浮起一丝漫不经心的笑,“怕什么?江湖中人不就是如此,死了生,生了死。他们若要寻仇,便来寻我好了。”

      钟离无寂声音温和依旧,继续问:“告诉我,金万两为何会去许家?”

      “自然是为了功法。”

      “尼摩功法?”

      “对。”她声音宛若梦中呓语,重复道:“尼摩功法。”

      “他拿到了吗?”

      “没有。”

      金怀珠忽然笑了起来,很轻,带着几分嘲弄,“哥哥抢不过,只能去偷。明明给了他机会,他没能找到,甚至还丢了一条手臂。”

      “真是没用。”

      话落,那微不可查的轻叹几乎隐匿于夜色。

      “可他偷到了红灯。”

      金怀珠靠在他肩上,似乎在思索合适的答案,“红灯抢了回来,可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对不起。”她垂眸,显得十分沮丧,“可他明明死过一次了,为何还不甘心,为何不想活,为何要与……”

      “你为什么难过?”钟离无寂及时打断,神色略显凝重,“红灯里真的没有心法?”

      “没有,什么都没有。”

      她似乎很失望,就像未能满足谁的期待那般。

      马车外,许桑云立在夜色中,听着金怀珠认下那一桩桩猜测,手缓缓攥紧,用力到骨节都咔哒作响。

      若非钟离无寂怕他冲动,只让他隔着马车听,不然此刻的他,或许已经恨到拧断对方的脖颈。

      树林中,夜风穿过枝叶,发出沙沙轻响。

      许桑云好半晌才调整好情绪,缓缓松开手,掌心是指甲刺出的鲜红血痕。

      到了这一刻,猜测与证据间那道模糊的界限,终于彻底消失。哪怕金万两并非屠尽许家的主谋,却也已确认是害他母亲葬身火海的真凶。

      这笔血债,他发誓,会亲手讨回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2章 金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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