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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chapter 82 唯一亲近的 ...

  •   沉默片刻,椿收敛了外露的情绪。
      “我累了。”她开口,将脸往柔软的被子里埋了埋,只露出一双眼睛,“要睡了,如果能离开的话就走吧。”

      椿其实还想说的。
      如果可能的话……不要再来了。

      不是厌恶,恰恰相反,是因为面对着这个十四岁的松崎朔太久了,她也会恍惚。
      恍惚间,几乎要忘记那些后来的伤害与禁锢,忘记自己此刻身陷囹圄的处境。

      这太危险了。

      当她再次抬起眼,才发现矮几旁已经空无一人。
      松崎朔,又一次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椿眨了下眼睛,又对着空荡荡的矮几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才慢慢地重新躺了回去。
      她将被褥拉高,一直盖到下巴,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这一次,她尝试了很久才终于坠入一片并不安稳的睡眠。

      第二天,一整天里松崎朔都没有再出现。

      庭院里的阳光很好,甚至有些过于明媚了,将芭蕉叶照得油绿发亮,也将墙角那株山茶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小秋依旧沉默地做着一切该做的事,那只老猫在上午来过一次,吃了点东西,在廊下晒了会儿太阳,便又迈着矜持的步子离开了,仿佛一位只是偶尔来串门子的老友。

      椿几乎是在床上躺了一整天。

      脚踝的伤在好转,但行走时的不便和隐痛依然存在。
      她就这样躺着,从清晨到午后,再到暮色四合。四肢因为缺乏活动而有些酸软无力,食欲依旧不振,送来的饭菜只是象征性地动了几筷子,便搁在一旁,渐渐冷掉。

      这仅仅是这五六年中,最平凡无奇的一天。
      没有朔的来访,没有意外的客人,没有激烈的情绪波动,只有被拉长到近乎凝固的时光。

      她忍不住去想,过去的那些自己究竟是怎样一天天挨过来的?也是这样躺在床上看着光影移动,听着雨声和鸟鸣?

      第三天。
      雨,又毫无预兆地回来了。而且是在深夜里,来得急促而绵密。

      小秋早已伺候椿洗漱完毕,回自己的小隔间休息了。
      椿的晚饭依旧原封不动地摆在矮几上,早已凉透,失去了所有热气与香气。她最近吃得越来越少,起初或许还有些故意成分,但到了现在似乎已经成了一种身体的本能反应,心情本就郁结难舒,再加上活动量几乎等于没有,肠胃也仿佛进入了休眠,饥饿感变得迟钝而微弱。

      就在这哗哗的雨声中,廊下传来收拢油纸伞的声响。

      纸门被拉开,带着一身湿冷夜气与淡淡烟草味的成濑朔,迈了进来。
      他今日似乎是从某个正式的场合归来,肩头被雨水打湿了一片,颜色更深。他将滴着水的伞仔细放在门外,脱下鞋。

      他走进房间,目光一扫便落在了侧躺在被褥里的椿身上,也落在了矮几上那丝毫未动的食案上。

      他站在原地,静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听起来依旧是心平气和的。
      “现在开始绝食了吗?”

      椿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他,声音从被褥里闷闷地传来,没什么力气:“没有,只是不想吃。”
      只能说,好像求生的欲望本身就不是很高了。

      朔没有说话,只是抬步走近。
      房间通往廊下的障子门并未完全关上,留着一道缝隙,可以看到庭院里被雨水冲刷得一片模糊的夜色,以及雨丝在檐下灯笼微弱光晕中斜斜的银线。

      他走到矮几旁,跪坐下来,恰好挡住了从后方投射过来的光线,他的影子瞬间将侧躺着的椿整个笼罩其中。
      光线被挡住,眼前骤然一暗,正对着墙壁发呆的椿不由得皱了一下眉头。

      朔似乎并未在意她的不悦,他的目光落在她苍白瘦削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巧精致的漆木食盒。
      那食盒是黑色的,表面用金漆描绘着纤细的松竹梅纹样。

      他打开食盒的盖子,一股清甜而不腻人的香气便悄然弥漫开来。
      食盒里,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几样做工极其精巧的点心。

      朔用食盒自带的小竹签,轻轻插起一枚淡青色的练切果子,然后侧过身,将点心举到了椿的唇边。
      “尝尝吧,小椿以前……不是很喜欢吗?”

      点心近在咫尺,那清雅的茶香混合着豆沙的微甜,丝丝缕缕地钻入鼻腔。
      若在平时,或许真能勾起几分食欲。但此刻椿只是将脸往被子里又埋了埋,避开了那递到嘴边的点心。

      朔的手顿在半空,又将点心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椿的嘴唇。
      “吃一点,你晚上什么都没吃应该饿了。”

      椿将头扭向另一边,动作带着明显的抗拒。
      但朔的手臂也跟着移动,竹签的尖端擦过了她的唇角。

      嘴唇碰到了点心细腻的表皮,但椿的牙关始终紧紧闭着,没有丝毫松口的迹象。
      她甚至闭上了眼睛。

      一来二去,几个回合下来。
      朔举着点心的手,终于缓缓放下了。

      他看着竹签上那枚精致点心,又看了看椿紧闭双眼的侧脸,眼底那最后一点伪装的耐心,倏然熄灭了。

      他将手中那枚昂贵的点心连同小竹签,一起掷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那个精致的漆木食盒,朔看也没看,手臂一挥,点心滚得到处都是,金箔碎屑沾在了榻榻米上,蜂蜜蛋糕摔成了几块,甜腻的香气瞬间爆炸开来,充满了整个房间。

      这突如其来的巨响和动静,让椿的身体抖了一下,但她依旧没有睁眼,没有回头。
      朔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一定要这样吗?”

