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千刀万剐的慈悲（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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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钱，人的腰杆子似乎都能挺直几分。
温如玉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拖欠了两个月的房租转给了房东阿姨，顺便一口气预交了半年的。看着微信余额里剩下的几万块钱，他那颗常年悬着、生怕哪天流落街头的心终于落地了一半。
另一半，还悬在那个黑色的APP上。
虽然系统显示任务处于【冷却中】，那个血红色的倒计时变成了灰色的“休息中”，但温如玉并没有感到哪怕一丝的轻松。
因为自从乐乐走后，房子里的氛围变了。
那股阴冷潮湿、仿佛渗入骨髓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的香水味。
那是一种很廉价的、混合了大量酒精的玫瑰花香，浓烈得有些刺鼻，像是那种几十块钱一大瓶的劣质香精。而在那股浓艳的香水底调里，还掩盖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消毒水和腐烂血肉的味道。
就像是为了掩盖尸臭而喷洒了整瓶香水的停尸房，那种甜腻与死亡交织的气息，让人的胃里一阵阵翻涌。
温如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卫生间门口。
味道是从这里散发出来的，浓烈得仿佛要把门板都腐蚀透。
“……该不会是下水道反味吧？或者是楼上装修把管道弄破了？”
温如玉一边自我安慰着，一边伸手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这是一间典型的老式出租屋卫生间。几平米的空间里，白色的瓷砖已经发黄，有些地方甚至生了黑色的霉斑。灯光昏暗，接触不良的灯泡发出“滋滋”的电流声。洗手台上只有一面边缘生锈、水银剥落的长方形镜子。
温如玉拧开水龙头，想洗把脸清醒一下，顺便冲淡鼻尖那股让人不适的味道。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让他打了个激灵，那种真实的触感稍微驱散了一些恐惧。
他闭着眼，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挂在旁边架子上的毛巾。
摸到了。
但是触感不对。
湿的。
而且……黏黏糊糊的。
那种粘稠度不像是水，倒像是某种半凝固的胶质液体。
温如玉动作一顿，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他记得很清楚，早上刚换的干毛巾，还没用过。这屋子里除了他没别人，怎么会是湿的？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顺着指尖爬上头皮，炸起一片鸡皮疙瘩。他猛地睁开眼，低头看向手中的“毛巾”。
那哪里是毛巾。
那是一条长长的、被染成暗红色的医用纱布。
纱布早已看不出原本的白色，被鲜血浸透后变得沉重而冰冷。上面还沾着一些黄色的组织液和碎肉末，散发着那股令人窒息的消毒水味。
“！！”
温如玉手一抖，像是摸到了烙铁，猛地松开了手。
那条纱布掉在洗手池里，发出一声湿润的闷响，像条刚死不久的红蛇一样盘踞在下水口，鲜红的液体顺着白色的瓷盆缓缓流下。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向面前的镜子。
这一眼，让他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连呼吸都忘了。
镜子里映出来的，不是他那张苍白清秀、挂着水珠的脸。
也不是这个破旧狭窄的卫生间。
而是一个穿着血红色吊带长裙的女人。
她身材极好，凹凸有致，腰肢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她的皮肤白得不正常，像是一尊没有血色的石膏像。她正侧对着温如玉，坐在一张不知何时出现在镜子里的、欧式复古风格的梳妆台前。
梳妆台上摆满了各种瓶瓶罐罐，还有几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
她的手里拿着一把锋利的手术剪刀，正在对着自己的脸比划。
不，她没有脸。
她的整个头部，都被厚厚的、还在不断渗血的纱布像木乃伊一样缠绕着，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瞳孔极小的眼睛，和一张……被黑色的粗线如同蜈蚣般粗暴缝合起来的嘴。
似乎是感应到了温如玉恐惧的视线。
那个女人握着剪刀的手停住了。
她缓缓地转过头，通过镜子，看向站在现实世界里、已经僵硬如石雕的温如玉。
滋——滋——
卫生间的灯泡开始剧烈闪烁，明暗交替间，那个红色的身影仿佛在一点点逼近。
【系统提示】：冷却时间结束。
【新访客已到达】：编号044·无面女。
【定位】：你的镜子里。
【警告】：该访客极度敏感、自卑且充满攻击性。请勿在她在场时提及“丑”、“胖”、“歪”、“整容”等字眼，否则将触发即死判定。
温如玉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些信息，镜子里的女人突然动了。
她猛地贴近镜面，那张缠满纱布、血肉模糊的恐怖脸庞瞬间在温如玉眼前放大，占据了整个镜子。
她扔掉剪刀，双手疯狂地抓挠着镜面，尖锐的指甲刮擦着玻璃发出令人牙酸、头皮发麻的“吱吱”声。
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被针线阻隔的尖叫：
“……呜……呃！！！”
温如玉听不懂鬼话，但他刚兑换的【阴阳翻译器（初级）】自动生效了。
一行行惨白、带血的字幕，像弹幕一样浮现在镜面上，每一个字都透着歇斯底里的疯狂：
“我的脸……是不是歪了？”
“镜子……镜子在笑我……它说我丑……”
