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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无契之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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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八年二月初九,春雪初融。
西域粟特商队入云州,驼铃摇碎晨光。
为首者名毕娑,深目高鼻,通七国语,
却拒用共信券。
“我与人约,一言既出,生死不改。”
他在共信司前对陆机道,
“何须诸般验看?心若为契,万法皆赘。”
陆机请其试用,毕娑摇头:
“若心可伪,万验无益;
若心不欺,一言足矣。”
市人聚观,或赞其古风,或疑其诈。
沈砚闻之,未加禁令,只道:
“让他试试。”
▍一言为契
毕娑与胡商赛义德议购三百匹绢。
此人本大食裔,父祖随驼队入云州,三代营香药。
安国初年寅三仓饥荒,他开私仓赈粮,活人无数。
沈砚感其义,邀其列席共信司,与陆机、崔九娘共签大事。
胡汉交易,无“赛公”画押,不成。
此刻,二人立于东市青石上。
毕娑抚胸:“三日后辰时,东门交货,价如前议。”
赛义德亦抚胸:“若我迟一刻,绢归你;
若你少一匹,金加倍。”
无印,无声槽,无水验,无见证。
唯两双手相击,声如裂帛。
三日后,毕娑果至,绢匹齐整。
赛义德验毕,付金如数。
市人惊叹:“真乃信士!”
沈砚却召陆机:“查他三年往来。”
陆机翻阅凉州、敦煌、龟兹商档,
惊觉:毕娑凡至一地,皆用其俗——
在吐蕃用血书,在疏勒用火誓,
唯入云州,独倡“一言为契”。
“他不是不信券,”陆机顿悟,
“他是不信‘唯有你们的信才算信’。”
▍碑下之问
毕娑登共信碑台,抚金苔良久。
崔九娘见之,问:“先生不信此道?”
毕娑笑:“我信。但信不止此一道。”
他指向西方:“我族有‘火誓’——
违约者,自投圣火,族人不救。
你们以泥印束手,我们以烈火炼心,
皆为守诺之具,何分高下?”
崔九娘默然。
她忽然想起赵五怀中那张血染的地契——
印在,信却无用;
又想起阿满护在胸口的残泥——
印残,信却愈真。
原来,信之存亡,不在形制,而在人心是否敢担。
▍共信之外
沈砚召毕娑、陆机、崔九娘、赛义德共议于共信堂。
“共信司不废汝契,”沈砚道,
“但凡在云州交易,若一方愿用共信,
另一方不得拒。”
毕娑颔首:“公平。”
随即,共信司增一新规:
凡异俗之契(火誓、血书、口约等),
可自愿备案于“异信簿”;
若生纠纷,依其本俗裁断,
唯不得害人命、夺民产、欺孤弱。
市人初疑,后见毕娑与汉商双轨并行——
大额用共信券,小额凭口约,
反更安心:信不必同形,但需可究、可担。
▍童声问答
阿满闻毕娑事,摸索至驿馆。
“若你说谎,火会烧你吗?”他问。
毕娑蹲下,平视其盲眼:
“火不烧我,心烧我。
你呢?若你印是假的,铃会响吗?”
阿满摇头:“铃不响,心响。”
两人相视而笑。
远处,共信司铃声清越,
驼铃亦响,
声声各异,却共成市声。
碑侧新刻一行小字,墨迹未干:
“信有万途,共守一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