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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信有价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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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国四年十一月,初雪落神京。
西市信局门前,人潮未减,却多了异样喧哗。
波斯商人携金求购“信局认证”,倭国使团愿以海图换“三人见证”资格,连北狄残部也遣密使,愿纳贡以入“信链”。
“信”已成硬通货。
然沈珝呈报急务:
“江南七州,私设‘信坊’三十二处,自称‘安国信局分号’;
收费代写见证、伪造指印,一券百钱,三日可取。”
更有豪强以“信”为质,放贷收息——
“借米一石,还券二张;逾期不兑,卖身为奴。”
沈砚皱眉:“他们把‘信’,做成了生意。”
▍信之价
争议源于一张告示。
扬州巨贾周氏贴榜全城:
“凡持我‘周记信券’者,可兑米、铁、布,通行淮南。
本券经三人见证,附茶浆麻纸验,效同安国实值券!”
百姓趋之若鹜——因周氏兑付迅捷,不查身份,不问来路。
陆机暗访,带回一券。
赵九浸水验之:“纸真,印真,见证人亦真……然此三人,皆受雇于周氏,日签百券。”
“他们没造假,”陆机苦笑,“他们只是把‘信’,变成了流水线。”
朝堂之上,周氏代表竟登殿陈情:
“民资助国信,何罪之有?若官局不足,私坊补之,岂非两利?”
御史大夫附和:“市场自调,何必禁之?”
沈珝怒道:“此非补缺,乃夺权!一旦私券成势,朝廷信局反成赘物!”
满堂争执不休。
沈砚沉默良久,忽问:“周氏一券,兑米几何?”
“市价一石。”
“安国券呢?”
“亦一石。”
“那为何百姓选周券?”
陆机答:“因周氏当场兑付,信局需三日核验。”
沈砚闭目。
——不是私券太强,而是公信太慢。
▍母亲的第三封信
数日后,南诏老妪再至信局。
她未带米,未递纸,只捧一陶罐。
“这是阿木坟头的土。”她声音微颤,“有人说,用这土掺进纸浆,能辨伪。”
众人愕然。
赵九取土少许,混入茶浆麻纸试制。
新纸遇水,竟显淡红纹——如血痕。
“奇哉!”赵九大惊,“此土含赤砂,与茶末相激,生隐纹!”
老妪摇头:“不是奇。是阿木的命,还在护着真。”
沈砚凝视陶罐,良久下令:
一、即日起,安国实值券纸浆中,加入“忠信土”——取自殉信者墓地之土,由家属自愿献纳;
二、凡含“忠信土”之券,兑付优先,一日可成;
三、严禁私坊仿制,违者以“盗用国信”论罪。
“忠信土”之名,震动天下。
雁门、云中、河西诸镇,陆续有驿使送土至京——皆取自烈士坟茔。
▍定价之战
周氏闻讯,冷笑:“土能辨伪?我买尽南诏赤砂!”
三日后,扬州“周记信券”亦显红纹。
然信察司突查其库,发现:
所谓“忠信土”,实为染色河泥;
见证人多为乞丐,按手印一日百次,不知所签何物;
更有女子被囚作坊,被迫以声纹录“誓词”。
证据确凿,民愤滔天。
沈砚未下狱令,反开“信价公议”——
邀百姓、胡商、学子、私坊主共议:“信,该不该有价?若有,谁定其价?”
会上,一老农泣诉:“我拿真券去周坊,他说我指纹不清,要加五十钱‘润印费’!我不给,他撕了券!”
波斯老贾叹:“昔丝路以金为信,贵但明码;今安国以心为信,却被小人标价买卖。”
最终,安国院颁《信价律》:
一、信局服务,永不收费;
二、私坊可存、兑、验,但不得发行类券凭证;
三、凡以“信”为名行高利贷、勒索、欺诈者,同铸伪钱论罪。
周氏抄家,主犯流三千里。
临行前,周氏仰天笑:“你们赢了官司,却输了一半天下——
因你们不得不承认:信,是有价的。”
沈珝忧道:“兄长,他戳中了痛处。”
沈砚望向窗外——
信局门前,百姓排队领新券,券角微红,如初阳。
沈砚轻声道,“他说得对。信本无价,
只是世人总想给它贴上价码——
若我们不拦,它便真成了商品。”
▍史馆灯下
崔九娘在《实录》补记:
“安国四年十一月,私信坊起,信几成货。
或曰:防之太严,则民不便;纵之太宽,则信成贿。
砚公不堵不纵,乃开信价公议,立《信价律》,
以‘忠信土’彰其魂,以‘永不收费’守其本。
臣始悟:新天之难,不在立信,而在——
信有价否?若有,价在民心,不在市廛。”
搁笔时,窗台轻响。
一包南诏赤砂土,一张“忠信券”样本,一枚周氏私印(已碎)。
远处,信局棚屋前,陆机正教孩童唱新谣:
“信无价,心为秤,
莫让铜臭污清名。
官不取,民自守,
一纸红痕万古明。”
而在安国院,沈砚取一叠缴获的“周记信券”,掷入铜炉。
灰烬飘起,如雪。
沈珝问:“兄长,我们真能守住‘信无价’吗?”
沈砚拾起一片未燃尽的纸,上书“周记信券”四字。
他将其投入“忠信土”陶罐,轻声道:
“只要还有人愿以命护真,
信,就永远无价。”
风起,吹动《信局经制图》一角。
图上,黑水、林邑、波斯、倭国之间,
一条红线正缓缓延伸——
那是用赤砂与茶末绘就的,
天下公信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