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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西市衢离王 ...

  •   西市衢离王宫有些远,到达时已是月上中天。

      费仲引她走的并非白日的主道,而是穿行于狭窄巷道,避开了所有神像矗立的路口。他对那些扭曲的壁画和幽绿灯火视若无睹,脚步沉稳。

      王宫侧室,幽绿的铜灯浸着灯油,灯芯劈啪作响。

      门没有关,室内并不奢华,陈设简单到甚至有些空旷。地面铺着深色的蒲席,中央摆着一张漆案,案后坐着一个人。

      正是人皇,帝辛。

      此时他未着白日那身庄重王服,只穿了一身玄色深衣,领口微敞。长发用一根素簪束起,几缕碎发散落在苍白的颊边。他正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一卷竹简,侧脸在室内唯一一盏铜灯的幽绿火光下,显得轮廓分明,却又透出一股深深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目光相触间,姜含章疑惑更甚。帝辛登基三年,如今不过弱冠,为什么会有这么复杂的眼神?

      只见昏暗的光线下,那双眼却像不见底的寒潭,里面翻涌着审视、探究,以及一种她看不懂的、近乎虚无的平静。

      她立刻伏身跪拜,额头触地,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民女拜见陛下。”

      没有回应。只有竹简被放下的细微声响。

      沉默在室内蔓延,那股无形的压力,比城门下的规则冲击更让人窒息。

      良久,帝辛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沙哑,“起来吧。走近些,让孤看看。”

      姜含章依言起身,依旧低着头,小步挪到漆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抬头。”

      她抬起半张脸,目光落在帝辛衣袍下摆的暗纹上。

      “孤听说,你能缓解‘神罚’之苦?”帝辛的声音不辨喜怒。

      “回陛下,”姜含章的声音带着微弱的颤抖,七分是伪装,三分是多日赶路没有休息好的生理反应,“民女,只是略通些草药土方,碰巧那孩子……”

      “碰巧?”帝辛打断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弄,“西市衢每日受‘神罚’者不下十数,巫祝束手,医者无策。你一个逃难来的孤女,碰巧就能缓解?”

      姜含章内心无奈,这年头怎么说实话就没人信呢。

      该答还是得答,“民女……民女也不知,只是逃难路上看到有老人用这个方子,就试试……”她把头埋得更低了。

      又是一阵令人难捱的沉默。

      忽然,帝辛站起了身。

      他身形很高,站起来时,几乎将姜含章完全笼罩。他绕过漆案,走到姜含章面前,停住。

      姜含章能闻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不是甜腻的熏香,而是一种更冷冽的类似冬日松柏混着寒风的味道。极冷,与朝歌城无处不在的甜腻香气格格不入。

      一根冰凉的手指抵住了她的下巴,力道不重,却不容抗拒,迫使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

      姜含章顶着一张和夜色融为一体的脸,噗嗤一下笑出声,洁白的牙齿在烛光下分外显眼,她将帝辛的手轻轻移开,“陛下,您想问什么不如直说,民女又不是不告诉你!”

      帝辛扫了姜含章一眼,重新坐回案后,语调慢条斯理,“包括你最大的秘密?”他在“最大”两个字上加重了音量。

      姜含章坐到帝辛对面,径直倒了一杯茶,一饮而尽,“陛下不如用自己最大的秘密交换?”

      “胆子不小。”帝辛开口,“孤的秘密可不是谁都能听的。”

      “陛下想必知道民女并非寻常流民,您将秘密告诉我,也许会有意外的收获呢。”姜含章笑意盈盈,“民女送您一个消息,有些人的心思要按捺不住了。”

      帝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算盘打得不错,用孤已经知道的消息来换一个你想知道的秘密,这么看来,孤亏了。”

      帝辛重新拿起竹简,“你这个生意,孤做不了。”

      “陛下,别呀!不如您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帝辛没有抬头,随口问道,“你是什么人?”

      “一个受人之托,来朝歌看看的人。”姜含章斟酌着用词,“受托之人说,此地有‘病’,或许我能帮上忙。”

      “受谁之托?”

      “一个……声音。”姜含章垂下眼,“它给我东西,让我做事,却不告诉我它是谁。陛下或许知道?”

      她在试探。试探帝辛是否知道“系统”的存在。

      帝辛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击。他没有回答,反而问,“它给了你什么?”

      姜含章举起怀里的破碗:“只有这个。说关键时候有大用,但没告诉我怎么用。”

      “它让你做什么?”

      “活下去。观察。以及……”姜含章抬眼,“在合适的时候,帮助值得帮助的人。”

      这话半真半假。系统的任务是卧底殷商和辅佐姬发,但她不可能说出来。而“帮助值得帮助的人”,既可以指姬发,也可以指眼前这位可能正在对抗神权的人皇。

      帝辛沉默良久,铜灯的火光在他脸上跳跃。

      “孤这朝歌,”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浸过冰水,“确实病了很久。病的根源,是那些无处不在的‘规矩’,和制定规矩的‘东西’。”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姜含章,“你的‘土法子’,能治标,治不了本。”

      “那陛下可有治本之法?”姜含章反问。

      “有。”帝辛站起身,走到她面前。那股冷冽的松柏气息再次笼罩下来,“但需要趁手的‘工具’。你的那个‘声音’,给你东西,却不告诉你用法。孤可以告诉你——在这朝歌,任何对抗‘规矩’的力量,都会被视为异端。你的‘不同’,若是不能为孤所用,便是孤必须清除的威胁。”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也是摊牌。

      姜含章深吸一口气:“陛下想怎么用?”

