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张》狸可可

32、第 32 章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看小松鼠吗？”叶熙敏问她。她自知这个问题有多可笑。

　　什么小松鼠啊，叶巧妍去过那么多地方，看过那么多景色，怎么会在意一只小松鼠。

　　果然，叶巧妍嘲讽地笑了。她问叶熙敏：“你想和我一起看？”她们不是已经默认不再理会彼此了吗？而且她的态度已经够明显了，她一心想要跟叶熙敏保持距离。

　　叶熙敏感到窘迫，她板起脸说：“不然也没人和我去看。”

　　“唐小玫不是人吗？”叶巧妍的声音里多了一种耐人寻味的酸意，“你们聊得那么欢，她会不愿意陪你去？”

　　“你不是不喜欢我和她走太近吗？”叶熙敏回以冷漠的语气。但她的心像春天里的万物一样复苏了。叶巧妍看见了，她看见唐小玫用手碰她的下巴，看见她们对视时的笑容，她为此感到不高兴，这令叶熙敏内心狂喜。

　　“现在随便你了。”叶巧妍说。

　　什么？随便她了！

　　叶熙敏的身体摇摇欲坠，她觉得自己像碎片拼凑而成的，随时要粉身碎骨。

　　“她在睡觉，你回头看看。”叶熙敏带了点斥责的语调说。

　　“那就自己一个人去。”叶巧妍无情地说。

　　叶熙敏却充耳不闻，站在她的桌子前岿然不动。

　　“怎么？”叶巧妍嘲讽地看着她，“以为自己是三岁宝宝，出去还要人陪着？”

　　“最后一次，”叶熙敏的眼里浮现出一丝决然，“和我一起到那里走走。”如果当时她不是一直盯着叶巧妍漆黑的眼睛，而是注意到其他地方，她就会看见叶巧妍微微颤抖的手。

　　叶巧妍抬起那只颤抖的手将一绺发丝捋到耳后，心在坠落……坠落……

　　“好吧。”她面无表情地站起来。

　　叶熙敏还没做好迎接她肯定回答的准备，呆愣了片刻，而叶巧妍已经擦着她的肩膀走到教室门外了。等她回头看向教室门外时，叶巧妍正站在门口疑惑地望着她。她匆匆上前，走到她身边。

　　春天的脚步已经迈入了A城，校园里的三角梅开得正艳，一棵棵伫立在道路边，宛如一面鲜艳的红墙。地面上都是掉落的花瓣，她们走在树荫底下，锃亮的皮鞋踩过那些灵巧却又失去了生命的花瓣。

　　叶熙敏和叶巧妍并肩走在道路上，她们的中间隔着一条略宽的缝隙，叶熙敏想要靠近她，却在一次次看向她侧脸时被她冷酷的神情劝退。

　　叶熙敏低着头，看红砖上的影子，有错乱的树枝影子，花瓣的影子，还有她和叶巧妍的影子。

　　她们一路沉默地来到松树林，虽然曾经也是这样沉默地走过来，但那时的感觉与此时截然不同。那时她们都被对方吸引着，她们的心亲密无间，无需多言就能感受到彼此的兴奋。

　　叶熙敏怅然若失地走进这片宁静的土地，阳光无法完全照进来，上午的空气有些浑浊，风也不再吹动。上学期的回忆涌现在叶熙敏的眼前，她仿佛在那棵熟悉的挺拔的松树前看见了她和叶巧妍的身影——叶巧妍握着她冰凉的双手，深邃的眼睛凝望着她，那双眼睛有了温度，不再如深潭一般让人觉得看不到底。

　　这些回忆使叶熙敏一阵头晕目眩。明明叶巧妍就站她的身后，却让她感到比宇宙更加遥远。

　　“松鼠呢？”叶巧妍一脸木讷地问她。她对松鼠一点也不感兴趣，可是她和叶熙敏能说的也只有这个了。

　　叶熙敏努力让自己的头脑保持清醒，她说：“要找，这里又不是动物园，你以为你想看就能看到？”

　　“……”叶巧妍沉默了一会儿，冷冷道，“不是我想看。”

　　“是我想看行了吧。”叶熙敏走动起来。

　　叶巧妍不悦地抿了抿嘴唇，眼底浮现出微不可察的委屈：“你竟然用这种不耐烦的语气跟我说话。”

　　“我没有不耐烦。”叶熙敏低着头仔细地寻找松鼠的踪影。

　　一些新长出来的嫩草藏在干枯的草中，叶熙敏尽量避开它们，踩着干巴巴的泥地。

　　叶巧妍跟她说：“这儿根本没有松鼠。”没人在意的松果倒是一大堆。

　　“有的，有人看到了。”叶熙敏肯定地说。

　　她既想看松鼠，也想和叶巧妍多待一会儿。

　　叶巧妍不和她一起找，或许在她眼里这种行为幼稚得很，她跟只白鹤一样杵在那儿。

　　叶熙敏郁闷极了，她隔着几米的距离望向叶巧妍：“你不能跟我一起找吗？”

