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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透明人的最后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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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风还带着料峭的寒意,关菲菲站在茶水间的窗边,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二十七岁,入职三年,她在这家公司的存在感大概和这倒影差不多——有,但没人会特意去看。
手里的咖啡已经凉了。她端着它走向总监办公室,敲门,得到一声敷衍的"进来"。
"王总,这是您要的季度报表。"
王建国头也没抬,手指在键盘上飞舞,眼睛盯着屏幕上的股票曲线。那根红色的折线正在下坠,像一个人坠楼的轨迹。
"放那儿吧,小……"他顿了顿,视线飞快地从屏幕边缘扫过她,"小苏。"
"我姓关。"关菲菲说,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方听见,又不至于显得在纠正领导。
这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第一次他叫她小林,第二次叫她小周,这次叫她小苏。公司一共就二十来个人,入职三年,她的领导依然记不住她的名字。不是故意的,她知道。王建国对待每个普通员工都是这种态度——你们都长得差不多,名字差不多,反正干的活也差不多。
"哦,关……"王建国挥挥手,像赶一只不知道从哪儿飞进来的小虫,"行了,放着吧。"
关菲菲把文件放在办公桌角落,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她听到王建国对着电话那头说:"老张啊,这支票我跟你说,绝对能涨……"
她轻轻带上门,在心里默默记下:今天,周三,三月十五日,王总第三次叫错我的名字。
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只是一个习惯。
就像她习惯在茶水间等咖啡时站在角落,习惯开会时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习惯在电梯里低头看手机避免和同事尬聊。这些习惯叠加在一起,就构成了她在这家公司的生存方式——
不出头,不犯错,不被注意。
活着,但像个影子。
十一点五十分,午餐时间。
办公室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椅子挪动声,像某种集体迁徙的信号。关菲菲看着同事们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讨论今天去哪儿吃。
"楼下新开了家麻辣烫,要不要试试?"市场部的刘佳挽着策划部的周雨晴,两个人头碰头地看手机上的点评。
"行啊,叫上小苏一起。"
"苏婷——走啦!"
三个女生说说笑笑地往外走,经过关菲菲的工位时,刘佳的包带蹭了一下她的椅背。刘佳没注意到,继续和同伴聊天。
关菲菲也没出声。
她看着那三个背影消失在门口,又看了看办公室里剩下的人——财务部的老李和小王约好了去吃拉面,技术部的几个男生正在讨论点外卖,就连平时最独来独往的行政主管陈姐,今天也被人力资源的小赵拉去参加什么"新店探店"。
她在心里默默数了一遍,发现办公室里只剩下自己和一盆绿萝。
绿萝也是她的。去年年会抽奖抽到的,三等奖,一盆寓意"招财进宝"的绿植。她把它放在工位旁边,每周浇一次水,它就那么安静地陪着她,从来不需要她主动找话题,也不会因为她不说话就觉得尴尬。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和这盆绿萝挺像的。都是不需要太多关注就能活下去的类型。
关菲菲从抽屉里拿出早上在便利店买的便当,走向楼梯间。
这是她固定的午餐地点。十八楼到十九楼之间的那段楼梯,很少有人走。偶尔会有人抽烟,但现在这个点儿,那些老烟枪们都去吃饭了。
她坐在第三级台阶上,打开便当盖子。今天是照烧鸡腿饭,配两块煎蛋和一撮腌萝卜。十五块钱,分量刚好,不会吃撑也不会饿。
楼梯间的窗户开着,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带着初春湿冷的气息。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玻璃斜照进来,在水泥墙上投下一道模糊的光影。
关菲菲一边吃饭,一边听着楼下传来的隐约笑声。那是十七楼的某家公司,好像是做电商的,年轻人很多,每天午餐时间都闹哄哄的。有时候她能听到他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有时候是在讨论最近的综艺节目,有时候是在起哄撮合谁和谁。
她听着那些笑声,咬了一口煎蛋。
蛋黄已经全熟了,有点噎人。她从包里摸出矿泉水,喝了两口,把那块蛋咽下去。
其实不是没有人叫过她。
刚入职那会儿,刘佳也邀请过她一起吃饭。她去了,但整顿饭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别人聊偶像剧,她没看过;聊八卦,她不认识那些人;聊护肤品,她只用超市里几十块钱一瓶的大宝。后来刘佳她们讨论要不要去KTV续场,她说"我就不去了",然后就真的再也没有然后了。
