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古狐妖和他的老实书生》遥阑

18、第 18 章 你不是想救

　　那人身着绛紫纱衣，羽带翩飞，如踏雪飘然而至。逸散的雪从乌发间滑落，她眼中光华流转，眉目似含山色，怀中抱着一枝含苞待放的绯色桃花。

　　尹贞如何也想不到，白员外口中的贵人竟会是这样一个容貌殊丽的少女。

　　她的面容透净如冰雪，静静看着尹贞：“还记得我吗？”

　　尹贞震惊地看着她，少女的样貌无来由地让他觉得有些熟悉，他喃喃道：“你……难道你是小嫦姑娘？”

　　少女在他面前缓缓落下，衣袖翩跹，点了点头道：“是我。我还未朝你道谢，多亏了你那幅画，才能让我度过最后一道试炼，历劫已尽，自当脱去凡胎，步入仙途。”

　　尹贞张口结舌，小心朝她打量了几眼，局促地收回目光，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要问什么：“你已是神仙了么？成仙之前，你是人，还是妖怪？”

　　“我是妖。”小嫦神色自若道，“我真身乃是朝阳观一株桃树，在观中聆听道长们日日讲经，受其点化生出灵识。有幸遇见妙行真人下界论道，我为真人所讲精妙道法所感，由是生出向道之心，修行千年后终得圆满。然成仙有诸多考验，需入人世历三劫六七难，方能得证道心。”

　　“我在人世间轮回了数百年，遇见你时，已是最后一世。此番劫难说难不难，说易不易。我神识断绝，道法皆失，被毁去容貌投入人间，化身为一样貌丑陋的凡间女子，辗转于世事俗情中，需尽己所能相助他人。纵遭嫌憎厌弃，也不可生出半分怨怼，此乃一心劫，既在人，也在己。唯有初心不改，始存善意，才可度过此难。”

　　“倘若有人能透过这副躯壳，识得皮囊下的一颗真心，我方可从此脱身，功德圆满。”

　　流转的风雪在她掌心凝聚成一朵冰花，小嫦转腕将它拈在指尖，花瓣散做万千光点飞散：“我修得妖身，却未修出人形，只是靠着障眼法让人误以为我是人，故而历劫中磨难重重。你为我画的那幅画像却助我修成了人身，于我不啻有再造之恩，这便是你我之间结下的缘份。”

　　尹贞默然站着，听到此处，不由自主想了到了五郎。五郎说他们缘份已尽，所指的又是何意？

　　“你是要……报恩么？”尹贞明白了小嫦的来意，微一摇头，“不必了，我画那幅画的时候，只是想画罢了，并未想那么多。”

　　察觉衣袍被扯了几下，他低头看了眼那发抖的红狐，迟疑道：“这位白员外，它——”

　　小嫦看了那红狐一眼，红狐趴在地上，不住呜咽。小嫦冷冷道：“尔等世代奉命看守山中宝物，却私自破坏法阵逃下山去，致使宝物无人看守，险些酿成大祸。如今我受天君之命监管此郡妖灵，尔等罪责难逃，不必多言。”

　　红狐似要磕头求饶，小嫦两指并起一点，红狐便在雪地上消失了。

　　尹贞欲言又止，小嫦垂目道：“它们一族生来便有占算之能，知道我将来此地，算得你与我有前缘在，竟异想天开，让你来向我求情，实在是荒唐。”

　　尹贞这辈子只在庙里见过神人泥塑，而今亲眼见识到了妖仙，自己还约莫成了个鬼，只觉啼笑皆非。长长叹了口气，他问：“我是不是已经死了？”

　　小嫦目光澄净，轻声道：“你没有死，却也不再‘活着’。只是我没想到，五郎与你竟会有这般深的前缘。”

　　尹贞心绪纷乱，静了片刻方问：“五郎他……与我又有什么缘？”

　　“他是天狐，受命来此捉拿那几个小妖。”小嫦答道，“我卜算出你近来有一劫，却有要事暂时无法脱身，便请他替我照看你一二。”

　　“命中注定，此番你应葬身火海，终究难逃死劫。我本想待你阳寿尽后，将你魂魄从地府牵引至朝阳山，助你修炼，引你入仙途，以偿此恩情。但五郎却不惜折损千年修为，违背天道，强行扭转了你的命数。”

