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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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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秋雨下了一天。
我冲进雨幕去找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一个人。
昏暗的小屋里,他烧得脸色苍白,却还强撑着说“没事”。
我喂他吃药,给他敷毛巾,他握着我的手腕说“别走”。
那一刻,雨声都远了。
世界只剩下他滚烫的手心,和那双因为发烧而雾蒙蒙的、映着我影子的眼睛。
后来我把那支他送的笔,留在了他的书桌上。
像留下一个无声的陪伴。
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像雨水渗进土壤,
悄无声息,
却让种子在黑暗里,
终于开始破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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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二十四日,周二。
温予宁醒来时,窗外的天是灰蒙蒙的。
昨夜的生日聚会,谢清晏掌心的温度,那句低沉的“十八岁快乐”,都像一场瑰丽而不真实的梦。他躺在床上,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描摹,仿佛还能触碰到那支深海蓝色钢笔冰凉的轮廓。
书包侧袋里,那支笔安静地躺着。温予宁骑车去学校的路上,车轮每转动一圈,笔身就在帆布袋上轻轻磕碰一下,发出极细微的、只有他能听见的声响,像一颗小小的心跳。
校门口的老槐树下空荡荡的。晨雾比往日更浓些,缠在枝桠间,像散不开的棉絮。
温予宁停好车,站在树下等了十分钟。七点三十五分,谢清晏没有出现。
心里那点雀跃的期待,慢慢凉了下来。他捏了捏书包带子,转身独自走向教学楼。走廊里空荡荡的,脚步声在墙壁间回荡,显得有些寂寥。
走进教室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温予宁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靠窗的座位——那里是空的。
谢清晏的课本整齐地码在桌角,那支旧钢笔安静地躺在笔记本旁,像在等待主人的归来。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在空荡荡的座椅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亮得有些刺眼。
第一节课,谢清晏没来。
第二节课,座位依然空着。
温予宁盯着旁边那片空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掏走了一块,空落落的。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函数图像,那些曲线在他眼前扭曲、模糊,最后都化成了谢清晏低头写字时微垂的侧脸。
课间,林薇薇从前排转过头,压低声音:“谢清晏今天请假了?”
“不……不知道。”温予宁摇摇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侧袋里的钢笔。
“该不会是生病了吧?”林薇薇猜测,“昨天还好好的……”
温予宁的心猛地一沉。
生病?
他想起上周谢清晏发烧时苍白的脸,想起他强撑精神讲题时低哑的声音。昨天……昨天他看起来还好,只是话比平时更少些。
会不会是昨晚回去着凉了?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像藤蔓一样疯狂缠绕生长。温予宁坐立不安,整节课都心不在焉,目光不住地瞟向教室门口,期待那个熟悉的身影会出现。
可是没有。
第三节课是语文,讲的是李商隐的《夜雨寄北》。
“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老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
温予宁盯着课本上的诗句,那些字句在眼前跳动、重组,最后拼凑出一幅画面——昏暗的楼道,谢清晏仰头看他,掌心落在他发顶的温度,还有那句低沉的“十八岁快乐”。
秋雨。
他忽然想起昨晚送谢清晏下楼时,楼道窗户外的天色是沉郁的灰蓝,空气里有潮湿的水汽。
谢清晏是不是淋雨了?
这个猜测让温予宁更加不安。他偷偷从桌肚里摸出手机,在膝盖上飞快地打字:
“你今天没来学校,没事吧?”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犹豫了几秒,又删掉了。
太冒昧了。
万一谢清晏只是有事请假呢?
万一他不想被打扰呢?
温予宁把手机塞回桌肚,重新抬起头盯着黑板,可心思早已飞到了不知名的地方。
中午放学时,天空开始飘雨。
起初是细密的雨丝,渐渐变成淅淅沥沥的雨点,敲打着教室的玻璃窗,留下蜿蜒的水痕。同学们撑起五颜六色的伞,三三两两地涌向食堂。
温予宁没有去。他背着书包,撑着伞,独自走向教师办公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脚步声。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温予宁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敲了敲门。
“请进。”
推开门,班主任老陈正坐在办公桌前批改作业。看到温予宁,他有些惊讶:“温予宁?有事吗?”
“老师……”温予宁的声音有些发紧,“我想问一下,谢清晏同学今天……为什么没来?”
老陈放下笔,推了推眼镜:“谢清晏啊,他奶奶早上打电话来请假,说是生病了,发烧。”
果然。
温予宁的心揪紧了。
“严重吗?”他忍不住追问。
“电话里没说具体情况,”老陈摇摇头,“只说要请假一天。怎么,你们不是同桌吗?他没跟你说?”
