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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雪后诸事 旬月转瞬而 ...


  •   旬月转瞬而过,华山的雪依旧。

      自从上次早起之后,谢苒每天睡前都记得把蛋壳散掉,倒是成功地天天都能睡个懒觉。

      在颜巽的“养心”一课之后,凝沐与李炫清不止怎么就开了窍,一个接一个地都修炼有成,当然这还是拜本身就有不俗的功力所赐。

      李若鸿反而变成了最先领悟坐忘无我的那个。不着调的内心或许给他更多可以磨练心境的机会,他现在变得收发自如了。

      今日天光透彻,正好又到了掌门旬月一次授课的时候。

      雪后天青,殿前日光清亮。

      谢苒坐在前头,刚好能看到站在殿前讲课的李忘生。他一身青色长袍,长眉垂目,须髯如雪,眉眼间还能看出来年轻时的风采。

      “道祖有言,‘慈故能勇。’你们总当持剑之勇,在争先,在斗胜,在一剑压人。”

      “你们平日所学,不过修心,修身,修剑。”

      “在山中修行,不外乎如此。能守清静,固然是好。”他说,“可若这份清静只在山上,留在蒲团之间,留在闭目不言时,那还不够。”

      “天之道,利而不害;圣人之道,为而不争。山中能养气,山下能练心。”

      “下山历练,历的从来不只是脚下的路,也是心里的路。见繁杂事,见离乱象,见人间七情百苦,心仍明,剑仍正,才是上乘。”

      远处有风吹过,莎莎作响。

      谢苒原本吹着的眼眸,听到这里,心中微微一动。

      “纯阳弟子为何下山?”

      “为见世面么?为求声名么?为向旁人显一显华山剑法么?”

      “世人多将勇,追逐名利,争勇斗狠。”李忘生缓缓道,“然争易争,慈难得,心中先有不忍,方知何谓勇。”

      “《老子》有言:‘我有三宝,持而保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1)’慈固能勇。世人皆安,我便安。世道未乱,我先守。”他话锋一转,“你们手中之剑,不只为一人喜怒,不只为己身意气。”

      “见不平而出,见可护之人而出,见生民有苦而出。”李忘生讲浮沉甩在左臂上,语重心长,“那时候你们才会明白,纯阳弟子持剑,从来都不是在山上轻快练剑,在剑锋上,系着生民疾苦。”

      谢苒坐在那里,忽感心口一震。

      这日子,她练的最多的就是手中的剑,好不容易保住木桩了,又学了几个新招式,可她在此前还从未讲手中的剑与真实的百姓联系在一起。

      几人像掌门行了礼,随着人流向外走,谁都没有先开口,还是李若鸿长长舒了一口气:“我总感觉,掌门这课话里有话。”

      “可能只是劝学。”李畔偏头看了他一眼。

      “希望如此吧。” 凝沐叹了口气,“我觉得现在更应该考虑一会儿的值日,你们都分到了什么?”

      “我好像要去喂乌龟。”李若鸿迟疑地说,“怎么这么远啊?!”

      “太华龟挺可爱的。”李畔安慰道,他拿起了玉佩看了一下,“我的怎么好像是要去炼丹啊?!我吗?”

      “加油兄弟!”李炫清道,“我好像是要去扫雪,就现在,时间马上就到了。”

      “太好了!”凝沐上前两步,搂住李炫清的肩膀,“我也是扫雪,一起一起!”

      说罢,这才发现谢苒在旁边一直未出声,她疑惑道:“苒苒,你的呢?”

      谢苒这才从玉佩中抬起头来,一脸悲愤:“画符……”

      “画符?”几个人一脸茫然,“还有这课业吗?”

