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城》周小龙1988

1、一

　　何宇峰出生的地方是一个小镇。那小镇在发展上晚人一步，别人都改革开放的春⻛吹进⻔好几十年了，历史的⻋轮都上高铁了，都恨不能要搭下一班嫦娥号上天了，它一不小心就没能跟上时代的步伐。那时代的步子跨得又大又快，也不怕崴了脚，小镇的人们一梦惊醒才发现早就被甩得老远。
　　当初何宇峰的爷爷努力了好多年才生了这么个儿子——何宇峰的父亲。老爷子欢喜之余大发雅兴，决心要为这个儿子起一个惊天动地的名字，便向人请教:叫个什么名字好呢?这句话的语气中，最后一个“呢”字被拖得极高，骄傲得恨不能找个梯子挂到天上去。那人膝下无儿子，阴冷冷的说:“只要是个人，叫什么名字都无所谓。”
　　这话让宇峰爷爷的雅兴发得愈加厉害，就差没张榜征集雅名。最终，宇峰爷爷翻遍家中全部中外典籍——一本字典，再结合中国特色，给他儿子取名为：何⺠仁，⺠就是人⺠，劳动人⺠的意思;而仁就是仁——仁，你懂吧?仁者爱人。没人比他更满意这个自主的发明了，老爷子得知自己为儿子起了一个这么好的名字后，高兴地仿佛得知自己可多活十年。
　　何民仁似乎不是上学的料，念书期间几乎包办了学校全部的纪律处分，唯一值得称道的事情就是知道把学校的凳子往家里带。一开始老师们都以为他站着上课的原因是因为被罚站，介于何民仁经常被罚大家都没有当回事，后来校长清点财物的时候发现除了他拿走的一个凳子之外又少了一张凳子。
　　校长把班主任喊过来口头一顿教育，班主任心里嘀咕：我又没拿。恼羞成怒的班主任一把就锁定了何民仁，追着这小子骂骂咧咧说:校长家的凳子……公共财物，你也敢朝家里顺?何民仁心想：屌！拔腿就跑。那个时候的人吃得少，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竟能一口气追着何⺠仁跟到他家。
　　这个镇是个条状的，跟一条运河平行，全镇上下就一条大路，两人从镇东头跑到镇西头，全镇老少都见证了他二人的壮举。不知道的都以为教练在训练运动员，镇里恐怕就要出一个世界冠军。知道的都知道何民仁又闯了大祸，一路上跟过来不少看热闹的村民。
　　这一跑把班主任呛得上气不接下气，扶着何家门框对着宇峰爷爷一通手舞足蹈，老爷子以为班主任犯了哮喘，人都要快不行了，怕他死在家里不吉利，把班主任一路推到大路中央，让他死得越远越好。
　　班主任急得一跺脚，说：“何民仁……偷……偷……偷东西……”
　　此时看热闹的村民越聚越多，何民仁还不知道自己有这么大的影响力，以为村里要爆发小规模的群众运动，也悄悄混入其中去看热闹。老爷子当时心里就琢磨：龟儿子肯定被人抓了现行！再一看全村人都知道了何民仁偷偷偷东西，还被人追上了门面子上更是挂不住。为博得“爱子有方”“爱子却不误子”的美名，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打了再说。一把拍在班主任肩膀上说：“你坐！我来。”自己接着追。
　　何民仁本来跑了半个⻓途，累是累个半死，一看到还有这么多群众围观自己呢，说什么也不能掉场子。灵机一动，就往自家麦田里一跳，跟他老子兜起了圈子。
　　宇峰爷爷见这王八蛋居然敢糟蹋庄稼，心头又是光火又是心疼。表面上强装了一番镇定，两手虚空摁住，好像给钢琴试音，这样一来仿佛就操控住了大局，说：“好了——别跑！我不打你，你上来。”
　　何民仁也不傻，讨价还价说：“我上去你要真不打我。”