“好饿……我想变美……我要吃……胶原蛋白……”
“把你的脸皮给我……好不好？你的脸看起来好光滑……”
伴随着字幕的出现，【死生通感】再次无情地发作。
这一次，不是简单的饥饿。
是痛。
是千刀万剐般的剧痛。
温如玉感觉自己的下颌骨传来一阵剧烈的、钻心的剧痛。就像是有看不见的医生拿凿子硬生生地凿开了他的下巴，然后用电锯在一点点打磨骨头，骨屑纷飞的幻觉真实得可怕。
接着是脸颊，皮肤像是被一把钝刀活生生剥离，然后被无数根细针穿透、拉扯、缝合。
那种皮肤紧绷到极致、随时会崩裂的窒息感，让他瞬间无法呼吸，仿佛整个头颅都要炸开了。
“呃……”
温如玉捂着自己完好无损的脸，痛苦地弯下腰，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呻吟。冷汗瞬间打湿了后背，和额头上的冷水混在一起流进眼睛里，刺痛无比。
好疼。
这就是整容失败的痛苦吗？
这就是为了那所谓的“完美”，在冰冷的手术台上一次次被切割、被重组、被当成一块没有生命的肉来雕刻的绝望吗？
镜子里的女人见温如玉捂着脸，似乎被激怒了。
她以为温如玉在模仿她，在嘲笑她的痛苦。
“不许笑我！！”
她猛地用头撞向镜面。
砰！
那面有些年头的镜子，承受不住这股怨气，裂开了一道像蜘蛛网一样的缝隙。
一只苍白、枯瘦如鸡爪的手，竟然直接穿透了镜面，伸到了现实世界！
那只手死死掐住了温如玉的脖子。
冰冷、窒息。
指甲深深陷入温如玉的肉里，刺破了皮肤。
“……你看我……美吗？”
那个被缝上的嘴发出嘶哑的声音，不需要翻译器，温如玉也能听懂这句充满了怨毒和渴望的质问。这是一道送命题，回答不美会死，回答美……也许会死得更惨。
温如玉被掐得脸色发紫，双脚离地，肺部的空气被一点点挤压出去。
但他没有挣扎。
或者说，在通感的作用下，他此刻感受到的不仅仅是窒息，还有那个女人内心深处那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黑洞——自卑。
那是一个永远觉得自己不够好、永远在迎合别人审美、永远活在别人评价里的卑微灵魂。她把自己的脸当成了祭品，献祭给了那个名为“虚荣”的恶魔，却只换回了一身的伤痕。
“咳……咳咳……”
温如玉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声音。
他没有求饶，也没有像那些恐怖片里的主角一样说虚伪的假话。他艰难地睁开眼，看着那张恐怖的脸。
“……美不美……不是……镜子说了算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那只手微微松了一点，似乎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
温如玉抓住机会，用尽全力抬起手，指了指厨房的方向，声音沙哑却诚恳，像是在对一个相识已久的朋友说话：
“先松手……咳咳……你看你瘦的……都皮包骨了。”
“无论想怎么变美……总得先吃饱饭吧？饿着肚子……皮肤会变差的。”
那个女人愣住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枯瘦如柴的手臂，似乎被“皮包骨”和“皮肤变差”这几个字触动了。
对于一个过度减肥、整容成瘾、把美貌看得比生命还重的人来说，“瘦”既是赞美，也是魔咒；而“皮肤变差”，则是比死还可怕的诅咒。
她缓缓松开了手，缩回了镜子里。
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依然死死盯着温如玉，带着审视和威胁：
“……我要吃……最好的……”
“……如果不精致……如果不完美……我就剪了你的脸……贴在我脸上……”
【直播开启】
随着系统的提示音，温如玉只觉得眼前一花，周围的场景瞬间变换。
他发现自己已经不在那个狭窄破旧的卫生间了。
或者说，整个屋子都被这位厉鬼的“领域”侵蚀、改造了。
他回到了厨房。
但原本破旧、充满烟火气的厨房此刻变得富丽堂皇，却又诡异至极。
墙壁上贴满了大大小小的镜子，无数个温如玉的倒影在里面晃动。
天花板上挂着无数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剪刀，像风铃一样随风晃动，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灶台不再是油腻的不锈钢，而是洁白无瑕的大理石，干净得像是一张刚刚消毒过的解剖台。
手机支架自动架好，直播间开启。
在线人数瞬间飙升至 10,000+。
【ID_暴食】（榜一）进入直播间。
【ID_舔一下嘴毒死自己】：哇！是无面女！她可是出了名的难伺候。听说她为了美，把自己脸上的皮都换了十八次了。
【ID_和绳子来一场酣畅淋漓的拔河】：主播快跑吧，这娘们疯的。上次有个送外卖的，因为送的饭油大了点，被她把皮剥了当面膜敷。
温如玉揉了揉脖子上淤青的指印，那是刚才生死一线的证明。他看着镜子里那个重新坐回梳妆台前、正拿着一把滴血的梳子梳理满头血发的女人。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脸部幻痛带来的颤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对着镜头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但依然保持着礼貌的职业假笑：
“大家晚上好。”
“欢迎来到如玉小灶。”
“今天我们要招待一位……对身材管理非常严格、追求极致完美的女士。”
“所以，我们要做的菜必须符合三个标准：极致的精致、绝对的低脂、以及……不用张嘴就能吃。”
温如玉转身，看向案板。
那里放着一块雪白嫩滑的内酯豆腐，几根翠绿的青菜，还有一把看起来就很锋利、散发着寒光的菜刀。
“既然这位姐姐觉得自己不够完美，一直活在焦虑里……”
温如玉拿起刀，手腕一转，刀锋划破空气。
那一刻，他眼中的恐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厨师的绝对专注与自信。
“那我就做一道，连上帝都挑不出毛病、如丝般顺滑的菜。”
“文思豆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