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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 24 雨宫 “请多指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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湘南的夏天还没有结束,镰仓却已经落进了雨季。
千夏转学去陵南高中的那天,天气预报说多云转晴。她把伞留在家,推着自行车来到车站,苍白的天空灰茫茫,风里裹着海水的咸味,远处的山被雾气截断,看不见山顶。她站在站台上等了一会儿,确认没有下雨,才登上这班发往“江之岛”的电车。
第一滴雨在校门前落下,紧接着一滴又一滴,终于在她加快脚步冲到停车棚时演变成一场说下就下的暴雨。
教学楼三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教室门前,千夏的制服已经被淋湿了一半,发梢往下滴着水,只有刚被换上的室内鞋还干燥。
因为不知道自己的鞋柜在哪,她手里提着装了湿透的运动鞋袋子,书包背在左肩。
渡边先生替她拉开教室的门。
千夏走进去,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来到黑板前,拿起粉笔,白色的粉末沾上指尖。
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雨宫千夏。
“请多指教。”
声音被窗外噼里啪啦的雨声压下去大半,没有人在意,至少看起来没有人在意。
她鞠了一躬,直起身,目光顺着渡边先生的指尖看过去,教室的左后方,靠窗最后一排。
她点点头,袋子因行走而产生的摩擦发出细碎声,只有她能听见。
教室的走道偏窄,两侧的桌椅像两排牙齿一样咬着她,千夏侧身挤过去,书包撞了一下某个男同学的桌角,对方挪了挪手肘。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离那个靠窗的位置越来越近,桌面被从窗户缝隙里渗进来的雨丝打湿一片,深色的水渍在浅色的木纹上洇开,像一朵没有形状的云。
她把书包放下。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的后门被推开了。
门板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千夏的手指停在空中,转过头去。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着和她一样的制服,校服外套敞开着,里面白衬衫的领口有些许松垮,像是没来得及整理。他的头发被雨略微打湿,额前几缕贴在皮肤上,其余的乱糟糟地支棱着,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擦掉的水珠。手里拎着一个书包,肩带从他指缝间垂下来,晃晃悠悠。
他站在那,抬起头,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从渡边先生微皱的眉头间扫过去,最后落在她身上。
千夏也正在看他,和所有人一样。
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看见他的眼睛。
镰仓的海岸线,天气好的时候,海面就是那个颜色。
他的眼睛微微弯了一下,是某种对这个世界发生的一切都不太在意的,天生的弧度。
“仙道,开学第一天就迟到啊!”
周边传来某位男同学的打趣声。
“仙道君,没带伞吗?”
以及另几位女同学们的关切声。
朝她走过来,这个,名为“仙道”的人。
他比她高出很多,三两步就走到身前,近到她没有时间避开,近到她能闻见他身上雨水的味道。
千夏下意识往后仰了仰。
他抬起手,把书包从肩带上取下来,从她手臂的一侧,像越过一道障碍一样,稳稳地放在了……
“呃。”
他对这个似乎做过无数次的动作产生一瞬的迟疑,因为角度不对,高度也不对,本该放在桌面上的书包此刻正巧撞上了千夏的书包。
两个书包紧紧挨在一块儿。
千夏低头看了一眼他的室内鞋,又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脸,皮肤很白,表情有一点茫然,但很快就恢复刚才的那种与生俱来的微笑,不刻意讨好。
“新生?”
他的目光越过她头顶,朝黑板瞥了一眼,很快收回。
“这个座位好像是……”
千夏已经反应过来了,这张桌子是他的。
“抱歉,是我弄错了。”
在他将句子补充完整前,千夏识趣的抽出被压在他书包下的书包,绕过他那不可忽视的身体往教室后的空地走。
渡边先生不知何时从讲台那边走到她身旁,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是我的疏忽,忘了说这个位置是仙道同学的。”
千夏被安排到了最后一排靠走廊的位置,和那个靠窗的座位之间隔了好几排桌椅,远得像两个世界。
她把书包放下来,拉开椅子,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尖响。她抬起头,目光不自觉往靠窗的位置看,仙道同学正侧着脸,一只手撑着下巴,正望着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窗上纵横交错的水痕把他的侧脸切割成好几块,只有那双眼睛完整地从缝隙间透出来,是那片海的颜色。
他在看雨。
千夏低下头,把课本从书包里翻出来,整整齐齐地摆好。
开学典礼在礼堂里举行,校长、教务主任与学生代表轮流讲话。
千夏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礼堂的玻璃穹顶被雨水砸得噼啪作响,她盯着那层玻璃,看着雨水顺着弧度滑下去,一绺一绺的,像是有人在头顶不停地流泪。她想着今天早上在车站,如果再查一下天气预报就好了,如果带伞了就好了,如果走快一点就好了。
如果这些事情都没有发生,她就不会淋湿,不会弄脏制服,不会在所有人的注视下走进那间教室,不会差点抢了别人的座位。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制服裙摆,水渍已经干了,留下一圈浅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洗掉了,又像是什么东西本来就没有。
好像有点糟糕,和人生相比却又没什么大不了。
竹下瑛子是在午休前主动找上千夏的。
“雨宫同学,要不要去食堂?或者小卖部?”