      “不知道,等去了再说吧。”谢苒摇了摇头,把玉佩挂回腰间。

      几人在两仪门前分开,各自去往不同的地方。

      柒柒正在锁岳宫门前等人,见到谢苒来了,便往店内一指:“里面有纸币,记得要画得刚刚好才行哦。”

      没等谢苒来得及问什么是“刚刚好”,柒柒就已经开始忙着给核查其它弟子的任务了。

      她只得老老实实地坐下,与面前方形的草纸面面相觑。

      第一次看到画符这个任务的时候,谢苒满脑子都是那些看不懂的云篆和神奇的功效,不过看眼前的墨汁与方方正正的纸,怎么看也不像是那种符箓。

      况且纯阳宫应属丹鼎派,与符箓派相去甚远,怎么突然要修习这个?

      谢苒百思不得其解,低头又看了一眼案上那叠草纸。

      最上面那张纸中央,有一个淡淡的圆形轮廓,当是上一份画完留下的墨迹。她凑近一看,先是一愣,随即嘴角微微抽了抽。

      什么嘛,原来只是符啊!

      谢苒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另外的一半也被她的自信安抚了。

      思考着当年在荧幕前与月泉淮交战前背诵的口诀,她便心下一定。

      “乾三连,坤六断;离中虚,坎中满……然后是啥来着?”

      谢苒咬着笔杆,一边默念,一边在方正的草纸上画着长短不一的横线。

      “震仰盂……那就是上断下连,艮覆碗,就是上连下断。古人形容还挺形象的……”谢苒一边嘟囔,一遍艰难地在太极图的轮廓外围找准方向。

      要知道,虽然其他门派在打九老洞之前,对八卦知之甚少,可纯阳玩家可是从小看到大的。

      许多招式方位都根据八卦方位而定,尤其是紫气东来,现实中若是行错了气,说不定不交手,自己就把自己练成内伤了呢。

      可是懂归懂,这一落实在笔下,又有种不同的感觉了。

      谢苒比划了半天,先落下了一笔。

      可这看似普通的一横,画完之后却发现其头尾都是尖的,锋芒毕露。

      “……不对。”

      谢苒盯着那个横看了片刻,突然想起来之前看长辈写毛笔字时听过的技巧。

      “欲右先左、欲下先上,逆入藏锋。”

      笔落下,虽要右行,先往左顿,笔锋可藏。

      她握着笔杆,小心翼翼地起笔、顿笔,虽然不好看,但总算是画出来了个规规矩矩的横。

      这毛笔,怎么感觉笔剑还要难控呢?

      谢苒沉默了。

      剑劈下去,轻了重了,心中都有个数,哪怕是师兄给喂招,最精简的,也都是那些路数,可是这笔,起手要顿,行笔要稳,收笔还要有个藏,谢苒看着后面还要画的十个长横与二十二短横,一时心有戚戚。

      她耐着性子,着力画好每一个横杠,手上蹭的全是墨汁,这一个时辰内的心境进展,谢苒感觉比前面大半个月的都要多。

      好不容易才在午膳前勉勉强强凑够了柒柒要求的数量,揉着自己发酸的胳膊,唉声叹气地进了膳堂。

      凝沐她们已经占了一个桌子,帮她打好了饭菜。

      “乌龟,好可怕的生物。”李若鸿一脸后怕,“你知道吗,它们都吃的是丹药,鬼知道里面加了什么东西,我在非鱼池旁边刚刚把药瓶打开,它就冲了出来,差点把我的手咬掉。”

      “你在怕它把你吃了吗?”凝沐调笑道。

      李若鸿嘴硬:“那你是没有见过,乌龟居然能有那个速度!”

      “有吕祖看着呢。”谢苒摇了摇头笑道,“放心好了,吕祖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吃掉。”

      “等等,不对劲。”正埋头吃饭的李若鸿忽然鼻子抽动了两下,凑近了他身旁的李畔。

      “你干嘛?”李畔嫌弃地往后躲了躲。

      “你这身上的味道……”李若鸿又凑近闻了闻,瘪着嘴巴捂着鼻子与李畔拉开了距离,“有点甜,还有点鱼腥味和硫磺味……你练的到底是什么丹?”

      李畔冷哼一声,不自然地扫了扫衣袖:“沁芳丹,张师兄是吕祖好不容易得来的稀有药方,用了紫萍,黄精,还有深海牡蛎粉,怎么了?”

