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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一瓶!一个人只能买一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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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朝阳穿过云层罩在自己身上,雷西田依旧有些恍惚。
他居然真的因为那两个男人的话,以及浴肆中那淡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香气,在这家位置偏僻,看门脸就知道小到不行的香铺外面排了一夜的队。
更诡异的是,卯时未到,他身后也已经站了二十几号人。
站在他后面的人扛着不少行李,身上的衣服虽带着灰,却也看得出是河阳县难得一见的好料子,便有些好奇地和他搭话,“这位郎君,你不是河阳人吧?”
雷西田一夜未眠,着实有些困倦,便点点头,算是回应。
他态度疏离,男人却并不介意,只是若有所思地搓了搓下巴,低声与拍在他后面的人说:“未曾想这香露这么快就声名远扬了,居然还有胡人专门来买,看来以后要买到就更难了。”
“是啊,想不到短短十天,许家香露的名声就已经传到西域了,不过这样也好,仗着香业发达,那些西域人一向不把咱中原的香业人放在眼里。
之前的那些西域人,哪个在咱们这的香粉铺里不是挑挑拣拣,也不满意,那也不要的,现下可好,许老板这香露一出,终于轮到他们在咱们的香店早早排队了。”
“对啊,不过这胡人运气也是好,早不来晚不来,居然在许老板推出新品的时候来。她第一次卖栀子香露的时候我也在场,虽因不知道香露是限量的来得晚些,但也还专门细细数过呢,第一天买到的人数差不多是后面几天的两倍呢,今天应该也会有那么多吧。”
雷西田并不介意他们把他认成西域人,相反,在中原时,为了得到更多消息,或者降低买家的警惕性,亦或者是压根不想理人,他还经常会假扮西域人。
与自己的种族相比,他更在意的是后面这两个人口中的‘新品’。
那位同窗在给他炫耀自己买到的香露时打开瓶子给他闻过。
那香露是西域十分常见的蔷薇花味道,是以还有一个名字叫‘蔷薇水’。
而昨天那浴肆里若有似无的所谓香露味虽淡了一些,但作为一个常年与香打交道的人,他也能闻出那是河阳常见的栀子花味。
这帮河阳县人,想来是在这方寸之地待久了,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香露是什么,被这兴许去过西域的许家香铺老板骗了也说不定。
他越听后面的人说话越觉得不靠谱,也越觉得自己放弃好好休息来这里排队是一个十分错误的决定。
只是事已至此,既然都已经排到这的第一个了,他也不介意花上小小的五两银子买上一瓶这所谓的新品,看看这河阳的‘香露’到底是什么东西。
若只是打碎了花瓣再浇上水就能在这被冠上‘香露’的名字,他就当交了学费,但若是真的有些不同,他也不介意学上一学,毕竟京城中的西域香露,一瓶可是要三十两呢,除了那些个达官贵族,连他这样常年中原西域两头跑的人都不知道。
想来那些和他一样,只是略有家资,却无甚背景的人也没用过。
这许家香铺卖的香露,一瓶只收五两银子,可见成本并不高,等他学会了去了京城,只要卖的比那些西域货低,再增加些产量,哪怕一瓶卖二十五两也不会缺生意的嘛。
再不济,可以卖到平乐坊去嘛,那些个秦楼楚馆中的姑娘,可是最不缺钱的。
思索着拿到所谓香露的配方后回去能赚多少钱,更夫报时的动静传进耳中,原本只有极小的谈话声的人群却一下躁动起来。
最后一声铜锣结束,香铺的门终于被打开。
来开门的是一位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小娘子。
正惊愕这许家香铺居然还雇佣了女子来做伙计,还是个这么小的,更让雷西田惊讶的事情就发生了。
身后那几个方才还在议论这家店老板的人居然齐声开始大喊:
“许老板早。”
那小娘子只是冲着他们笑了一下,微微点点头。
雷西田本就不算高涨的热情瞬间熄火了。
得,这所谓的香露,八成就是碾碎的花瓣兑上水了。
这么大点的小娘子,不说去过西域了,怕是长到这么大,连出没出过河阳都是未知数呢,怎么可能只闭关几天,就做出真正的的香露呢?
翻身梦碎了满地,夜里本该得到的好眠为了能买到这据说还需要抢的‘香露’被他亲手抛弃。
雷西田越想越窝火,更不想和这让他失去了难得的好觉的‘罪魁祸首’好好说话了。
他决定开始装路过此地的胡人。
许龄月看着眼前强行用胡人腔说话的人也是有些奇怪。
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
他到底知不知道,真不会说一名语言而强行发出类似音节,与假装不会,强行把一种本就熟知的语言掰成奇怪的形状,发出来的动静是不一样的啊?
