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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   凭栏相望,姜辞站在画舫甲板处望着岸边点点星火晃动,竟有种与世隔绝的恍惚,此计虽险,好在险胜。

      她与柳之意做这出戏,实为救下柳江。

      许是虚惊一场,人也松快些,画舫靠岸时意外地维持住秩序,每人都需通过太医队的望闻问切,再服下对症药汤,虽不是那要人命的病症,也万不可掉以轻心。

      姜辞之所以停留在甲板处,是她不想与蒋裴正面相对。姜家上下人人只当沈讳君是买来的戏子,姜母也只当沈讳君是旧友托孤。

      唯有姜辞心里清楚,她十二岁那年听见沈讳君赶走蒋府派来的说客,明明蒋府样样都比得过姜家。沈讳君便是留在姜家只为了她,他说过,蒋家不过是老爷子心里过意不去,早年驱逐他们母子,现在想来宽宥年轻犯下的错,是不能够的。

      至于为何心里过意不去,那便是蒋家一门忠烈之辈,在十年前那场征北的战役中,嫡子死绝,蒋裴是旁支所生。年仅十九就经过鏖战,屡获战功,加封赤渊大将军。

      蒋老爷子甚至让蒋裴私下来相劝过沈讳君,想着同岁或许是个能玩到一处,那日正不赶巧,撞见姜辞掌掴沈讳君。

      姜辞相劝过他,与其呆在这非亲非故之地,不如回将军府去,至少不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当即沈讳君就吓地从木梯上摔下,他正在将两人共作的山水画裱在屋内最高处,想着每日醒来便能第一眼瞧见。

      这一摔,画从中撕成了两半残纸。

      姜辞闻声搁置手中笔墨,踱步上前扶住他,先是观察衣物摔破没有。

      沈讳君有些气不过,“我都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了,你居然先关心这破衣裳!”

      少女反应过来不该如此时,只好悻悻地说:“这是娘亲亲手为你缝制半月的新衣裳,今日是腊八节你第一次穿,晚间被她瞧见摔破角怕是要伤心了。”

      少年欲起身,小姜辞按住他肩头,嘘声道:“别动,先随便晃晃手脚,看哪里有不对劲的,贸然起身怕伤了筋骨。”

      沈讳君抬手晃了晃,无碍,又挪动了下脚,还能动。霎时,他心中冒出一个注意。

      “我左脚好像...断了,动弹不了了。”故作可怜样,博取她同情。

      “是吗,那我现在给你右脚也踩断算了,反正你不想回将军府。”姜辞捏着他右小腿,随时都要狠狠掐他一把的模样。

      “别呀大小姐!都踩断了谁能为你鞍前马后,跑几条巷子买好吃的酥麻糖?”

      “那你就爬着去呗,说不定人家看你失去双腿甚是可怜,连排队都免了!你别说,这主意不错,他家酥麻糖真的太难排队了,每次偷溜出去好大半时间都浪费在排队上了。”姜辞深感此注意不错,欣慰自己就要吃上免排队的酥麻糖就窃笑起来。

      沈讳君却笑不出,姜辞是真敢“打断”他双腿换一袋酥麻糖。他不想在长街上,演一个瘸子爬行,那多诡异呀。

      “就没有体面点的法子?比如我死了双亲,这也很让人可怜呐!”

      “死了双亲你也是将军府嫡子,说出去还是遭人恨,还是打断双腿来的冲击现实些。”

      ...

      在说嘴这事上,沈讳君自小没赢过她一次,每次都输得心甘情愿,再为她跑几条巷子,买一袋不粘牙,甜的沁人心脾的酥麻糖。

      时光流淌,不像人们以为那样,过了今年便是明年,而是那颗糖尝过后,你贪恋那美味得到的惩罚,像少时坏掉的牙齿,每每想起时你还是觉得糖好,再每一次想起时,时光里分你糖果之人都离你更远了一些。

      姜辞第一次发现沈讳君说喜欢她时,从来没把他当作一句玩笑。

      伺候了他三年的婉儿是姜母亲自挑选的,婉儿一见钟情从此爱慕沈讳君,只偷偷珍藏他的字画草稿。

      偶尔拿出来跟下房的小丫头分享时,洋洋得意道,“多好的一幅画呀,你看这笔锋,这调色,可惜了,大小姐的画的根本配不上沈公子。”

      小丫头们打趣婉儿,“我还以为你是说可惜沈公子只是个不好的出身,否则婉儿姐姐定要嫁给他咯哈哈。”

      “你们知道什么?沈公子的出身那可是...算了,说了你们也不懂!”婉儿羞涩得跑开,巧撞见在不远处听见她们叙话的沈公子。

      沈讳君站定,挡住婉儿去处。贸然从她手中抽掉那副草稿,那是他与姜辞一同临摹的醉江仙,姜辞自觉画的不好倏地扔进纸篓里。沈讳君只有在她相陪时才肯好好作画,也只有姜辞的笔锋能添进他画里。

