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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变数 ...

  •   祁元夕披着外袍倚在廊柱边,抬头望着天上已升起的月亮,不知在想何事。
      不远处,牧野在借着月光看他。
      管家轻手轻脚进来,躬身禀报:“二公子,闻府上来人回话,说闻大人被李大人临时请去商议漕粮事宜,一时脱不开身,恐需再晚半个时辰。”
      祁元夕闻言,低声抱怨了一句:“李老头惯会挑时辰。”
      管家见他揉了揉眉心,脸上倦色更浓,赶忙说:“那不如我再派人去请——”
      “不必了。”祁元夕看了眼更漏,又估算了一下,“既如此,我先去沐浴。”
      他起身向屋中走去,路过牧野时吩咐道:“你在外候着吧,若是客人来了,通报一声。”
      “是。”牧野应声。

      牧野按剑立于窗前,习惯性地扫过窗外庭院。
      树影婆娑,巡夜人的灯笼规律地移动,一切如常。
      隐约的水声传来,淅淅沥沥,并不响亮。
      牧野试图将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外部可能的威胁上。然而,那水声夹杂着偶尔细微的器物轻碰声,以及氤氲而出,逐渐蔓延出来的的暖意与药浴香气,却缠绕着他的感官。
      时间在等待中似乎被拉长了。
      水声早已停歇,内间却迟迟没有唤人进去伺候更衣的动静。
      祁元夕体弱,沐浴后最易着凉,这他是知道的。
      牧野候在原地,又等了一盏茶的时间,内间依旧寂静无声。
      难道是睡着了?在未更衣,头发未干的情况下?
      这个念头让牧野有些心焦。此刻对方若因疏于照顾而病倒,于情于理他都难辞其咎,更不知如何跟苏青鸾交代。

      他不再犹豫,走到门口,用指节在雕花木门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主子?”他唤道。
      里面静了一瞬,才传来祁元夕有些模糊的回应:“进来。”

      室内只点了角落一盏琉璃灯,将一切都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暖色。
      祁元夕穿着一件内衫,衣带未曾系紧,松松地交叠着,领口便敞开了些许。
      墨缎般的长发尚带着湿意,有几缕黏在颈侧,更多的则迤逦散开,铺满了锦缎的靠枕。
      他一手支着额角,肘部陷在柔软的织物里,另一只手松松地握着一卷书。
      许是光线太暖,又或是真的有些乏了,那落在牧野脸上的目光根本没有聚焦:“何事?”

      牧野站在门口。
      眼前的景象与他认知中的祁元夕截然不同,这画面太具有冲击力,也太危险了。
      本能瞬间压过了理智,牧野身影一闪,已从衣架上取下外袍,两步并到榻前,手臂一展,严严实实裹在了祁元夕肩上,连那敞开的领口也一并掩住。
      还不够。
      他眉头锁紧,视线扫过榻上,又一把扯过叠放在里侧的薄被,不由分说地覆在祁元夕腿上。
      做完这一切,他才脱口而出:“身子不好就——”
      话音戛然而止。
      最后几个字硬生生卡在喉咙里,他僵在那里,维持着半俯身盖被的姿势,握着被角的手指瞬间收紧。
      他说了什么?
      这不是一个暗卫该说的话。更别提语气里满是急切,甚至还有责备。
      牧野能感觉到自己掌心瞬间沁出的汗,能听到血液冲刷耳膜的嗡鸣。

      “怎么了?”祁元夕像是方才的事未发生过般,开口问道,“慌慌张张的,可是客人到了?”
      “尚未。”牧野声音绷得比往常更紧,“主子迟迟未唤属下,恐主子…在室内有何不便。”
      “无甚。”祁元夕裹紧了些肩上的外袍,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牧野心头又是一抖。
      祁元夕将手中那卷一直虚握着的书彻底合拢,随意搁在榻边小几上:“你既进来了,便不必站着。坐吧。”
      牧野依言,视线规规矩矩地落在自己膝前三分之地,绝不乱瞟。

      祁元夕看了他片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牧野,你可曾替人守过夜?”
      牧野心头一紧,却乖乖答道:“暗卫本职,常有守夜。”
      “我是指…”祁元夕的思绪似乎飘远了一瞬,“不是奉命,而是心甘情愿地,守着某个人,怕他惊了,怕他冷了。”
      牧野张了张嘴,儿时的画面随着这个问题闪现在眼前。
      那个总爱在夜里偷看兵书,又怕被父亲发现而不敢点太多灯的小公子,蜷在厚厚的毯子里看得入迷,毯子滑落了也浑然不觉。
      自己总是忍不住伸手替他把毯子拉好,再悄悄把烛火拨亮一点,然后守在一边替他通风报信。
      那时的心境是什么?好像没有“奉命”,只是觉得…他那样专心,不该被打扰。

