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前情 ...

  •   牧野闻言,不待老花匠说完,已侧身越过他,径直踏入屋内。
      屋子狭窄低矮,一股浑浊的体味与潮气扑面而来。借着门外漏进的微光,只见一张通铺大炕占去大半空间,被褥凌乱地堆叠着。
      其中一个铺位格外刺眼,铺盖卷得歪斜,草席边缘翻起,上面随身物品散落开来,像是有人匆忙起身,顾不及整理。
      牧野几步走到屋内唯一一张破木桌前,拿起那盏油垢厚重的旧油灯,从怀中掏出火折子,晃亮之后点燃油灯。
      昏黄火光“噗”地窜起,带出一缕呛人的黑烟,他偏头避了避,眉头微蹙。
      他举着灯,回到那个凌乱的铺位前,火光跳动着贴近炕沿与墙壁的接缝处,照亮了积满灰尘的狭窄缝隙,那粗糙的砖石与尘土间又浮着一些淡紫色的粉末。
      “不是去抓药。”牧野直起身,“是得了风声,仓促溜了。”

      他转向门口,祁元夕正对管家低声吩咐着什么,话音隐约飘来“…府中用度虽不宽裕,也无需在苛刻下人…晚些去找工匠…”
      听到牧野说话,祁元夕才止住话头,抬眸望去。
      牧野立刻清晰道:“主子,此人离府不久,对京城街巷未必熟稔。若能立刻遣人封锁府邸附近几条主要巷道的出口,盘查形迹可疑之人,或有机会截住。”
      祁元夕思索片刻,并未多问一句,直接转向身后如影子般静立的一名心腹护卫:“立刻去办。动作利落些,莫要大张旗鼓,惊扰了四邻。”
      那护卫利落抱拳,旋即无声地打了个手势,立刻几名隐在暗处的探子随他一同迅速没入沉沉的夜色之中,脚步轻捷如风。

      牧野仍留在屋内。
      他举着灯,一寸寸查看墙壁地面,甚至挪开了那个铺位上单薄的草席。
      油灯昏黄的光圈随着他的动作移动,将他专注的侧脸轮廓勾勒得忽明忽暗。
      祁元夕不愿踏入,只是站在门边看着。
      此刻的牧野,身上那股属于“暗卫”的恭顺褪得一干二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般的专注。
      他的每一个俯身,每一次指尖的触碰,都带着明确的目的,干脆利落,没有分毫冗余。

      “这里有东西。” 牧野忽然开口。
      他蹲在了炕角最阴暗的角落,用灯照着地面与墙根的接缝处。那里有几道极浅的刮痕,像是有人在此处仓促转身或蹬踏时,鞋底蹭过粗砺的地面留下的。
      他伸出手指,在某条砖缝处用力一抵,又横向一拨———一块松动的墙砖被取下。
      砖后小小的空隙里,塞着一小卷油纸。
      牧野用指尖将油纸卷捻出,就着灯光展开。
      那纸上没有字,只画着一个简陋的图画,像是一座歪斜的塔,旁边还点着三个墨点,如同暗语一般。
      祁元夕走过去,看清那符号时,瞳孔微微一缩。
      这标记他绝不可能认错。
      在父亲尚在世时,给他看的那些关乎边境布防与某些隐秘往来的书信中,偶尔会出现这个标记,是危险的意思。
      但他面上未露分毫,只是恰到好处地蹙起眉,露出疑惑,低声问:“这是什么?”
      牧野将油纸呈到他面前:“…像是一种接头暗号,也可能是外来文字。这塔形…有几分像京西那座早已废弃不用的旧望火楼。”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先前派出的心腹护卫去而复返,抱拳道:“二公子,人截住了!在两条街外的暗巷里,正想翻墙,被我们的人按下了。他挣扎得厉害,还想咬破嘴里藏的东西,弟兄们手快,卸了他下巴,药也取出来了。”
      牧野听到这里,眸光一动。
      “带过来。”祁元夕转身走出屋子,“就押到这院子空处。点起火把,我要亲自问。”

      火把很快燃起,那个叫赵四的男人被两名护卫反剪双臂押跪在冰冷的地面上,下巴不自然地歪斜着,脱臼的痛苦让他整张脸都在扭曲,涎水混着血丝从无法闭合的嘴角不断淌下。
      他努力抬起眼皮,瞳孔里映出摇晃的火光,更多的却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惊恐与彻底溃散的绝望。
      祁元夕接过管家递来的手炉,在临时搬来的椅子上缓缓坐下。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前倾身体看着赵四。

