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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暮鼓声里
一场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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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大雪过后,华山迎来了几个十分难得的晴日。
时间就在纯阳宫里的晨钟暮鼓中,波澜不惊地向前推进。
可是这样的波澜不惊,对第二天早课看到谢持盈身上的那枚白鹤香囊的谢苒来说,倒是掀起了不小的浪花。
那天早上,熬了个大夜的谢苒又起了个大早,或许是生物钟已经习惯了,出门迎头就蹦上了凝沐等人打着哈欠互相提携着往太极广场的方向走。谢苒的睡意哪怕在清晨华山的山巅,也消除不掉。
连天的哈欠打到她差点儿站着就要睡了过去。直到她站在了张师兄面前,看到了谢持盈挂在腰侧的香囊,才一个激灵把困意全打没了。
那好像就是她送的那个香囊!
不确定,再看看。
谢苒顾左右而不认真练剑,假模假样地转身挽了个剑花,借着转身的时机,视线犹如轻巧的飞鸟,在谢持盈道袍一侧蜻蜓点水般掠过。
晨光下,谢持盈正站在离她最远的边缘。淡金色的日光落在她身上,那只霜蓝色的香囊随着她的动作晃了一下。
银色的鹤羽在阳光下闪着光。
这绝对就是她买下的那一只!
这一下谢苒心里那点儿变扭也变得淡了,看到自己送出去的东西真的被人挂在身上,莫名有些兴奋,心情肉眼可见地明媚了起来,连带着手里沉甸甸的木剑都好像轻快了几分。
不过,这种温馨的喜悦只在谢苒脑子里存活了不到三秒。谢苒的思绪已经丝滑地跳到了另一个更加务实的方向:
等等。
如果那仙鹤的羽毛真的是用银线绣的,里面又实打实地装着南诏原产的降真香……还只卖了八十文的价格,摊主不会亏本了吧?
谢苒越想越觉得可能,陷入了对摊主深深的担忧之中。
而她却完全没有注意到,她那自以为隐蔽的一瞥,其实早就被当事人抓了个正着。
此刻的谢持盈,正耳朵微微泛红,那香囊被她不动声色地藏到了袍袖后面,隔着人群蹬她。
只可惜,这恼羞成怒的“眼刀”,劈在了个正在算账的木头身上,连半个回音都没有砸出来。
这也就成了那天谢苒还是没有和谢持盈说上话的理由。
于是第二天,谢持盈大概是终于意识到,遮来遮去反倒像自己心虚,索性彻底不遮了。
香囊直接大大方方地挂在腰侧,随着舞剑的动作摇晃。
队伍中,两人的视线偶尔会在半空中暂交错,但谢苒却丝毫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对。
在谢苒眼里,既然礼物收了,香囊也挂上了,那这关系自然算是和好了。
只是她还不太明白,为什么谢持盈一直不主动找她说话——明明大家年纪看起来差不多大。
谢苒认真思考了一下,最后得出了结论:
大概是小孩子脸皮薄。
况且自己修为确实比她高,面对“前辈”会拘谨一些,好像也正常。
想到这里,谢苒甚至还十分理解地点了点头,觉得自己已经把谢持盈的心思猜得八九不离十。
虽然来到纯阳之后,她有时候也会被这群少年少女带得越来越幼稚,可真到了想事情的时候,她那点直来直去的思路依旧稳定发挥。
这直来直去说坏也不差,说好嘛……谢持盈就有些话要说了。
与谢持盈这样的关系持续了好几天。
这几天里,李若鸿的抄书日子正进行得如火如荼。
按照李畔的说法,李若鸿夜里睡觉都能一字不差地背诵刚刚抄的经书,甚至连梦里都躲不过被罚抄。对此,张师兄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说这是纯阳宫里最可怕的惩罚——“梦里抄经”,而且在梦里抄的还不算数。
谢苒觉得张师兄这话八成是在故意吓人。她看到李若鸿也就抄了十几遍就抄完了其中《道德经》部分,明明在梦里的是算数了的!
有一回听得李若鸿半夜在院子里含糊背经,第二日见了他,还认真地问了一句:
“你昨晚真的梦到抄书了?”
李若鸿一脸生无可恋,张口就要诉苦,李炫清却先一步把他按了回去,顺手将一盏热茶推到他面前。
“少说两句,省得真给你加十遍。”
谢苒听得直乐,转头再去看谢持盈时,却发现那人正站在广场另一侧,手里提着剑,依旧一下一下地练着剑。
张师兄对她送出去的香囊也一直挺上心的,隔三差五便会问上一句:“送出去了没有?”