      “职责所在,皆是奉命。”牧野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
      祁元夕似乎笑了一下,却更像一声叹息:“是了,职责。”
      他似是已经得到了答案,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而是回到了今夜的正题:“关于博古轩那条线,你怎么看?若让你去,你待如何?”
      话题回到眼下的危机,牧野立刻聚精会神起来。
      他沉吟片刻,将早已在脑中推演过的方案清晰道出:“对方设下赵四为饵,无论博古轩和此刻是陷阱还是空城,显然都是为了引我们去探查。不如将计就计,明面放出府内恐慌,急于追查的消息,暗地里却按兵不动甚至反向埋伏,或可钓出幕后之人。”

      “思路甚好。”祁元夕颔首,然而他话锋一转,语气略显无奈:“只是,府中可用之人你也见了,明面上的护卫不堪大用,而我能绝对调动的人…眼下皆有紧要事务在身。”
      他抬眸,目光落在牧野身上,仿佛交付重任,又似抛出难题:“此事,恐怕需你多费心力。你可自行物色一二可靠之人,我会予你方便。”
      牧野明白他这句话潜藏的意思:这位主子,是想知道自己的背后还连着哪条线…他心思何时变得如此缜密了?

      他正斟酌着如何回一个滴水不漏的答案,门外便适时响起了管家的声音:“公子,闻大人到了,正在花厅等候。”
      祁元夕不再为难他,自榻上起身:“今夜辛苦了,若乏了可在此间歇息片刻。不必跟去花厅。有知白在,无碍。”
      “知白”二字唤得格外熟稔。
      牧野明白,接下来的谈话,不是他能听的。

      花厅内,闻砚已自斟了一杯茶。
      见祁元夕披着外袍独自进来,他放下了茶盏:“我还以为你已歇下了。”
      祁元夕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也倒了一杯:“我既约了你,若是自己先睡了,你怕是真能寻到内室来,把我从被子里揪出来说话。”
      闻砚轻笑:“揪你起来倒不至于,我只会坐在旁边,等你睡醒罢了。”
      这话说得平淡,内里却藏着唯有彼此才懂的纵容。
      祁元夕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又说这些。”
      他呷了口茶,意识到闻砚依旧掌握不好茶叶的分量,今夜注定难以入眠:“好了,不说笑。深夜请你过来,是有要紧事。”
      他语速平稳,将白日里小荷中毒,牧野查证,以及赵四供出博古轩刘掌柜这一连串事情,简洁叙述了一遍。
      自然略去了自己如何设计绣球局,以及方才对牧野的试探。
      末了,他将那张画着歪塔标记的纸推到闻砚面前,在三个墨点上轻轻一点。
      “东西是在赵四铺位墙砖后找到的。你怎么看?”
      闻砚拿起纸,对着灯光细看,眉宇渐渐锁紧,方才那点闲聊的轻松早已荡然无存。

      牧野独自留在渐凉的寝室内。
      他凝神静听,确认四周并无其他声响,身子才松了下来。
      他走向软榻,仔细地将那床柔软的锦被折叠整齐。
      做完这些,他在榻边站了片刻,然后小心翼翼坐在了祁元夕方才倚靠的位置。
      牧野的手指拂过光滑的缎面,最后停在某处。他记得很清楚,祁元夕的手肘刚才就支在这里。
      他的掌心轻轻覆了上去,触碰到了那未散尽的温热。
      这…算碰到了吗?
      一个荒谬的问题闪过脑海,随即被他用力剔除。他抿紧嘴唇,像是要封住所有不该有的悸动。
      这么多年,他活在仇恨与算计里。他的局布得又深又远,算尽了仇人,算尽了局势,甚至算到了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数。
      可独独,局里没有祁元夕。
      这个人的重新出现,不是以记忆中那个需要他偷塞点心,夜里帮着盖毯子的玩伴模样,而是以一种更加复杂,更加危险、也更让他无从下手的姿态闯了进来。
      打乱了他的步调,搅浑了他的心绪。

      他抬起头,望向衣架上挂着的那件氅衣。
      几个时辰前,在去往查探赵四的路上,夜风骤起,祁元夕的咳嗽声撞进耳里,自己手臂抬起又僵住的狼狈此刻依然清晰。
      方才也是。
      看见他衣衫不整,长发湿漉地靠在榻上,那几乎是不假思索的上前,裹衣,覆被…哪里还像一个暗卫?哪里还有半分步步为营的隐忍?
      “心智不坚…”牧野低声自语。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翻涌的波澜已被强行压回。
      他不能乱。
      再次遇到祁元夕是变数,是意外,但绝不能成为他的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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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前面突然变动是因为发现了错别字,只改错别字,不会动任何情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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