千夏从抽屉里取出便当盒,轻轻地摇了摇。
“不用,我带了。”
竹下没有走,她在千夏前面的座位坐下,转身将胳膊搭在椅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看着她。
“你是从东京转来的?”
“嗯。”
“为什么呢?”
千夏把便当盒打开,里面是前一天晚上做好的玉子烧和米饭,凉了的缘故,米饭边缘稍微有点硬。她夹起一块玉子烧,嚼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家里的事。”
竹下没有再追问。
她看着千夏吃便当,看了几秒,然后忽然说了一句。
“你不化妆呢。”
千夏抬起头看着她,竹下像是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赶紧补充道。
“不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雨宫同学如果化妆的话,一定会很惊艳。”
千夏放下筷子,思索着该如何回答。
关于化不化妆这个问题曾经被问过好多回,她知道自己是那种不施粉黛也会被称赞“好看”的人,尽管她从来不这么觉得。在人人都追求外貌的年纪,她不化妆不是不想,而是因为父母离异后两人同时拒绝她的监护权,最终她被迫跟着父亲在东京念书。对方对她的态度和小时候一样,不管不顾也就算了,除了学费外的零花钱也不曾落实,千夏没有更多精力学习化妆,也没有钱负担得起化妆品。女生之间互相借眼影、讨论口红色号的日常,在她的生活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谢谢。”
她放下筷子说。
竹下大约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赶紧换了个话题,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班里的情况。
谁和谁以前是同一个中学的,谁体育很好,谁成绩最好,谁最受欢迎。千夏一边吃着凉掉的米饭,一边听着,在脑子里把那些名字和脸一个一个对上号。
讲到“最受欢迎”的时候,竹下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在说什么秘密。
“仙道同学。”
千夏抬起头,竹下的表情带着那种提起名人时才会有的微妙兴奋,眼睛亮亮的,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
“你早上见过的,差点被你抢了座位的那个。他在我们学校很受欢迎,不只是我们班,是整个学校。不过仙道君好像对谁都不太在意。”
千夏没有回应,她把最后一筷子米饭送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竹下说的那些,她后来都一一亲眼看见了。
仙道这个人,真的很受欢迎。
课间的时候,总有人从他的座位旁边经过,拍一下他的肩膀,或者在他桌子上放一瓶牛奶。午休的时候,他会和几个男生一起去食堂,走在人群中间,手插在口袋里,步子比谁都慢。有人在走廊上喊他的名字,他回头微笑着招手,不多话也不冷场,恰到好处的分寸感。女生们在他经过的时候会压低声音交谈,目光黏在他身上,等他走远了才恢复正常的音量。
那些目光,千夏也见过。
她坐在最后一排靠走廊的位置,他每天都会从她旁边经过。她只是抬头瞥一眼,低头,继续看书。
她知道自己和那些女生不一样。
她们站在光亮处,可以大声地笑,可以结伴去小卖部,可以在课间交换贴纸和杂志。
她呢?
她每天放学要赶去便利店打工,周末要去家庭餐厅端盘子,每月的薪水要用来付给叔叔房租、水电、煤气,剩下的刚够吃饭。
之所以选择来到镰仓,因为父亲欠下债务无法支付她接下来的学费,讨债的人隔三差五来敲家门,千夏母亲的哥哥终于看不下去,擅作主张与她联系。
镰仓?陵南高中?
她成绩好,尤其是高一那年理科曾在东京高中联赛中获得过有分量的奖项。这所神奈川县的私校能免去所有学杂费之余,还为优秀学生提供奖学金。虽然距离叔叔家单程要半小时起步,面对没有选择的选择,千夏一意孤行带着行李来到这里。
她没有余力去做那些普通女生会做的事,没有余力去在意一个只是从她身边经过的人。
千夏不经意间听过太多有关他的事,可她不关心,更没想过和他产生任何交集。她只是借用了这间教室的一个角落,他走他的,她坐她的。
但他会在这种时候让她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窗外下着暴雨,他在雨声里睡着,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隙里钻进来,吹动他的头发,吹动他摊开的课本的书页。千夏坐在隔了好几排的位置上,隔着几十个人的肩膀,低下头,继续写字。
没有余力。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这些话要对谁说?对竹下说?对那间教室里任何一个同学说?
