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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chapter 83 怎么舍得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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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崎朔将能捡起的东西都大致归拢,放回了矮几上。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吞咽下了某种极其苦涩艰难的东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被淤塞在喉咙深处,只发出一点模糊的气音。
他慢慢地朝着椿的方向走了过来,然后在距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接着他缓缓地屈下膝盖,就这样在满地尚未完全收拾干净的狼藉中,朝着她端端正正地跪坐下来。
双手放在膝上,头颅低垂。
他垂着眼,不敢看她,“已经来了有一会儿了。”
停顿了很久,“他……我怎么能这样对你?”
那就是所有的冲突,从她与成年朔的激烈对峙,到她失控地砸东西赶人,再到最后朔狼狈离去……他都看见,也听见了。
椿看着他跪坐在那里,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
她问:“那你呢?现在这个时间的话……今晚你已经看到了小椿了吧?”
指的是撞破私情后,那个愤怒伤心的自己。
松崎朔的肩膀颤抖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原本就低垂的头颅,埋得更低。然后将上半身向前俯下,额头抵在了榻榻米上,双手掌心向上,平摊在头侧。
那是“土下座”,最高的谢罪礼节,表示极致的忏悔、乞求,或臣服。
而当他俯下身时,椿清晰地看到,在他左侧肩胛骨下方,靠近脊柱的位置,衣料上正缓缓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血。
新鲜的、正从伤口渗出的血。
椿的呼吸一窒。
是的……那个混乱的夜晚,她撞见父亲和雅子在昏暗的和室里举止亲密,脑子“嗡”地一声炸开,转身就跑。
朔当时就在廊下似乎想拦住她,急切地喊着什么。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只有无尽的愤怒。她用力地推了他一把,将他猛地推向旁边的廊柱装饰角……
“咚”的一声闷响,伴随着少年压抑的痛哼。
她没有回头,只是哭着跑远了。
原来……是那个时候。
原来那道伤,是这样留下的。
她想起几天前的那个清晨,成年后的朔背对着她换衣服,晨光熹微中背上那道斜斜的、颜色深褐的旧疤痕。
原来……是她造成的。
“背上的伤……处理一下吧。”
伏在地上的少年摇了摇头,额头依旧抵着榻榻米。
“别,我……想留下它。”
所以,之后确确实实是留下了。
没有好好处理,或者故意让它留下疤痕。所以那道褐色的旧疤才会在这么多年后的那个清晨,清晰地呈现在成年朔的背上。
原来是这样。
灯火摇曳,将两人一跪一坐的身影拉长投在墙壁上,扭曲而沉默。
不知过了多久,朔重新恢复跪坐的姿势。
他开口时声音都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背后的伤痛,还是因为淋了雨冷。
“小椿,你……是不是恨我?”
恨吗?
这个问题,椿何尝没有问过自己无数次?
恨他吗?
恨这个十四岁时眼神清澈的少年吗?
不。
哪怕看到他就想起她父亲的背叛,哪怕因为他母亲而导致家庭失和,她也从未真正恨过十四岁的松崎朔。
他和他母亲,某种意义上也是受害者。
恨那个后来变得日益阴郁沉默的少年成濑朔吗?或许有过怨,但也谈不上刻骨的“恨”。
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开始扭曲,但尚未走到彻底决裂和囚禁的地步。
但是,恨现在这个二十多岁、甚至以观赏她挣扎为乐的成濑朔吗?
恨。
是的,恨。
那么现在成年朔恨着她吗?
看他这样近乎残忍地对待她,将她逼到绝境……爱和恨有时候同根同源,纠缠不清。
或许连朔自己也早已分不清,那满腔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里,到底掺杂了多少因爱而不得、因关系禁忌、因权力膨胀而转化成的恨意与毁灭欲。
他看着她徒劳挣扎,而他自己又何尝不是深陷其中,被那扭曲的情感所困,爱恨交织,面目全非?
椿垂下了眼睛,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似乎让少年朔更加绝望,他又说了一遍。
“我们……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他怎么能这么对你?”
他的视线回到椿的脸上,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怎么舍得……这么对你?”
十四岁的朔无论如何也无法想象,长大后的自己会变成那样一副面孔。
可是,事实就是如此。
椿摇了摇头,“不说这个了。”
她不大想,也没有力气,再去谈论这个问题。
房间里的空气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朔抿紧了嘴唇,几乎要将下唇咬出血来。他低垂着眼眸,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睫毛的末梢还凝结着一点水汽。
过了好久,久到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变得单调,成了背景里永恒的白噪音,松崎朔才抬起了眼睛。
他的嘴唇动了动,“那……我可以帮你什么?”
他能帮她什么?
一个来自过去的十四岁少年,他能做什么?安慰?承诺?还是那苍白无力的“对不起”?
他什么也做不了。
但是,他还是问了。
椿被他这个问题问得微微一怔。
她能让他帮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房间,她已经借着养伤和散步的名义,里里外外、角角落落地搜寻过许多遍了。
但……
她眨了眨眼睛,眼前的少年朔曾经短暂地居住在这个房间里。
那时这里还是属于他的空间,一个孩子会不会在自己的小天地里,设置一些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基地”?