      他几乎是咬着牙,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人……要这么对我吗?”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种混合着痛楚与疯狂的偏执:
      “小椿,你睁开眼睛看看清楚,现在我们……才是这世界上唯一亲近的人了。”

      唯一亲近的人?

      椿猛地睁开了眼睛,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然后她撑着身体坐了起来,转过了身。

      “我怎么不知道这一点?”

      “如果我可以出去的话,如果我是自由的,”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个极尽讥诮的弧度,“多么亲密的关系,之后也可以建立。”
      “是你逼着我,让我除了你之外没有人可以说话,没有人可以依靠。是你亲手斩断了我与外界所有的联系,把杏子、阿冬……所有人都送走。然后你现在来告诉我,我们是唯一亲近的人?”

      她看着朔骤然收缩的瞳孔,心中升起一股尖锐的快意。
      继续说了下去,“你现在看着我生气的样子,是什么样的感觉?是觉得恼怒吗?因为我这个所有物竟然敢反抗?还是觉得伤心?因为你付出了这么多,我却不知感恩?”

      她摇了摇头。
      “还是觉得……可笑?”

      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包裹在寝衣下的身体,又看了看散落一地的精致点心。

      “毕竟我什么实权都没有,手无缚鸡之力,被困在这个院子里连走路都走不利索。我能做什么呢?我唯一能做的,大概就是像现在这样用张牙舞爪地、用伤害自己的方式,绝食,消沉,发脾气……用这些可笑又无力的举动,来逼你同意我的要求。”

      “我开心了,我难过了,我生气了……在你的眼里,可能都不值一提吧?是可以轻易忽略的东西吧?你站在这里,看着我为了一个不相干的石川茂如此挣扎,如此不识好歹,是不是就像在欣赏一场蹩脚又执拗的戏剧?你在欣赏,在旁观我的情绪,就像看笼中鸟扑腾翅膀觉得有趣,或者……觉得烦?”

      话不投机。
      真真是,话不投机半句多。

      椿说完后,只觉得胸膛里那股燃烧的怒火非但没有宣泄出去,反而像是被堵在了狭窄的通道里,烧灼得五脏六腑都在抽痛。
      她急促地喘息了几次,胸口剧烈起伏。

      她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不想再听到他的任何声音。她猛地抬起手,指向通往雨夜庭院的障子门。
      “你出去。”

      朔没有动。

      他只是怔怔地跪坐在原地,看着她。
      灯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表情,那双深黑的眼睛在昏暗中很亮。

      他的沉默和凝视让椿胸口的淤堵感更加强烈,几乎要呕吐出来。

      “出去,滚出去。”她提高声音,抄起手边最近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本硬壳封皮的西洋小说译本,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他狠狠砸了过去。

      书本砸在了朔的肩膀上,然后滑落在地,书页散开。朔被砸,但他依旧没有动,只是目光死死地锁着椿。

      椿像是疯了一样,抓住身边一切可以触及的东西。
      另一个软枕、矮几上喝水的陶瓷茶杯、一本线装的歌集、甚至是一把小巧的桐木折扇。
      她不管不顾地一件接一件朝着他掷去。

      “滚啊,你滚啊。”

      软枕砸在他胸前,茶杯擦过他的额角,冷茶泼了他半身,歌集和折扇散落一地。
      东西乱乱地丢了一路,从矮几旁一直到门口。

      终于在椿抓起那个沉甸甸的火钳,作势要扔的时候,朔站起了身。
      他没有去抹脸上和身上的水渍,大步朝着门口走去,跨过门槛,走入廊下浓重的夜色和哗哗的雨声中。

      纸门依旧敞开着,潮湿的风裹挟着雨丝灌进来,吹得地上散乱的书页哗啦作响。
      房间里只剩下椿一个人,以及满地的狼藉。

      她颓然地松开了握着火箸的手,金属落在榻榻米上。胸口那股淤积的东西丝毫没有减少,反而更加沉重,压得她喘不过气,一阵阵地反胃,眼眶也灼热发胀。
      想哭,却流不出眼泪。

      她抬起手,用力揉了揉酸涩发痛的眼睛,试图将那股泪意逼回去。
      然后,当她放下手,重新睁开被揉得有些模糊的双眼时。

      门口,雨夜的微光勾勒出一个瘦削的少年身影。
      松崎朔,他又来了。

      这一次,他看起来比上次夜访时更加狼狈。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颈侧,还在往下滴着细小的水珠。身上那件单薄的白色襦袢和深蓝色作务衣,肩头的位置湿透了一大片,颜色深渍渍的,紧贴着清瘦的肩胛骨,他的裤脚也溅满了泥点。

      他正弯着腰,一件一件地捡拾着散落在地上的东西。

      先从廊下捡起那本硬壳的西洋小说,仔细地合拢,抚平卷起的书页边缘。
      然后走进来捡起软枕,拍打掉上面沾到的灰尘和一点点水渍。拾起倾倒的茶杯,放回矮几上。将那本线装歌集和桐木折扇收拢,将散落的书页一一捡起,尝试着按照页码大致归位……

      椿的眼睛应该是红了,她看着少年朔沉默收拾的背影,看着他湿透的肩头。
      她想,在松崎朔的这个时间段……
      她撞破父亲与雅子老师私情的夜晚,时间应该差不多就是现在。
      记得撞破之后,年幼的自己崩溃地跑开了。

      沉默片刻,她问:“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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