他们都以为“雨宫”只是班里一个安静的新生,除了开学首日的登场因仙道的出现产生了戏剧化效果,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记忆点。
不化妆吗?
因为不化妆也的确过得去,她不对任何人产生威胁,与男生无交集,高中生更倾向于性格热情外放的高调人物,千夏不会因为长了一张算得上漂亮的脸就被讨厌,或喜欢。因此除了刚开始有些人在背后议论过她素颜来学校的“不合礼仪”行为外,她的存在感为零。
“雨宫”不太说话,不太笑,放学就走。
没有人知道她放学之后要去哪里,没有人知道她口袋里随时揣着便利店的排班表,没有人知道她一个人住在一间老旧的公寓里,每天晚上关灯前要看半小时书才能睡着。
这些事,仙道当然也不知道。
所以他会在走廊上迎面走过来的时候,微微侧身让她先过。会帮她把掉在地上的橡皮捡起来,放在她桌角,在她来不及说谢谢之前就已经转身走了。会在大扫除的时候自然而然地接过她手里那桶她提不动的水,什么话都没有说,甚至没有看她一眼,只是拎过去,倒进水池,然后把空桶放回她脚边。
千夏觉得他可能根本不知道她是谁。
不知道她的名字,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总是低着头,不知道她为什么放学就走。他只是刚好和她上了同一所学校、读了同一个班,碰巧坐在那间教室的另一端,碰巧路过她的世界。
所以千夏也装作不在意他。
不在意他为什么总在上课的时候望着窗外发呆,不在意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哪边弯,不在意他的眼睛在阳光底下会变浅、在阴影里会变深。她只是刚好和他上了同一所学校、读了同一个班,碰巧坐在离他很远的地方,碰巧有时候会抬起头。
雨季还没有结束,她已经把“雨宫千夏”这四个字从黑板上擦掉。她是像每一个转学生该做的那样,安安静静地待在角落里,不发出声响,不留下痕迹。
她以为这样就够了。
竹下瑛子偶尔还会来找她说话,但热情已经在一次次的“抱歉,放学后有事”里被磨得只剩下礼貌。千夏知道这样不好,可她没有办法。她没有办法邀请竹下去自己家,因为没有办法解释为什么住在那么破旧的房子里。她没有办法和竹下一起逛街,因为买不起橱窗里那些好看的衣服。她没有时间去看电影,没有钱去吃一顿回转寿司,没有心情去聊那些同年纪女生都在聊的话题。
她只是活着,以最低限度的方式,活在这间教室的角落里。
九月末,雨季仍没有收尾的意思,然而这天下午意外放晴。放学后千夏从鞋柜里取出自己的帆布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了,有几处开胶的地方,她用强力胶粘过,留下暗黄色的痕迹。她蹲在地上系鞋带的时候,旁边有人也在换鞋。
她没有看是谁。
帆布鞋的鞋带是白色的,洗过太多次,已经发灰,边缘起了毛。她绕了一圈,打了个蝴蝶结,正准备站起来,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这个结,容易松。”
千夏的手指在半空停下,她微微偏过头,往旁边看了一眼。
仙道正坐在鞋柜对面的矮凳上,低着头,在系自己的鞋带。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把鞋带绕了两圈,拉紧,动作干脆利落。他没有在看她,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自言自语。
千夏低下头,把自己刚系好的蝴蝶结拆开了。
她没有说谢谢。
站起身的时候,她已经想好了要怎么回那句“容易松”,鞋带绕两圈再打结,确实会紧很多。她把这句话咽下去了,连同那个她不需要回应的“谢谢”,一并咽下去。拎着书包走出鞋柜室,阳光落在教学楼门口的台阶上,是那种久雨初晴后才有的光,亮而刺眼,像被雨水洗过一遍。
千夏站在台阶上,眯了眯眼睛,然后往校门的方向走。
她没有回头。
所以她也没有看见,仙道还坐在鞋柜室门口的那张矮凳上,鞋带已经系好了,却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那里,看着门口那片阳光,看着阳光里那个已经走远的背影,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才慢吞吞地把钓鱼竿的长袋子从鞋柜里拎出来,站起来,往另一个方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