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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劣钱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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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西市乱了。胡商拒收“安通宝”,无论新旧,只认实铜。可市面铜料鱼龙混杂——真锭、熔钱、私铸残片搅作一堆,成色难辨。为防受骗,茶商、铁匠只得压价:往日一斤精铜换三斤茶,如今非五斤不换。
互市司前,北狄马商举着一枚断钱怒吼:“此钱掺铅过半!安国若无信,丝路即断!”
李燧刚理清旧账,新袍未暖,便又陷泥潭。他命人熔验市面流通的“安通宝”——果然,十枚中有三枚轻薄脆响,铜色暗哑,内芯夹杂锡铅。
“私铸者何人?”他厉声问。
属吏战栗:“查……查出三处私炉,皆在神京南郊。炉主已逃,唯留模具。”
李燧展开模具拓片,瞳孔骤缩——纹样竟与官铸“安通宝”几无二致,连边齿数都分毫不差。
这非寻常盗铸,而是有内鬼泄模。
他忽然转身,疾步走入互市司旧档库。尘灰扑面,他在一叠泛黄卷册中翻出一页焦边残纸,墨迹已淡,却仍可辨:“安国元年,南郊有私炉迹,押运人李阿木殁于道。”
他心头一沉——旧鬼未散,新妖又生。
当夜,他再赴史馆。
崔九娘提笔蘸墨,在纸上列比对:
“官铸:声清如磬,色赤如血,重五铢二分;
私铸:音哑如土,色黯如灰,重仅四铢。
——铅必逾限。”
她头也不抬:“你查铸钱监了?”
“查了。”李燧声音干涩,“监正乃沈公旧部,清廉半生。可其子上月突购宅三进,聘礼百金。”
“所以你怀疑他?”
“我不敢信任何人。”他苦笑,“连我自己,上月还藏过假账。”
崔九娘终于抬眼:“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记下——新政的钱,也烂了?”
“不。”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请你帮我找一个人。”
“谁?”
“陆机。”
——
陆机此时正在城南贫巷,教孩童识字。
自赵五案后,他被调入“互市物料稽查司”,专核铜铁、茶马等战略商货真伪。同僚笑他迂:“铜钱真假,关你炭笔何事?”他只埋头记录每批铜锭入城时间、重量、押运官姓名。
李燧寻到他时,他正蹲在墙角,用炭条在破瓦上画私铸钱流通路径图。
“为何帮我?”陆机未起身。
“因你揭过我。”李燧坦然,“若连你都信不过,这西市,就真成黑市了。”
陆机沉默良久,忽然问:“你烧袍那日,我在人群里。有个孩子问我:‘大人犯错能重来,穷人饿死能复活吗?’”
李燧无言以对。
“我帮你。”陆机站起,拍去裤上尘土,“但我要见沈公。”
——
安国院,密室。
沈砚听完三人陈述,未怒,只取一枚私铸钱置于掌心,轻轻一捏——铜屑簌簌而落。
“好手艺。”他冷笑,“连我试制的‘防伪旋纹’都仿出来了。”
那旋纹,是他亲授铸匠,在钱缘刻极细螺旋,真钱摩擦有微鸣,□□则哑。
“泄模者,必是铸钱监核心。”沈珝道,“建议即刻拘审。”
“不。”沈砚摇头,“若此刻抓人,私铸网络会断尾求生,幕后主使永远藏在暗处。”
他望向陆机:“你既画了流通图,可知劣钱流向何处最多?”
“北狄马市。”陆机答,“尤其换战马时,胡商急于成交,验钱草率。”
沈砚眼中寒光一闪。
北狄新近增购战马三千匹,理由是“防西域盗匪”。可安国斥候回报:北狄王庭并无大规模调兵。
——他们在囤马。
而劣钱,正是为掏空安国铜本,同时扰乱边贸信用。
“这是战。”沈砚低声道,“不用刀的战。”
他当即下令:
一、暂停所有“安通宝”兑换,改用“铜锭实秤”交易;
二、铸钱监全员隔离审查,由崔九娘带史官逐日记录言行;
三、李燧、陆机假意放风:“已锁定私铸源头,三日内收网。”
“引蛇出洞。”沈砚目光如鹰,“我要他们自己跳出来。”
——
三日后,南郊火起。
一座废弃酱园地窖中,私炉仍在运作。官兵破门时,炉主已服毒,唯留半张烧焦的账页——上有“崔”字残迹。
七大世家闻讯,立刻上书:“崔氏勾结外敌,以劣钱乱国!请诛九族!”
朝堂哗然。
崔九娘被勒令停职待查。
她未辩解,只将三日来铸钱监所有人员言行录呈上,末页朱批:“监正之子,四月廿七夜,密会淮南商人。”
沈珝带人搜查其子宅邸,掘出地道,直通铸钱监库房。
真相大白:淮南世家收买监正之子偷出母范,并与北狄勾结,借边贸流通□□。
监正跪于太极殿前,老泪纵横:“臣……不知犬子所为。愿代子死。”
沈砚立于阶上,风卷衣袍。
“律法不诛无知。”他声音冷硬,“但你身为监正,失察即罪。革职,流岭南。”
“其子呢?”御史追问。
“斩。”
满朝噤声。
——
当夜,史馆。
崔九娘在《实录》补记:
“安国四年五月,劣钱案发。或疑崔氏,终证淮南勾北狄,盗模乱币。
砚公不株连,不纵亲,唯法是依。
臣始信:新天之铜,虽经火炼,终不蚀其心。”
搁笔时,窗台又现一物——
不是茶,不是麦,而是一枚完整官铸“安通宝”,系着半截烧焦的银鱼袋丝绦。
她握紧铜钱,温润如初。
远处,西市码头灯火通明。
李燧正监督工匠熔毁劣钱,重铸新币;
陆机带着孩童,在废铜堆里捡拾未损的真钱,教他们辨音识伪;
沈珝立于城楼,手中展开新绘《边贸稽查图》,标注十二处暗哨。
而在这座城里,
有人曾以劣钱蚀国,
有人却以真心铸信。
真正的变革,
从来不是一场大火,
而是一枚钱,
在千万人手中流转,
仍不失其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