不是被排挤,只是自然而然地被遗忘。
像一滴水融进大海,像一片雪花落进雪地。
存在着,但没有人会特意去找。
关菲菲吃完便当,把盒子压扁,装进塑料袋里。她习惯性地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
微信置顶的是"关氏一家"群聊,最新一条是妈妈今天早上发的"今日运势",上面写着"宜静不宜动,切忌出行"。
她没回复。
再往下是几个工作群,都是一些不需要她回复的通知。然后是一个久未说话的闺蜜群,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三个月前,是她大学室友发的结婚请帖。
她随了份子钱,没去参加婚礼。理由是"公司走不开",其实那天她在家看了一整天的综艺。
不是不想去。是不知道去了该说什么。
大学毕业五年,她和曾经最亲密的室友们早已没了共同话题。人家有老公有孩子有房有车,她有什么?一份朝九晚六的工作,一间月租两千三的单间,一盆绿萝,和一个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领导。
这些东西,拿出去说都嫌寒碜。
关菲菲收起手机,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准备回工位。
还有二十分钟才到上班时间,但她不知道还能去哪儿。
下午三点,临时会议。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讨论的是下个月的营销方案。关菲菲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她一边听,一边记,偶尔喝一口保温杯里的温水。
"……我觉得我们可以尝试一下短视频方向,"市场部的主管老张正在发言,"现在抖音、快手用户量这么大,我们是不是可以——"
"做过了,效果一般。"王建国打断他,"成本太高,转化率太低。还有别的想法吗?"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关菲菲低头看着自己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她这几天整理的内容——竞品分析、用户画像、成本核算。其实她早就想到一个方案了,利用社群运营来做裂变,成本低,只需要一个人维护,转化周期虽然长但是用户粘性高。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这种场合,她从来不主动发言。
倒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经验告诉她——说了也是白说。像她这种普通小员工,说什么都不会有人认真听。不如安静待着,等领导发话,然后按照领导说的去做。
少说少错,不说不错。
"那个……"旁边的刘佳突然举手,"我有个想法。"
王建国抬起头:"说。"
"我觉得我们可以试试社群运营,"刘佳站起来,落落大方地说,"建一些用户群,用活动和优惠券做裂变。前期成本不高,只需要一个人专门维护就行。虽然转化周期长一点,但用户粘性会比较高。"
这不是她写在方案里的内容吗?
关菲菲愣住了。她昨天把那份方案发给了整个项目组,其中就包括刘佳。当时刘佳还回复了一个"收到"的表情,她以为对方只是例行公事地看了一眼。
"嗯,这个想法不错。"王建国点点头,第一次露出了感兴趣的表情,"具体怎么做?"
"就是先建几个种子群,用福利把核心用户吸引进来,然后让他们去拉人……"
关菲菲听着刘佳侃侃而谈,每一句话都似曾相识。那是她花了两个晚上整理出来的思路,现在从别人的嘴里说出来,听起来竟然比她自己想的还要顺畅。
她应该站起来说"这是我的方案"吗?
她应该打断刘佳的发言吗?
"小刘这个方案做得不错,"王建国最后拍板,"就按这个方向来。小刘,你牵头负责这个项目,需要什么资源跟我说。"
"好的,王总。"刘佳笑着点头,顺便看了一眼关菲菲。
那个眼神很复杂。像是道歉,又像是心安理得,还有一点点……得意?
关菲菲移开了视线,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
"三月十五日,周三,会议。刘佳,社群方案。"
没有写"我的"两个字。
反正写了又能怎样呢?没有证据证明那是她的想法,就算有证据,她也不可能当众撕破脸。大家都是同事,低头不见抬头见,为了一个小方案闹得不愉快,值得吗?
不值得。
她告诉自己。
六点整,下班铃声准时响起。
关菲菲收拾好桌面,背起包,跟着人流走向电梯。
今天是周三,工作日,本来没什么特别的。但她上周刷到一部口碑不错的电影正在上映,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去看。
她站在电梯里,身边是叽叽喳喳讨论晚上去哪儿聚餐的同事们。刘佳正在和周雨晴商量要不要吃火锅,声音清脆响亮,像两只欢快的麻雀。
"菲菲,你晚上有安排吗?"
关菲菲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抬头一看,是策划部的周雨晴,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呃……没什么安排。"
"那要不要一起来?我们去吃火锅。"
关菲菲张了张嘴,正要点头,旁边的刘佳突然插话:"雨晴,咱们订的位子好像只有四个人?小苏和小赵已经说好了……"
周雨晴"啊"了一声:"对哦,我忘了。菲菲,那要不下次?"
