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狐妖和他的老实书生》遥阑

20、第 20 章 原来，是这

　　雷声隐隐，电光自高远天穹降下，一道，两道，三道……到了第七道时，身上洁白如雪的皮毛已成焦炭，四爪滴血，煌煌雷火游龙般轰然袭来，万千赤焰绽如莲花，它眼中倒映着璀璨明光，在最后一道天雷中坠向大地。

　　下落时雷鸣声仍未绝，电光在身后穷追不舍，只剩半口气的它驱使云雾，拼尽毕生修为躲进了一户人家院子里，电光在头顶一闪而过，慌不择路之下，它见有扇窗开着，奋力一跃，滚落进屋里，一路哗啦啦撞翻了什么东西。

　　蜷缩在角落，它身前不远处是一扇屏风，抬头看去，一道模糊的人影映在屏风上，它不由得紧张起来。此际是它数百年里最为虚弱的时候，莫说是妖，凡人一孩童都能随意捏死它。

　　敲门声随即传来。

　　“少爷？”

　　“无事，是风打翻了砚台。”

　　“今日应有大雨，少爷莫要忘了关窗，当心着凉了。”

　　“嗯，下去罢，书房不必留人伺候。”

　　片刻后屏风前的影子消失了，屋中静了下来，隐约听见外头下起了大雨。

　　它蜷紧身躯，竖起耳朵警惕地听着屋里的动静，知道那人还在。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最后在屏风前停了下来。屏风上的人影屈下身，一只装满清水的茶盏被推到了屏风后。它顿时炸起毛，呲牙咧嘴，发出威胁的低吼。

　　那人没有说话，很快离开了。

　　雨下了一整夜，雷声大作，它昏沉沉躲在角落里，舔舐身上的伤口。

　　那盏清水就在不远处，从头到尾它也没有去碰过。

　　这场天劫令它元气大伤，它需要休养生息。看了看烧秃了的尾巴，它心痛地闭上眼，听见门开的声音。

　　有人走了进来，与昨日一样，人影在屏风前停下，一盘洗得干干净净的果子放在了屏风后。

　　它察觉到那人并无恶意，掀起眼皮从果子上扫过，兴致缺缺地舔了舔爪子上的伤。

　　风吹了进来，带着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稍稍拂去了些许心中的烦躁，是那人开了窗。

　　它突然有些好奇，直起身探头往屏风外看了一眼，那人背对着它坐在窗边，书页翻动的声响传来。

　　警惕地看了那人背影片刻，它重新趴回地上，拢了拢尾巴，安静地闭上眼。

　　就这般相安无事过了半个月，那人坐在窗前看书，从未来屏风后看过，仿佛半点也不好奇，于是它渐渐放下心，一人一妖隔着屏风安处一室。

　　水与吃食隔一日便会换上新的，以它的修为早已用不着这些凡俗之物来填饱肚子，那人应当也发现送来的东西都不曾被碰过，却还是照旧换上。有时是果子，有时是肉菜，还有点心糖糕等等，可谓是五花八门，更有一回还送了本书进来，它定睛一看，封面上写着《笑林博览》。

　　给妖怪送书，此事闻所未闻，莫非这人是脑子不好，就不怕被妖怪吃了么？

　　它对这些东西都没什么兴趣，依旧专心致志修补受伤的内丹。

　　到了下个月圆之夜，它身上伤势见好许多，修为也恢复了两成，能施展障眼法之类的小法术。越过地上新送来的清水，它悄悄来到窗前。窗开了半扇，清亮的月光照在桌上，它看见一幅尚未画完的山水画。画里的景象让它想起了从前修炼的那座山，不知山中曾住过的洞府如今可还在？

　　纵身跃出窗，它来到后园，月光下竹影苍翠，夜风拂过水面荡开点点涟漪，其中有一太湖石垒做的假山。它躲进石头缝隙间，召来一阵雾气，以防有人误入。满月光辉下它吞吐内丹，借着月华之精修炼起来。

　　此处偏僻，除了扫除的下人，白日也难见有人来，闲来无事，它也会隐匿身形，在园里走走逛逛。那屋子的窗正对着后园竹林，自那夜后，窗便一直关着，再未开过。

　　它忽然想到，难道那扇窗是特地为它开的？

　　这人……当真是奇怪。

　　想不明白便不去想了。待到春江水暖，鸟雀呼晴，一日它在容身的假山里睡着，隔着假山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尚能一用，不必费力气去换了，放着便是。”

　　它溜出缝隙，坐在假山上，看见紧闭多日的那扇窗再度打开了。青碧竹影间，一素衣少年临窗向园中望来。

　　脚下一滑，它差点掉进水里。若非知道凡人看不透这障眼法，它险些以为少年看见了自己。

　　小厮将桌上纸笔收好，道：“少爷大病初愈，还是少开窗见风为好。”言罢退了出去。

　　少年在窗前坐下，随意拿起一本书翻看。他面色苍白，双眼温润明净，眉宇间萦绕着病气。暖阳春风里，疏淡竹影印在他洁白如玉的手背上，像是一幅会动的画。

　　它悄然靠近窗前，藏在随风轻摇的竹枝下。少年头也不抬，看得极入神，时而微笑时而蹙眉，心神皆为书中之事牵动，分不出半分顾及外物。

　　原来，是这么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