温予宁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伞柄。
没有。
谢清晏什么都没说。
他甚至没有回他昨天那条“谢谢你今天能来”的短信。
“我……我就是问问。”温予宁小声说,“那……老师再见。”
他转身走出办公室,伞尖在走廊瓷砖上留下一点水渍。
雨下得更大了。豆大的雨点砸在伞面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温予宁站在教学楼门口,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和密集的雨幕,心里乱糟糟的。
谢清晏生病了。
一个人在家的谢清晏生病了。
奶奶身体不好,他能照顾好自己吗?有没有吃药?有没有吃饭?
这些念头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理智。温予宁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转身,冲进雨幕里。
他没有去食堂,而是跑向学校的小卖部。
十分钟后,他拎着一个塑料袋从里面出来——里面有退烧药、感冒冲剂、几包速食粥,还有两瓶矿泉水和一袋水果。
伞在奔跑时歪向一边,左肩的衣服湿了一大片。温予宁顾不上这些,他只知道,他要去见谢清晏。
可是……他不知道谢清晏家在哪里。
这个现实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温予宁站在雨里,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忽然感到一阵无助。
他拿出手机,翻开通讯录。谢清晏的号码是上周存下的,备注只有一个简单的“谢”字。
手指在拨号键上悬停了很久。
打过去吗?
会不会打扰他休息?
会不会……太唐突了?
雨越下越大,伞面被打得微微颤动。温予宁咬了咬牙,最终还是按下了拨号键。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
一声,两声,三声……
就在温予宁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电话通了。
“喂?”
谢清晏的声音传来,比平时更加沙哑、低沉,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费力地浮上来。
温予宁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谢清晏?你……你还好吗?”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上了焦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只有压抑的咳嗽声。
“我没事。”谢清晏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雨声淹没,“就是感冒。”
“老师说你发烧了,”温予宁握紧手机,“你吃药了吗?吃饭了吗?”
“……吃了。”谢清晏说,但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他在说谎。
温予宁几乎能肯定。
“你家……”他深吸一口气,“你家在哪里?我……我给你送点东西过去。”
“不用。”谢清晏立刻拒绝,声音比刚才急促了些,“雨这么大,你别来。”
“我已经出来了,”温予宁固执地说,“告诉我地址,不然我就一直在这站着。”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雨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温予宁举着手机,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在赌,赌谢清晏会心软。
“西林街,梧桐巷,七号院。”谢清晏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二楼,最里面那间。”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温予宁转身冲进雨幕里。
西林街离学校不远,骑车大概十分钟。温予宁把塑料袋护在怀里,单手撑着伞,另一只手扶着车把,在湿滑的路面上艰难地前行。
雨水模糊了视线,风把伞吹得东倒西歪。他的裤腿很快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凉黏腻。可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
梧桐巷是一条很老旧的巷子,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发亮,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和低矮的屋檐。七号院是个小小的院落,院子里种着一棵高大的梧桐树,叶子被雨打得簌簌作响。
温予宁把单车靠在墙边,拎着塑料袋,踩着湿滑的石阶走上二楼。
楼道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微弱的天光。空气里有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陈旧的气息。走到最里面那扇门前,温予宁停下脚步。
门是普通的木门,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一片片木头本来的颜色。门牌号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用粉笔歪歪扭扭写着的“7-2”。
温予宁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内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接着是门锁转动的声音。
门开了。
谢清晏站在门内。
他穿着单薄的灰色家居服,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睛此刻蒙着一层水雾,眼尾泛着不正常的红。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一张被水浸透后又被风吹干的宣纸,脆弱得仿佛一碰就会碎。
温予宁的心狠狠一揪。
“你……”他的声音哽住了,“你怎么……”
话没说完,谢清晏突然弯下腰,剧烈地咳嗽起来。那咳嗽声压抑而痛苦,像是要把肺都咳出来。
温予宁慌忙扶住他:“你先进去,外面冷。”
他几乎是半扶半抱地把谢清晏带进屋里,顺手关上了门。
屋子很小,一眼就能望到头。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角堆着些杂物。墙壁是斑驳的白,天花板上有一小块渗水的痕迹。但房间里很整洁,东西都摆放得井井有条,书桌上摊开的书本和笔记码得整整齐齐。
窗户关着,但能听见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
温予宁扶着谢清晏在床上坐下,手背很自然地贴上他的额头。
烫得吓人。
“你烧得很厉害,”温予宁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吃药了吗?”