"好,下次。"
"下次"这个词像一枚石子投进水里,很快就沉没了,连涟漪都没有。
电梯门开了,大家鱼贯而出。关菲菲落在最后面,看着那几个背影说说笑笑地走远,转了另一个方向。
她走向地铁站。
路上经过一个电影院,巨大的海报挂在外墙上,是那部她一直想看的电影。评分8.9,某瓣热门第一,据说看完的人都哭得稀里哗啦。
她站在海报前,看了很久。
然后继续往前走。
一个人去看电影……还是算了吧。
还是回家吧。
反正回家也有事做。可以洗个澡,追两集下饭综艺,刷刷手机,看看明天有什么工作需要准备。充实,规律,安全。
不需要和任何人说话,不需要担心冷场,不需要在意别人的眼光。
一个人待着,挺好的。
地铁站离公司有十分钟的路程,要经过一个大路口。
三月的傍晚,天色还没完全暗下来,但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从高处洒下来,把路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颜色,像某种廉价的糖浆。
关菲菲站在路口等红灯。
身边站着形形色色的人——下班的白领、放学的学生、买菜回家的大爷大妈。每个人都在看手机,或者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等着那个绿色的小人亮起来。
关菲菲也低着头看手机。屏幕上是刚才在群里看到的一条消息,妈妈发的"今日运势"。
"宜静不宜动,切忌出行。"
她勾了勾嘴角,心想这些东西也就是图一乐,真要信了还怎么出门上班。
信号灯跳转,绿色小人亮起。人群开始移动。
关菲菲收起手机,跟着人流往前走。走到马路中间的时候,她余光瞥见右边有什么东西在动——一个粉红色的小点,正在飞快地向马路中央移动。
是一个气球。
再仔细一看,那个粉红色的气球下面拴着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端握在一个小女孩手里。不,应该说"曾经"握在手里——因为现在,那根绳子已经脱手了。
小女孩大概四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一件粉色的羽绒服。她正一边哭一边往马路中间跑,小短腿蹬得飞快,伸手去够那个正在随风飘走的气球。
她身后有一个女人在喊:"甜甜!回来!别追了!"
应该是她妈妈。
关菲菲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那边有家长呢,她一个外人跟着掺和什么?而且她也追不上,她穿着高跟鞋呢,别自己没帮上忙反而摔个狗吃屎,多丢人。
她垂下眼睛,假装没看见。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刺耳的喇叭。
那声音太响了,响到整条街的人都停下脚步往那边看。
关菲菲也抬起头。
她看到那个粉色的小身影正站在马路中央,呆呆地望着不远处。
那里有一辆大卡车,正以一种无法阻挡的速度冲过来。
司机在狂按喇叭,刹车的尖叫声已经响起,但惯性太大了。那辆卡车就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正朝着小女孩撞去。
关菲菲的大脑在那一刻变得一片空白。
她没有时间思考。
她的身体比她的脑子更快地做出了反应——腿在动,手在伸,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朝着那个粉色的小身影冲过去。
她甚至没有脱掉高跟鞋。
不知道是谁在尖叫。也许是小女孩的妈妈,也许是路边的行人,也许是她自己。
她的指尖碰到了那件软软的羽绒服。
然后她用力一推。
小女孩被推了出去,向人行道的方向飞去。
而她自己……
来不及了。
她甚至来不及转身,来不及逃跑,来不及做任何事。那辆卡车的车头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视野,巨大的金属怪物带着隆隆的轰鸣声,像一堵移动的墙壁向她压来。
很奇怪,在那一瞬间,她没有感到恐惧。
她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果然,透明人连死都不会有人在意吧。"
疼痛来得很突然,又消失得很快。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拍扁的蚊子,或者一张被揉皱的纸。骨头、肌肉、皮肤,所有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失去了形状,被碾碎,被压扁,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抹去。
然后就是无尽的黑暗。
像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连时间都仿佛停滞了,她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黑暗中待了多久。
一秒?一分钟?一个小时?一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应该是……死了。
死得很突然,很狼狈,甚至有点可笑。二十七年的人生,就这样结束在一个普通的周三傍晚,一个普通的十字路口,一辆普通的卡车下面。
没有遗言,没有告别,没有任何准备。
她的父母会怎么样呢?
她的绿萝会不会因为没人浇水而枯死?
她工位上的东西会不会被当成垃圾清理掉?
那份被刘佳"借走"的方案,最后会不会成功?
这些念头像走马灯一样在她脑海里转了一圈,然后又慢慢消散了。
无所谓了。
反正都死了。
死人是不需要操心这些事情的。
她闭上眼睛——虽然她不确定自己现在还有没有眼睛可以闭——准备接受这片永恒的黑暗。
然后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股子玩世不恭的调调,像一个上班摸鱼被抓包的老油条,又像一只餍足后晒太阳的猫。
"哟,又一个求生欲爆棚的家伙。"
关菲菲的意识猛地清醒过来。
什么?
什么叫"又一个"?
什么叫"求生欲爆棚"?
她明明只是——
只是下意识地冲出去救了一个小女孩而已。
这跟求生欲有什么关系?
那个声音像是听到了她的想法,懒洋洋地笑了一声。
"别挣扎了,你已经死了。但是,也没完全死。怎么说呢——"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
"恭喜你,你获得了一次抽奖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