      “嘶——我就说怎么这么熟悉,”李若鸿一把捉住李畔的手:“师兄,你一定要好好练,为了喂乌龟的同门,记得多用点黄静,把那味盖一盖!你不知道太华龟离老远就能闻到我手里拿瓶的味道,根本下不去手喂。”

      李畔把手从李若鸿的手中抽了出来:“你怎么喂乌龟都能喂出来这么多事?”

      “这叫居安思危,心思细腻”李若鸿一脸认真。

      “这是不信任吕祖。”谢苒道。

      这一句落下,李若鸿也只敢埋头吃饭了。

      ………………

      与此同时。

      大唐,淮南道,西湖畔,藏剑山庄。

      剑庐里炉火正旺。

      铁胚被烧得通红,被钳子夹出来的时候,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一起扭曲她袖口挽起,手中的锤子利落地击在铁胚上,交织出动听的乐曲。

      她本来也不是一开始就奔着剑庐来的。

      最初几日,轻剑起手,练得倒还规矩,可到了重剑身上,拿不起来不说,就那招风来吴山,都险些让她坠入湖里。

      谁曾想到,那旁人转起来金叶纷飞、剑光流转的技能,真的轮到自己上去。眼前除了反复出现的星星,什么美好景色都没了。

      自那开始,她一听到“风来吴山”四个字,太阳穴都要突突直跳。

      有一回她路过剑庐,看到叶泊秋一锤落下,火花“噼啪”炸开,便挪不动腿,就连她们游湖喝酒,也不跟着去了。

      后来连叶泊秋都看出来了。

      “既然喜欢看,”他把铁锤往铁砧旁一放,负手淡淡地站在那,“不如自己来试。”

      看着那块半融化的玄晶陨铁,她一边感叹藏剑的财大气粗,一边接过铁锤。

      起初几锤下去,震得手臂发麻,可没等叶泊秋喊停,那种痛觉反而让她更为专注。

      火候,力道,铁声,淬火。样样都磨人,样样都得耐得住性子。她站在这剑庐前,莫名感觉,比起令人头晕的风来吴山,眼前这一锤一锤地落下去,更对她的脾气。

      那块玄晶在她手里竟然也变成了一把不错的剑胚。

      于是她就成了剑庐里为数不多的女弟子。

      可今日,她刚放下锤子,便围上来了一群同门。

      “行了行了,今日打到这儿吧。”一个同门探头进来,冲她招手。

      她对这张脸有些印象,却也懒得细想。反正放眼整个山庄,十个里总有八个都能从族谱上和自己拐出点关系。

      “你看你锤子挥得呼呼生风,这重剑肯定也行。”旁边又有人说道。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重剑已经被人塞进了怀里,她只得稳稳接住,以免掉落砸了谁的脚。

      几个人一左一右地推着她往外走,她被推得踉跄两步,回头还想去看那块刚打到一半的铁。叶泊秋站在炉边,只看她被拖出去,眼里竟还浮了一点看热闹的意思。

      “今日风来吴山免了!”她为自己争取权益。

      “那可不行。” 旁边的人头也不转,“藏剑弟子,哪有不练风来吴山的道理?”

      西湖边风一吹,柳丝和衣摆一并扬起来。她就这么被这一群师兄师姐,堂兄堂姐推着往演武坪去。

      可剑庐里的铁却跑不了。

      叶泊秋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感叹着“年轻人啊”,摇了摇图,重新拿起了她那块还没打完的铁。

      (1)出自《道德经》第六十七章。其中的“不敢为天下先”与孙中山说的“敢为天下先”的意思其实是大体一致的。道德经重所说的不敢为天下先的“天下”主要说的是百姓的利益。带入他的“无为”思想,即是“不与百姓争利”,与第七章重的“欲上民,必以言下之。欲先民,必以身后之。”的思想是一致的。而孙中山说的敢为天下先的“天下”主体是百姓,指的是为了百姓而无惜自身。二者的主体思想是统一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雪后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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