这里的语言与她之前生活的花国很像,胡人的语言又与她世界的兰国很像。
非常不巧的是,她之前为了学到更多元的制香技术,曾经在兰国生活过五年。
这期间,她教过很多那里的同事和同学花国话怎么说,他们虽然各有各的学法,但在水平与面前这位兄台发出的动静差不多的阶段,说话都是没有重音的,而且为了让自己说出的话与原本的更相似,他们还会特意降低语速,不求效率,只求准确。
而这位兄台,一句话里的重音一个不缺,口音还和裴二很像,甚至语速还很快,叽里咕噜地让人听着比听真的胡人说花语更让人头晕。
很显然,这就是个在京城生活了很久的本国人啊。
许龄月搞不懂他大早上排着队来她店里整着出是图什么,但也懒得拆穿。
她又不做同声传译,他不想好好说话,她就假装也听不明白,连说带比划就完了呗。
按照惯例,她打开两瓶香露,分别在两张帕子上撒了一些,将帕子抖开,任由香气在屋中飘散。
她这次的新品是薄荷香露。
日子进入了七月,秋老虎开始发威了,虽然从小生活在气候被破坏的世界里的许龄月并不觉得有多热,但从司南常被热得扇扇子来看,这个温度对古代人来说还是有些高的。
正好她库房里有一大批薄荷,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于是在锡内胆炼丹炉完工之前,她的第二套为薄荷香露存在的陶制蒸馏器诞生了。
薄荷的清爽裹着栀子花的味道冲进每个人的鼻腔。
如果说想买栀子香露是因为它浓烈而难以让人忽视的香气,那在场的人会被薄荷香露征服,就是因为他带着冲击的凉意。
是的,虽然只是一股味道,但在场闻到的人无一不感觉自己的鼻子里好似被人猛然塞进了一小块冰。
两块帕子,散出的味道一热烈,一冰爽。
两种香露从香型到带给人的感觉都全然不同,但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觉得这样的搭配是矛盾的。
清凉的薄荷香裹着栀子花的味道涌进鼻腔,让人感觉像置身于冰与火并存的世界,两种味道相互融合,却又各自独立。
它们像最亲密的朋友,又像处在不同阵营中的敌人。
在场的人脑子里都冒出了一个问题:今天,能两种都买吗?
许龄月面前舌头好像有什么缺陷的仁兄,在闻到这两种不同的香时,也愣了一下。
许龄月指了指面前的两个瓶子,放大了声音。
“你!想要哪个味道!”
面前的人却装胡人上了瘾。
他假装听不懂,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两手分开,一手握住一瓶,往自己这边划拉。
许龄月有些无奈。
怪不得不好好说话,合着在这等着她呢。
一人限量一瓶的规矩是她定的,总不能因为他长了一张带混血感觉的脸又假装听不懂人话就破坏掉。
她伸出手,越过柜台,将两个瓷瓶都按住,并试图拉回来。
这人却与她拔起了河,抿着嘴死不撒手。
她无奈,只能放开其中一瓶,用手指比了个‘一’,再度提高了声音。
“一瓶!一个人只能买一瓶!”
这位这次听懂了。
他也松开握着没被许龄月按住的那瓶香露的手,呲着个大牙用手指缓缓比了个‘二’。
许龄月没管他什么反应,只趁着他比‘二’的功夫,迅速抽回了那瓶没被抓着的香露。
她拿出一块五两的银子,在雷西田面前晃了一下,然后冲他伸出一只手。
雷西田‘哦’一声,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从袖中取出了两块五两的银子,放进她手里,然后指了指被她收回去那瓶香露。
许龄月把其中一块扔进店里的钱匣子,将另一块放回柜台,不再理会他,冲着后面的人喊了一句‘下一位’。
雷西田还想赖着不走,但看了他死皮不要脸与许龄月拉扯许久,想破坏限购规矩的客人却不会像许龄月一样惯着他。
在门外排队时还满脸笑问他西域风土人情的男人一屁股将他顶开,根本不需要许龄月过多介绍,自己往柜台上放了一块五两的银子,连放在样品前的两块帕子都没闻,便拿起其中一瓶走了。
后面的人也是一样,放钱,忽略样品,拿走两堆里的其中一瓶。
只有少数人会稍微闻一闻那帕子上的味道来进行选择,但选择的速度也是很快的。
除去几个第一次排上队买到香露的,其他人的速度简直快到像受过抢购这方面的专业训练。
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许龄月带来的三十瓶香露就卖完了。
按照惯例,她卖完就回去继续做,司南会替她来看店。
但刚从店里出来没多久,那位说不清话的兄台便挡在了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