　　宇峰爷爷见他上钩，笑嘻嘻说:“只要你上来，我就不打你。”
　　何明仁错就错在把成年人的话当真。跑步后的身体通透加上谈判成功后的心情愉悦，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斗赢了全世界，热血沸腾，狗劲疯瞬间上头，上衣一扒，赤膊对村民们比个耶，可惜当年小镇的村民们尚不懂得朝天叉着两根手指是什么意思，不然定会给何民仁送来掌声。村民们看着老何家儿子摸不着头脑的行为实在找不出更为贴切的评价，有人就说：仁民真白。
　　何老爷子压住心中的怒火，面色故作轻松说：“先穿衣服。”
　　何明仁拽得没边，先是一拍肚皮，虽然浑身上下没几两肉，还是得到一个饱满的回音。再把衣服朝头上一套，两手一竖——老爷子看准时机一只手锁住他的双臂，好似扎带捆住两根甘蔗，锁得又紧又死。何民仁心里暗叫：屌，上当。已经来不及，他老子左脚一踢，他顺势往地上就是一跪，既朝班主任拜了个早年，又解了老子的心头之恨，一举两得。当然还不够，何老头右手迅速扒掉何民仁的裤子，露出一半屁股，左手用劲摁下去，何民仁就像个跷跷板，向前一趴屁股一撅，天下没有比这更理想的姿势了，何老头的手像镶了铁一巴掌扇上去就是五条血印，边扇边骂：“让你踩庄稼！你踩！你还踩不踩？”
　　何民仁虽然屁股火热肿胀，却有一颗坚强的灵魂，哼都没哼一声，心想：求饶我就跟你姓。咬紧牙关挺到底。何老头把何明仁的屁股扇得纵横交错、阡陌相通，像一块粗麻绳做的渔网，又像先锋派油画家们的对色彩的大胆运用。
　　毕竟是自己亲生的，宇峰爷爷扇得自己也不忍心起来，边上看热闹的也假模假样劝两句，奈何何明仁这小子不松口，但凡讨饶一句大家都好下台。何老头急道：“还踩不踩？说！”
　　何明仁还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坚决不说谎话，答道：“打就踩！”口气坚定且果决。
　　村民们一阵喝彩，一是奖励小何的英勇，二是因为在那个最没有个性又渴望突破的年代里很少有人这么有性格，人群中有人说：亲生的。何老爷子见这小子越打越嘴硬，手又抽得生疼，恨得牙根直痒痒。灵机一动脱下胶底鞋就朝何明仁屁股上招呼，软物打人最是挖髓钻心，这一鞋底下去每根神经都强打起精神似的，振奋着要相互交流着疼痛的各个细节。何明仁哇哇大叫，他老子这才住手，一面站身直腰一面嘴里依旧骂骂咧咧：“让你顶嘴让你顶。”
　　何明仁说：“他奶奶的。”准备再斗，趁机一个泥鳅翻身，赶紧把裤子一捞，脑袋找到领口探出来，看到围观的一个个不同面孔都盯着自己，他像个异类置身在一个新的世界。
　　何明仁突然气鼓鼓爬起身，浑身粘的泥灰秸秆还没掸掉，像从草窝里揪出来的刺猬，拔开人群冲家里跑去，说：“还给你！”
　　镇民们眼巴巴得等着，想必何明仁不是偷了金子就是偷了导弹，抑或是偷拿了大法官的假发，才不辜负学校派出老师专程大张旗鼓一路追杀至此。谁知道他竟搬张凳子出来，往路上一丢，大家以为何民仁挨了顿打就改性学好知道给老师看座了，但是别人看座请人上坐，他看座怕是要把人架上坐。何老头也不知道儿子偷了什么，看他丢个凳子出来，以为儿子被揍傻了，想要抵偿起码也该搬张桌子才对——可是桌子家里也就一张，可不能真的抵走，老头只能这么想一番，口头上可千万不能表达出来。
　　忽然有人认了出来道：“凳子熟悉……学校的凳子？”
　　群众们恍然大悟，原来何民仁忙活半天竟是偷偷偷了个凳子，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给他下一个有出息还是没有出息的定论。