“我要找一个东西,但不知道它在哪里,你……知道在这个院落里,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东西吗?比较隐秘,不太容易被发现的那种。”
松崎朔闻言,微微蹙起眉头,似乎在认真地回想,目光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点了点头,“……有。”
然后他撑着有些发麻的膝盖,慢慢站起身来。绕过散落着零星点心残渣和书页的榻榻米,朝着房间的东南角方向,迈出了几步。
椿的目光紧紧跟随着他。
在那个角落,摆放着一个不起眼的老旧桐木衣柜,那是用来存放一些换季或不常用衣物的。朔在衣柜前停下,蹲下身将手伸向了榻榻米边缘。
他沿着那道细微的缝隙,用指尖抠了进去,然后他微微用力向上一撬,“咔”的一声轻响。
露出了底下黑洞洞的空间。
这是一个隐藏在榻榻米下的暗格。
朔将那块榻榻米完全掀开,放在一旁,然后伸手探入暗格中。摸索了片刻后手指触碰到了一个硬物,他小心地将那东西拿了出来。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木盒。
不大,约莫有成年男子两个手掌并拢的大小。
木料是普通的杉木,做工也颇为粗糙,边缘甚至有些毛刺,看起来像是自己钉制的。
盒子表面没有任何装饰,原本的木色因为年代久远和存放环境,已经变得灰扑扑的,蒙上了一层厚厚的灰尘,边角处还能看到细微的虫蛀小孔。
松崎朔看着这个满是灰尘的盒子,先从自己怀里掏出了一方洗麻质手帕。
他蹲在那里,仔细地用手帕将木盒表面的灰尘擦拭干净。
直到木盒表面大致恢复了原本的颜色,他才双手捧着盒子站起身,走回椿的面前,然后将木盒递给了她。
椿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木盒。
入手确实是有重量的,不是空盒的轻飘,里面显然装着东西。
她看看朔,迟疑了一下用指尖扣住了盒盖边缘那个简陋的小铜扣,轻轻向上一扳。
“咔哒。”
铜扣弹开。
她缓缓掀开了盒盖,盒子里面零零碎碎地放置着一些东西。
首先是一支发钗,材质似乎是玳瑁,染成了漂亮的茜红色,钗头镶嵌着一小颗珍珠,做成含苞待放的花蕾形状,下面垂着两缕细细的流苏。
工艺相当精致,即使放在现在看,也绝非廉价之物。但此刻,这支发钗显得黯淡无光,珍珠微微泛黄,玳瑁的部分也有了细小的裂纹。
发钗旁边,是一方折叠起来的手帕。
手帕是素白色的棉布,边缘用同色的线绣着极其简单的蔓草纹。
再旁边,是一张边缘已经毛糙泛黄的纸片。椿小心地将它展开,纸张很普通,是练字用的半纸。上面用稚嫩却工整的毛笔字,写着:
「十月五日
椿欠朔一个愿望。
无论何事,无论何时,必当兑现。
立据人:成濑椿 」
字迹因为年月和保存不当,有些洇染模糊,但内容可辨。这是一次孩童间的游戏后立下的字据,旁边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除此之外,盒子里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
比如几颗早已失去光泽的玻璃弹珠、一枚磨得光滑的奇怪形状的小石头、一小截褪了色的红色头绳,甚至还有一片干枯的枫叶形状的叶片……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都蒙着厚厚的灰尘。
发钗锈蚀了,手帕不成样子了,纸张脆黄了,枫叶一碰即碎……
这些东西被年少的朔如同收藏世间最珍贵的宝藏一般,珍藏在这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榻榻米下的暗格里,每一个物件都关联着一段与“小椿”有关的记忆碎片。
而长大后的他,想必再也没有打开过这个盒子。
它们被彻底遗忘在这个潮湿的角落,与灰尘和虫蠹为伍。
此刻的松崎朔垂着眼睛,看不清他具体的神情。
他自己放在这个匣子里的秘密,被他亲手拿出来,递给了许多年后、这些物件的原主人看。而且还是在知道了未来的“自己”早已将这些弃如敝屣、不再重视之后。
心里沉甸甸的,又酸又涩。
椿没有嫌弃那盒子和里面东西的肮脏陈旧,她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里面的物品。
“好多事情……我都快忘记了。”
她拿起那支发钗,对着昏黄的灯光,仔细地看着。
“这个发簪……好像是某次生日时,母亲送给我的礼物。是很贵重的玳瑁呢,上面的珍珠也是真的。我记得那天特别高兴,为了搭配这个簪子,还特意让女中找出了那件有同样茜红色花纹的访问着来穿,虽然被母亲笑话说小题大做……”
她的指尖轻轻摩挲着钗身上那道丑陋的粘合痕迹。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不见了,我还一遍一遍地回忆那天走过的地方,让杏子和阿冬帮着我找,把房间和常去的庭院角落都翻遍了,怎么也找不到。为此还难过懊恼了好久,觉得辜负了母亲的心意……”
正当椿对着那支断裂的玳瑁发钗,还想问朔为什么要偷偷藏起它时,她抬起头发现面前已空无一人。
松崎朔,又一次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