谢清晏靠在床头,微微喘着气,摇了摇头。
“那怎么行?”温予宁急了,“我带了药,你先吃。”
他从塑料袋里拿出退烧药和感冒冲剂,又拿出矿泉水。拧开瓶盖时,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些,弄湿了裤腿。
“来,先把药吃了。”他把药片和水递到谢清晏嘴边。
谢清晏看着他,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雾蒙蒙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他张开干裂的嘴唇,就着温予宁的手,把药片吞了下去,又喝了几口水。
吞咽时喉结滚动,温予宁能清楚看见他脖颈上绷紧的线条,和因为发烧而泛起的浅红。
“还有这个,”温予宁又冲好感冒冲剂,小心地吹了吹,递过去,“趁热喝,发发汗。”
谢清晏接过杯子,捧在手心里。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烫得他指尖微微颤抖。
他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气氤氲起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温予宁站在床边看着他,心里那点酸涩感像潮水一样涨起来,淹没了所有的感官。
这个人……生病了都这么隐忍。
连一声难受都不肯说。
“你吃饭了吗?”温予宁问。
谢清晏摇摇头。
温予宁叹了口气,从塑料袋里拿出速食粥:“我带了粥,你用热水泡一下就能吃。”
“不用……”
“必须吃,”温予宁打断他,语气难得地强硬,“空腹吃药对胃不好。”
他找来热水壶——是个很旧的塑料壶,壶身上有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好在里面还有半壶热水。他仔细地冲好粥,用勺子轻轻搅匀,然后端到谢清晏面前。
“吃吧。”
谢清晏看着那碗冒着热气的粥,又看看温予宁被雨淋湿的肩膀和裤腿,睫毛颤了颤。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叹息。
“跟我还客气什么。”温予宁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驱散了些许屋里的阴郁。
谢清晏小口喝着粥。温予宁坐在床边的小凳子上,看着他吃。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微声响,和窗外连绵的雨声。
“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谢清晏突然问。
“我问了老师,”温予宁老实交代,“他说你奶奶打电话请假,说你生病了。”
谢清晏的手顿了顿。
“我奶奶……”他低声说,“早上去医院复查了,要下午才回来。”
难怪。
难怪他一个人在家,连药都没吃。
温予宁的心又揪紧了。
“那你一个人……”他忍不住问,“平时生病了怎么办?”
谢清晏沉默了很久,久到温予宁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扛着。”他最终说,声音平静无波,“习惯了。”
习惯了。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温予宁的心里。
他想起谢清晏总是洗得发白的校服,想起他用了很多年的书包,想起他一个人在食堂角落吃饭的样子,想起他生病时强撑的精神,和此刻独自躺在昏暗小屋里无人知晓的脆弱。
原来那些冷淡和疏离,不是天生的。
是生活磨出来的茧,是保护自己最柔软的心的、坚硬的壳。
“以后……”温予宁的声音有些哽咽,“以后生病了,要告诉我。”
谢清晏抬起头,看向他。
那双因为发烧而显得雾蒙蒙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倒映着温予宁泛红的眼眶,和眼底毫不掩饰的心疼。
“好。”他说。
一个字,却像一句郑重的承诺。
喝完粥,温予宁让谢清晏躺下休息。他拧了条湿毛巾,敷在谢清晏额头上。
“这样会舒服点。”他轻声说。
谢清晏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浓密的阴影。他的呼吸有些急促,嘴唇因为发烧而微微张着,呼出滚烫的气息。
温予宁坐在床边,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像是心疼,像是怜惜,又像是……某种更深的、他不敢细想的东西。
雨还在下,敲打着窗户,像一曲绵长而寂寞的催眠曲。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晏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温予宁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好像没那么烫了。
他松了口气,起身想去倒杯水,手腕却被轻轻拉住。
温予宁低头,看见谢清晏的手握着他的手腕。那只手很烫,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别走。”谢清晏没有睁眼,只是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
温予宁的心跳漏了一拍。
“我不走,”他轻声说,“我去倒杯水。”
谢清晏的手松开了,指尖却还留恋似的擦过他的皮肤。
温予宁倒了水回来,谢清晏已经又睡着了。他坐在床边,看着窗外连绵的秋雨,听着身边人平稳的呼吸,心里那点慌乱和焦虑,慢慢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安静的、温柔的情绪。
下午两点多,雨渐渐小了。温予宁看了看时间,该回学校了。
他起身,轻手轻脚地收拾好东西,留了张纸条放在书桌上:
“药按时吃,粥在桌上,多喝水。晚上我再来看你。——温予宁”
想了想,他又从书包里掏出那支深海蓝色的钢笔,轻轻放在纸条旁边。
然后,他俯下身,在谢清晏耳边轻声说:“我先回学校了,你好好休息。”
谢清晏没有回应,只是睫毛轻轻颤了颤。
温予宁替他掖好被角,转身轻轻带上门。
走下楼梯时,雨已经停了。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微弱的光。巷子里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草木气息。
温予宁推着单车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栋老旧的小楼。
二楼最里面那扇窗户紧闭着,窗帘拉上了一半。
他心里揣着一个秘密——关于一场秋雨,一间小屋,一个生病的人,和一支留在那里的、深海蓝色的钢笔。
还有那个人握着他手腕时滚烫的温度,和那句低哑的“别走”。
这一切都像雨水一样,渗进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生根,发芽,长成一片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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