直到有一回,谢苒悄悄指了指谢持盈腰侧,张师兄才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
当然,那一回也躲不开谢持盈敏锐的察觉,当又一次和她目光对上的时候,谢苒已经在怀疑,这小姑娘是不是天生就有点什么超人的第六感了。
日子就这么继续往下过得安稳,只不过这个安稳持续的不是很久,甚至还来不及让她学会更多的“技能”。
与谢苒这群没心没肺的“新晋”弟子不同,纯阳宫内的其他弟子们则是在细枝末节之中发现了些许不对。
最直观的感受,就是食堂的伙食。
纯阳宫虽然清修,几位“老人家”吃得很少,近乎辟谷,但年轻弟子,尤其是小弟子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为了补充营养,每隔几日便有山下新出炉的胡麻饼和小吃点心什么的运上山来,做一些“小孩儿菜”。
但这几天,谢苒在食堂的托盘里,不仅没能看到半块甜糯的点心,连菜色都变得粗犷了起来。
只供应了些刚打到的野雉、雪兔等,甚至蔬菜里还有些莱菔子入药后剩下的贮藏根,比辣椒还辣的当归根须和苦苦的黄精根。
不过这些药材对谢苒来说,倒是好吃得紧。当归的辛辣盖住了野味的腥膻,再配上黄精那浓郁的草木清香,加上师兄们登峰造极的烤肉手法,一块兔腿下肚,顿觉暖意上涌,十分舒坦。没见李若鸿已经一口气吃掉了一只兔子。
但这让谢持盈一样的一群吃惯了甜品的小弟子们,感觉到了些许不对。
不仅是伙食,同门之间的闲聊内容也渐渐充满了火药味。
这天散课后,谢苒正无聊地在太极广场边缘沿着八卦地砖边缘一边绕着圈一边看里面的师兄们切磋,就听到几个刚从山下回来的师兄师姐在旁边互相抱怨。
“山下的那些官兵是不是闲出了什么毛病来了?设卡盘查商队也就罢了,怎么连咱们自己回自己山门还要盘查一遍?”一个师兄恼火地锤在了旁边的百年老松上。
高耸的树梢微微晃动,“扑簌簌”地抖落下一大团厚实的积雪,好巧不巧地砸到了个紧盯着对面,剑拔弩张的师兄头顶。
在谢苒看戏的眼神中,切磋被连控致死的师兄狼狈地抹了一把犹在头顶的冰块夹雪,提着剑,扭过头,杀气腾腾地盯着刚刚锤树的罪魁祸首。
旁边的师姐并没有理会同门的这个即将变成大乱斗的小插曲,叹了口气,继续跟旁边人大吐苦水:“设卡盘查也就罢了,他们连行囊都要一个个打开盘查,什么度牒,什么兵器证明,硬生生把我们在半山腰扣了三四个时辰!”
师姐越说越恼,抬起手也想锤一下旁边那棵松树,还是忍住了。
“要不是带师姐拦着,我真想原地起飞,明明是很短的路程。你们是不知道,那帮人不仅要盘查身份和行囊,还要问我们纯阳宫近些天的人员调动,说是什么‘奉命严查、谨防细作’,不说还不给放行,等摆脱了他们,都已经是寅时了。”
“寅时才回来的?!”旁边几个弟子倒吸了一口凉气。
“估计又是山下新调来了什么想出政绩的折冲都尉,或者哪位大员要路过这附近。”一个年长些的师兄见怪不怪地摆了摆手,自以为看透了这其中的门道,“新官上任三把火嘛,底下这帮当差的自然要做做严防死守的样子,搞些阵仗给上头看罢了。”
“拿着鸡毛当令箭!”师姐咬着牙恨恨道,“大唐承平这么多年,北边的突厥,西边的吐谷浑,东边的高句丽,东北的契丹,哪一个不是服服帖帖,谁敢派个细作过来?真是平白给人添堵……”
谢苒安静地听着。在纯阳弟子眼里,这不过是常见的地方官府想要博政绩的把戏,是大唐盛世里一块见不得光的癣疥之疾。
她也深以为然。这大唐天下稳固的很,虽说有些波折,可往后面还有几百年呢,顶多是下山的时候麻烦一些。
大家都在用各自的逻辑,去解释眼前的不合理。
然而,谢苒很快发现,想来护短的卓凤鸣长老,每日暮鼓响起,都会披上厚重的道袍,准时出现在紫霄殿里。
他只是站在殿门口的悬崖边,一双眼睛炯炯地盯着山门口。
只要是从山下回来的队伍,哪怕是拖到了深夜,卓凤鸣也必然固执地守在那里,给刚踏入山门的弟子们一个安心的身影,听弟子们疲惫地抱怨“被官兵滞留”、“排查到深夜”云云。
每一次听到这些,卓凤鸣眉头便会皱紧几分,弟子们看着,只觉得他是在为门下弟子们受了委屈而心疼。
毕竟,日子到底不会因为几句牢骚就停下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