      火把的光在他身后跃动,将他的侧影放大投在斑驳的旧墙上,那影子随着火光摇摇晃晃。
      明明本人看起来单薄病弱,没什么迫人的威势,可那注视却让赵四筛糠般哆嗦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牧野看过护卫手中的药,走上前在赵四面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
      他拇指与食指捏住赵四下颌两侧的关节,稳定而果断地一推一送。随着“咔”一声轻响,赵四的下巴被复了位。
      赵四痛得浑身一颤,闷哼出声,口水流得更急了。
      牧野嫌弃收回手:“你藏在后槽牙里的,是‘阎罗笑’。咬破蜡封,见血封喉,走得痛快。给你这药的人,从头到尾就没打算让你活。”
      赵四猛地抬起头,瞪大的眼睛里血丝密布。
      一直静坐的祁元夕此时才轻轻开口,他的声音甚至算得上温和:“你寡居的老母亲,眼睛不大好了吧?上个月才千辛万苦从老家接到京城南郊的窝棚里,指着你这份工钱过活。”
      他缓了口气:“你若今晚死在这里,她一个目不能视的老妇人,往后靠什么活?指望给你毒药的那位主子,忽然发了善心,替你这个‘办事不力’的弃子孝敬她?”
      赵四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唰地褪尽,连嘴唇都在哆嗦,绑在身后的手指痉挛般地蜷缩着。
      “你现在开口指认你的主子。我便送你的母亲安然离开京城,给她寻个安稳干净的住处,留足银钱,让她有人伺候,得以终老。”

      祁元夕声音压低:“若你骨头硬,非要自己自己当条好狗,我也不会强求。你死了,这条线也不会断,我们自有别的法子往上摸。只不过到那时,你的母亲是生是死,是能得个善终,还是被你今日的硬气拖累…可就难说了。
      牧野在一旁听着,他第一次清晰地认识到,这位看似温润病弱的祁二公子,实在深知如何兵不血刃地摧毁一个人的意志。
      不用刑具,不用吼骂,只是捏住对方心中最无法割舍的那一处,然后看似慈悲地递出一条唯一能走的“生路”。

      在场无人敢应声,只有赵四粗重的喘息和火把油脂燃烧时偶尔爆开的“噼啪”轻响。
      终于,赵四的肩垮了下去,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瘫跪在地上,涕泪纵横糊了满脸,喉咙里发出哽咽,破碎的声音从齿缝间挤出来,带着血沫:“我说…是、是东市博古轩的刘掌柜…他让我找机会在祁府制造点乱子,最好能让人疑心到府里自己人头上…那毒,那图纸,都是他给的…他说事成之后,给我娘一笔银子。”
      “博古轩。”祁元夕轻声重复了一遍,他抬起眼,目光投向静立一旁的牧野。
      牧野会意,不等他吩咐,便开口道:“主子,这条线,属下会去查。”
      祁元夕点了点头,目光落回面如死灰的赵四身上,对护卫简洁吩咐道:“给他弄点水,看管起来。仔细些,别让人死了。”
      护卫立刻应道:“是!”
      牧野转向祁元夕,脸上已恢复了带着距离感的恭谨:“主子,若无其他吩咐…”
      “今夜辛苦你了,牧野。”跳动的火光落在祁元夕眼底,漾开细碎而明亮的光点,“先回去歇着吧。余下的事我自有主张。”
      见牧野离去,祁元夕才对候在一旁的管家道:“去趟城东,请闻砚公子入府一叙。”
      他抬眼望了望沉沉的夜色,又道:“若他已歇下,或是不便,便不必强请,只说我有事相询,明日再聚也可。”
      管家领命,匆匆退去。

      祁元夕安抚了几句老花匠,承诺明日便派人来修缮这座屋舍,这才转身回澄心斋。
      就在转角处,一道身影静立如松。
      祁元夕脚步微顿,抬眼看去,正是牧野。
      他不知何时已折返,无声无息地候在此处,仿佛早已料到他会经过。
      “你怎在此处?”祁元夕眉心微蹙,“不是让你回去歇息?”
      牧野垂首,姿态恭敬:“回主子,我是暗卫。府中既有宵小潜入未清,危机未除,我理当在您近处值守。”
      祁元夕沉默片刻,他别开视线,淡淡道:“既如此,你去三小姐院外守着。她今日受了惊,更需要人看顾。”
      牧野依旧垂着眼,却回道:“方才属下已问过三小姐院中的嬷嬷。三小姐说…‘二哥比我招人惦记多了,他那病歪歪的样子,贼人一拳就能撂倒。你看紧点他,别老惦记我这儿。’”
      祁元夕:“…”

      夜风恰在此时卷过,吹得廊下灯笼晃了晃,将他脸上那一瞬间的呆滞照得清清楚楚。
      他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吸了口气,将那点被自家妹妹拆台后无处安放的郁闷情绪压了下去。
      他不再看牧野,抬步继续往前走,只丢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随你。”
      牧野无声跟上,保持着三步之距,如同一个真正的影子,融入了祁元夕身后浓重的夜色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前面突然变动是因为发现了错别字,只改错别字,不会动任何情节。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