　　干完这一票荒唐事又过了几年何民仁混了个高中毕业，在村里算是高学历，可以了。好不容易又到了婚配年纪，何父也是饥不择⻝，在家里安排下稀里糊涂就跟何母结了婚。
　　中国父母往往爱给子女寄托一些不切实际的愿望，凡是都希望自己家压别人家一头，似乎只有借助这样的扬眉吐气才能给平生的不顺出口恶气。然而这在我们的文化中是被表扬的，这叫望子成龙，代表了父母期盼你成才的含辛茹苦的心。不论如何心意是好的，只要是好心好意子女就不能辜负它。可是现在看来何家应该没什么指望了，直到何母生下何宇峰，何老爷子才精神一振。没振没多久又因病不起，农村的做法是：小病挨大病等死，不久便溘然长逝，这个家从此由何明仁说了算。
　　随着年龄的增长何明仁也有了一些长进，知道要出去赚钱养家。他这长进好比是□□政府整肃贪腐的决心，去得比来得快。才一两年就学会了搓麻将——一个人如果一两年才能将麻将学会，冲这速度就该被判决终身不得靠近麻将。外国人介绍起麻将常总结为：混乱中寻找秩序。何明仁则是混乱中寻求更乱。白天做生意晚上搓麻将，劳逸结合。不过，对于小宇峰来说，何父赌博倒有个好处，大钱来大钱去，何父居然输出了气魄——好歹也是⻅过大钱的人，⻅过了金钱的世面，在儿子用钱方面从不小气，物质条件一应满足。
　　何明仁以为天高皇帝远，没人管得了他了，何况先皇早已驾崩。后来消息传回到何母耳朵里，说何明仁在外头不学好，至于怎么不学好传话的欲言又止——在驯服男人这方面女人是有先天直觉的，她当机立断，将儿子寄养到母亲家，自己立马杀去丈夫身边。
　　其实何明仁只是个随波逐流的投机分子，他们那片到了最后才流行的搓麻将，一开始学会的是抽烟。电影中周润发用美金点烟的，他们可不能用真钱点，就先点燃报纸，再用报纸点烟，感觉这样点的香烟香，三个人一传最后一个人总是点不燃。后来各点各的，每人一叠报纸，点烟用报纸，上厕所用报纸，上厕所点烟也用报纸，报纸总不够用，就有个慷慨的人买了一堆报纸，也不知道哪个报社这么走运。抽烟学会了再学的打牌，二八杠和炸金花，你点一张报纸他点一根烟，十来个人围着四个人聚精会神得计算着点数，国家科研攻坚的科学家们可没这么用功，烟头再随手一扔，差点就把卧室引燃，十多个人都要陨命在里面，为社会新闻添上最华光溢彩的一笔。
　　幸亏何明仁只是个业余的赌徒，业余二字既客观的表明了他的身份，也妥帖的形容了牌技。也不是好色之徒——其实是有色心而无色胆。何母好似组织上派来的，一分为二评判丈夫功过得失，加上久别重逢胜新欢，以往过错一笔勾销，一切重新开始。
　　何宇峰小学每年寒暑假都要被带去玩上一阵子，这儿子小时候长得虎头虎脑，到小学已经出落得有他几分⻛采。何父有机会就把儿子拎到跟前教育两句——“在干嘛？”“找点事情做做，啊！”——他老子之前也是这么教育他的——这才体会到有个儿子的好处。这种毫无缘由的训斥让宇峰跟他生分，本来离开父母就不亲近，现在看到他就怕，心里只想着回避。
　　回避是何宇峰个人的心态，何明仁享受着他的家长制作风，指示儿子出去买个菜，超市买个豆腐乳，宇峰偶尔嘴上抱怨两句：“烦死了。”
　　何明仁一吼：什么！”
　　宇峰吓得顶撞的一点勇气立马溃散，赶忙否认刚才的声音不是他发出来的。何明仁有时一想自己还有个儿子，而且越来越像他，内心亲切感动。盘算着等他有空了一定要要好好栽培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