　　想起天边闪过的那道电光，尹贞胸口如遭重击：“他为何要这么做？倘若我命中该有一死，他何必为了我……”

　　小嫦若有所思望着天边，淡淡道：“插手凡人生死，扭转命数，桩桩件件，都是逆天而行。我不知他到底为何要这么做，或许他只是顺从心意，做了想做的事罢了。现在雷劫已降，天罚将至，一切因果，都将由他一人承担。”

　　尹贞怔愣良久，指节紧攥得发白，指尖深掐入掌心也不觉疼痛，稳住身形道：“小嫦姑娘，你有没有办法救他？”

　　小嫦转过身，思忖片刻，道：“他犯下大错，如今说什么也晚了。”

　　尹贞颤声道：“你是神仙，连你也没有办法，那五郎他岂不是——”

　　小嫦凝神，飞快拈指掐算，忽而朝尹贞神秘一笑，口中却一本正经道：“人各有命，纵然是神仙也不能违背天道。五郎他本是咎由自取，早知会有今日，何必当初不管不顾，犯下这等错事？”

　　尹贞一怔，小嫦嘴角微微一动，却望了望天空，示意他看。铅灰的雪云里电光隐现，片刻后云层慢慢散去，露出灰蒙蒙的天色，飘飘荡荡的雪重新落了下来。

　　“小嫦姑娘，这是……？”

　　小嫦如释重负，松了口气：“总算是结束了，方才有天官在此地监刑，我怕咱们说的话被他听去，所以才那么说的。你不是想救五郎么，那快跟我走吧。”

　　尹贞激动道：“你真能救五郎？”

　　小嫦衣袖飘浮，无风自动，笑微微道：“当然了，此事也是因我而起，要不是我将你托付给他，五郎怎会惹上这等祸事。哎呀，早知道还不如不让他来，他对你可真是……也罢，先去救了人再说。”

　　尹贞急忙点头，小嫦左顾右盼，满脸疑惑，掐算的手顿了顿。尹贞不敢扰了她做法，连呼吸都放得很轻，神情紧张地盯着她。

　　小嫦迷茫道：“奇怪，怎么寻不到他？”

　　尹贞听了心顿时凉了大半：“难道说，五郎他已经——”

　　小嫦看了他一眼，突然明白过来，捉起他的手道：“原来是这样。”

　　她一手执花，一手抓着尹贞的手，那束桃枝泛起点点绯光，花苞次第盛放，飘落下的花瓣合着风雪飞向远处。

　　尹贞发觉自己身前突然多出了一根鲜艳的红线，低头一看，那红线细细密密缠绕在左手尾指上，足足缠了有半截手指，看起来异常牢固。

　　他不由得微微吃惊，道：“这是什么？你用来寻人的法术吗？”

　　小嫦惊讶地放开他的手，道：“你看不出来吗？这是你们凡人口中所说的姻缘线啊。同谁的缘份越深，它便缠绕得越紧越多；缘份若浅，那便反之。我还是棵桃树的时候，每年一到春天，总有许多男女在我身上挂红线红绸，或是挂写着心上人名字的木牌，久而久之，也会了一点看人与人之间缘份的本领。你和五郎之间缘份定然极深，不然他怎么会为你甘愿受天罚呢？”

　　尹贞抬起左手，红线一端在他指上，另一端却指向虚空中：“……那我应该怎么做才能找到五郎？”

　　小嫦在他身后站定，一手搭在他肩上，道：“你在前开路，心中呼唤五郎的名字，只要跟着红线走就能找到他。”

　　她单手掐诀施法，雪花化作无数飞扬的桃花瓣，消失在尹贞身后。尹贞眼前骤然一暗，如置身于浓墨般的夜色中，手上的红线却亮起光芒，在黑暗中为他指引方向。

　　他心中默念五郎的名字，跌跌撞撞追随着若隐若现的红线。脚下突然踏空，尹贞甚至来不及呼喊便瞬间坠落，冰冷刺骨的寒风灌进衣袖，流云自他眼前飘过，他在高处看见被雪覆盖的山峦，红线直指向云海中最高的那座山峰。

　　他不禁大喊：“我看见了！小嫦姑娘，就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