      帝辛靠在凭几上,没有直接回答,目光落在她怀里的破碗上,眼神幽深,“你那种‘碰巧’的法子,还能用几次?”

      姜含章摇摇头,“我确实不知道。这是它给提前给我的好处,什么时候给,每次给什么都是随机的。”

      “随机?”帝辛挑眉,似乎对这个回答很感兴趣,“如何随机?”

      “就比如我帮助了那个孩子,它就又给了我一些草药。”姜含章掏出用剩下的草药,半真半假地描述着系统给的奖励。

      帝辛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朝门外吩咐,“带进来。”

      门开了,两名甲士抬着一张简陋的担架进来,放在地上,又沉默地退了出去。

      担架上躺着一个年轻的宫女,面色青灰,双眼紧闭,气息微弱。她的脖颈上,一个比姜含章在西市衢所见更加复杂、更加鲜活的暗红印记正在蠕动发亮,像一条丑陋的寄生虫。宫女的身体随着印记的蠕动而间歇性抽搐,表情痛苦。

      “她三日前失手打碎了一尊‘小神像’。”帝辛的声音冰冷,“巫祝说,这是渎神的惩罚,无药可救。三日印记入心,必死无疑,今日就是第三日。”

      他看向姜含章:“你的‘土法子’,对她有用吗?”

      这是试探,也是命令。

      如果拒绝或者失败,自己的下场可能比这宫女更惨。

      即使能活下来,完不成系统的卧底任务依旧会被抹杀。

      她如法炮制,像治疗小孩子一样,将捣碎的草药送到了宫女嘴边。

      一盏茶的功夫,那些疯狂扭动的触须,动作开始变慢。印记的亮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暗淡下去,宫女不再抽搐,青灰的脸色也恢复了一丝微不可查的血色。虽然依旧在昏迷,但气息平稳了许多。

      “果然……”帝辛低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变数……”

      他对门外吩咐,“把她带下去,好生照料。今日之事,若有半句泄露,尔等皆如此女之前。”

      帝辛端起案上那碗已经凉透的暗色糊状物,用木勺搅了搅:“就像这碗粟羹。火候差一点,便难以下咽。”他舀起一勺,送入口中咀嚼,然后极自然地说了一句,“今日的,倒是勉强能入口。”

      话音落下的刹那——

      姜含章怀里的破碗,骤然滚烫!

      暗金色纹路自碗底爆发,流光冲天而起,在空中凝结成了一张边缘流淌着暗光的黑色卡牌——告死天使

      冰冷肃杀的气息席卷侧室。

      帝辛看着那张卡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果然,‘祂’给的‘衣服’,总是这么张扬。”

      姜含章却顾不得他的反应。

      卡牌化作流光没入她掌心,冰冷的规则与力量涌入意识。

      她获得了告死天使的权柄。

      就在这一瞬,她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帝辛知道“系统”或者说“祂”的存在。

      第二,激活道具的口令,竟然是一句关于食物的评价。

      “感觉如何?”帝辛放下碗勺,看向她。

      姜含章感受着体内流淌着的冰冷而强大的力量,“像握住一把尺子,能丈量什么是错什么是对。”她看向帝辛,“陛下早就知道?”

      “知道‘祂’会派人来,不知道来的会是这样一件‘工具’。”帝辛坐回去,语气恢复平淡,“不过也好。告死天使,裁决罪业,审判不公,倒是应景。”

      他抬眸,目光如刀,“现在,你有资格谈条件了。告诉孤,你受托来帮忙,具体想怎么帮?帮你那声音指定的真命天子——姬发,灭了孤这个暴君,完成天命更迭?”

      这话是最后的试探,也是最致命的陷阱。

      姜含章迎上他的目光,“我的声音让我辅佐天命之子。”她一字一句,声音在寂静的侧室里清晰可辨,“但什么是天命?顺应那些吃人的规矩,就是天命?”

      她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如果陛下要撕碎的,正是那些规矩本身——那么陛下要走的这条路,或许比西岐那位,更配称一声逆天改命。”

      话音落下,侧室陷入一片死寂。

      帝辛看着她,那双深潭般的眼里,终于掠过一丝清晰的波动。

      不是怒意,而是某种更深沉的,近乎遇见同类般的锐利神采。

      良久,他轻笑了一声,“很好。”

      他敲了敲案面,“费仲。”

      门无声打开,费仲躬身待命。

      “带她去西偏殿,找间干净屋子。”帝辛吩咐,随即看向姜含章,语气不容置疑,“从今日起,你是孤新设的小宰,掌监察宫廷内外仪轨失序之事。没有孤的手令,不得离宫。”

      他给了她身份,也画下了牢笼。

      姜含章俯身,“谢陛下。”

      她知道,这不是信任,是暂时的利益捆绑与互相利用。他需要她这把可能锋利的刀,为他破除神权撕开一道口子;而她需要他手中掌握的信息,来搞清楚系统背后的图谋。

      费仲引她离开时,帝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淡,却清晰。

      “记住你刚才说的话。在这朝歌,逆天改命四个字,说出来,就是要用血去填的。”

      姜含章脚步未停。

      怀里的破碗,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暖意。

      夜还长。这场各怀心思的同盟,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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