      他当着婉儿的面撕碎那副草稿,掷地有声的回答婉儿,“从来,只有我配不上她的份,婉儿姐姐莫要再这样说了。”

      婉儿看着自己珍藏的心意被撕成碎片,气哭着回答,“沈公子明明是比这姜家上下还尊贵的人,何必屈居于此?大小姐那样嘴尖刻薄之人怎..”话音未落,婉儿的脖颈落入沈讳君的手中,少年收紧那力气,婉儿哼不出一声,用手直挠他手背。

      女子的指甲尖锐,抓破他细嫩皮肉直流鲜血。

      就要使她断气之时,沈讳君才将放开那手,俯身在她耳边警告,“你大可招摇着去说我的身份,你看看是姜家先逐你出去,还是我亲自掐断你的脖颈。”

      沈讳君眼色狠厉,虚眼瞟着婉儿,仿若受惊兔子跟玩味的虎豹,只是一时吃饱了玩味正浓,保不了下一刻就咬断兔脖子。

      蒋家何曾不想风光来迎他回去,倘若那样,沈讳君道就只能抬着他出姜府。

      没过几日,姜家当真是抬了一具尸体出去,婉儿七窍流血,死不瞑目。

      姜辞大抵猜测是婉儿偷听到她与沈讳君的谈话,知晓了他的身份。何至于此,让人中毒而死。

      “你不想让人知道你身份就罢了,何必要弄死她,她一个小丫鬟,跑不出这姜府。”姜辞冷静询问着他,希望听到一点非这么做不可的答案,她虽厚葬婉儿打点她家中后半辈子能使的银子,终是过意不去。

      “我喜欢你,姜辞。”

      姜辞闭目,多么荒唐的答案,就因为一句喜欢就非要另一个人搭上性命?府中喜欢沈讳君的丫头不少,她多少耳闻过。

      “这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我喜欢你。”沈讳君又重复着这句,他诉说这句话时,似乎不想得到姜辞任何的回应,只是告诉姜辞,仅此而已。

      “我不喜欢你。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以后,你就回将军府去吧。”姜辞同样冷漠,她卷起还未完成的画作,收起笔。

      “凭什么,是她自己说的,为我可以出生入死的。她做到了。是她要跟我玩的,就像我们从前那样,说假话的人就是要吞下毒酒!”沈讳君激动起来,他不要姜辞赶走她,是婉儿愿意跟他玩这么危险的游戏。

      婉儿告诉他,只要肯跟她睡一晚,她保证不把大小姐身负异血犯寒疾时会像个疯子似撞墙的秘密说出去!也不会把他是将军府的人这事告诉主母。

      婉儿说,她很羡慕你们两个疯子,金尊玉贵的大小姐是个身体不自控发疯般残疾,贵为将军府嫡子却自甘堕落成商户家奴,多么般配的痴男怨女。

      那个毒酒的游戏,他们初次见面时就玩过。

      他什么都肯付出,婉儿却不肯放过。

      索性只好让她永远闭嘴。

      姜辞就这样打在他脸上,他也不躲,不惊讶。

      “是我自己的病,关旁人什么干系?”少女痛苦掩面,她不知道是婉儿拿捏住他这个秘密。

      “是呀,她一个贱人,凭什么置喙你!我就是不允许这些脏东西靠近你!”

      院落外不知何时吹来萧瑟秋风,入夜了。

      那颗庭院内梨花纷纷落下,在清冷的月色里犹如碎玉撒下。

      姜辞讨厌这一身不自控的躯体,隐隐感到打到他脸上时自己没有任何内疚之情,甚至想摔坏这屋内所有的东西。

      顷刻,这般想法就占领脑海,她抓住研磨狠狠摔在地上,又奋力撕碎所有的画,她看珠帘也十分不顺眼,索性通通扯下。

      哗啦啦,珠子洒落一地,姜辞转到里屋开始砸物件,仿佛别的东西疼了,她的头就不疼了。

      那隐隐发作在脑海的声音,全都是去死!

      去死!

      她把头撞倒柱子上,缓解一丝松快,血流直下,又重重撞了上去。

      额头倏地留下另一道血痕,遮住她的视线。

      她看不清是沈讳君抱住她,少年皙白墨水画的纱袍顷刻染血,像一幅日落时猩红的画面。

      姜辞控住不住打在他身上,她就这样又打了他一个耳光,让他从哪来回哪去。

      屋内乱作一片,蒋裴寻夜而来,是老爷子身体不好来寻沈讳君务必回去一趟。

      姜辞昏迷前看见过那个人影,高高瘦瘦,身量极长。

      “她这是癔症,无药可救。”蒋裴自小战场见识颇多,姜辞此状倒也不算稀奇。

      “我知道,所以我不允许任何在脏东西靠近她,她从没有伤害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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