　　叶巧妍不情不愿地走到她身边，但没像叶熙敏一样低着头寻寻觅觅。她站得笔直，视线冷漠又仔细地掠过杂草，松果，树杆，还有一处蓝色铁棚。

　　铁棚里停着一些老师的电动车，摩托车，还有自行车，它们整齐有序地摆放着，铁棚很长，但车子很少，占地不到二分之一。一面被苔藓霸占的白墙立在其中，紫色的牵牛花在上面绽放，白墙外面不属于学校的范围，外面是一片湖，湖的对岸是一幢五星级酒店的大楼，到了黄昏，酒店富丽堂皇的招牌就会跟钻石一样闪亮天际。

　　“你看。”叶巧妍指着车棚里的一辆自行车，前轮那儿有一团黑色，它要和同样是黑色的轮子融为一体了。

　　或许就是松鼠，叶巧妍想象着它双手捧着食物在啃，毛茸茸的尾巴高高翘起。

　　叶熙敏说：“那是一只鸟。”

　　“不，是松鼠。”叶巧妍肯定道。

　　叶熙敏疑惑地眨眨眼睛，她盯着站在自行车前轮那儿的小家伙，再次说：“那是一只鸟，你看不清吗？你可能近视了。”

　　叶巧妍直接拉着她的手腕走到车棚里去，那只黑鸟受到惊吓，扑打着翅膀飞出白墙，飞在偌大的湖面上方。

　　“是鸟……”叶巧妍诧异地呢喃，蓝天和湖水映入她的瞳孔，她这才看清了。

　　叶熙敏才不管什么鸟不鸟的，叶巧妍牵她的手了。

　　纤细的手指按在她脉搏处，叶巧妍感受到她脉搏疯狂的跳动了吗？

　　叶熙敏和叶巧妍对视了一眼，叶巧妍甩开她的手，受了刺激似的说：“别傻了，这里根本没有松鼠，我为什么要和你在这里浪费时间。”

　　她眨着干涩又模糊的双眼，想到自己刚刚竟把一只鸟看成了松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视力下降成这样了。

　　她向来引以为傲的良好视力，在一次次的读书写字中变差了。这让她心烦意乱。

　　叶熙敏害怕地看着她。转而移开视线，去看那面劣迹斑斑的墙壁，平缓自己糟糕的情绪。

　　在交错的植物茎叶后面，她发现了一些字迹。

　　叶熙敏走上前，拨开那些叶子和牵牛花，字迹清晰地出现她眼前——“LX”喜欢“XK”；舞蹈社的GYY，我想跟你学跳舞；一直在一起好吗，我的宝贝；亲爱的HL，如果你能是我的女孩，该多好，尽管我也是个女孩……

　　这些字迹是用蜡笔写上去的，但应该是很久以前留下的，那时这面墙应该还没有如此不堪。如今红色的笔迹里夹杂着黑色的污垢，蓝色的笔迹里印着一只死去的虫子尸体，苔藓的侵蚀遮盖了更多其他颜色……那些学生都变成了成熟的大人了吧，当然，也不是没有其他人写下的可能。他们现在在何处，是否记得这些渐渐褪去色彩的爱意。

　　叶熙敏最想知道的是，他们还和当初的那个人在一起吗？

　　“你在看什么？”叶巧妍不耐烦地蹙着眉。叶熙敏跟被这面墙吸了魂魄似的，忽视她前面说的话。

　　“一些秘密。”叶熙敏轻声道。

　　叶巧妍好奇地走过去：“什么秘密？”她看见那些写在墙上的话，顿时抿紧了嘴唇。

　　“都是些没有意义的东西。”叶巧妍说。

　　叶熙敏一时惊愕：“你觉得没有意义吗？”

　　叶巧妍看着这些时光久远，甜蜜和苦涩皆有的文字，莫名其妙红了脸，特别是叶熙敏此刻正天真地看着她。她如同怕被看穿心思的冷面间谍一样，极力保持冷淡地说：“对，一点意义也没有，无聊透顶。”

　　叶熙敏不那么认为，这些文字即是那些人的青春，也可能是他们的遗憾。

　　她张嘴欲要反驳叶巧妍，叶巧妍却甩着她的长发转身走了。

　　今年春天的雨水似乎特别多。叶熙敏从松树林回到教室里，天空中鱼鳞般的云朵迅速的聚集在一起，湛蓝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颜色。

　　紧接着，刮风下雨。

　　雨水拍打着玻璃窗户，三角梅的花瓣纷纷落下。

　　叶熙敏庆幸她们回来得及时。雨水带给她沉闷的感觉，墙壁上的文字和叶巧妍的那句“都是没有意义的东西”在她的脑袋里挥之不去。

　　她的目光越过一道道人影，盯着叶巧妍的背影陷入了沉思。沉思她对叶巧妍来说，是不是也毫无意义。

　　她们之间当然不是那些旖旎的爱情，也不是值得歌颂的友情，而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亲情。

　　等爱情或是友情足够高亢的时候，亲情不会消失，但也不会出彩。

　　而且她不是叶巧妍的母亲，她只是一个半路出现的妹妹。死了也不会成为她心中的最怀念的港湾。

　　但是叶巧妍于她而言，难以忽略，难以忘怀，没有人可以超越她在她心里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