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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生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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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祈安是被一阵剧烈的咳嗽生生呛醒的。喉咙如同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深处隐隐作痛,额头也传来阵阵闷热。她勉强睁开眼,内室依旧昏暗,墙角的位置已经空了,只留下歪倒的酒坛和浓重的酒气,楚安霆不知何时已经离开。
外间传来云袖刻意压低的抽泣声,以及周婆子平板的、听不出情绪的劝慰:“……哭也无用,日子总要过下去。我去看看灶膛还能不能点火,烧点热水。”
祈安撑着酸软无力的身体坐起来,身上刺目的红被滑落,带来一阵寒意。她定了定神,昨夜荒诞的“意外”和楚安霆冰冷的话语再次浮现脑海,让她心口一阵发堵。但很快,她便将情绪压下。沉溺于无用的羞愤和恐惧,只会让她死得更快。
她掀开被子挪下床,脚步虚浮地走到门帘边,掀开一角。
外间,云袖正红着眼睛,用布擦拭着满是灰尘的窗棂。周婆子佝偻着身子,在一个几乎要散架的土灶前忙碌,试图点燃潮湿的柴火,浓烟呛得她不住咳嗽。
看到祈安出来,云袖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计,过来搀扶:“小姐,您怎么起来了?您脸色好差……”
“我没事。”祈安摇摇头,声音沙哑得厉害。她望着几乎一无所有的“家”,催生出破釜沉舟的决心。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指望醉醺醺的“夫君”或是年迈的周婆子养活,无异于等死。
“云袖,”她轻声道,目光落在她们带来的包袱上,“我们的首饰……还有几件?”
云袖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眼圈又红了:“小姐,那是夫人留给您最后的一点念想了……”
“念想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御寒。”祈安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去拿两件不打眼、但成色还好的,我们出去一趟。”
寒州城虽贫瘠,主街上倒也有一两家当铺和杂货铺子开门营业,只是门庭冷落。祈安戴上面纱,遮住大半面容,在云袖的搀扶下,走进了名为“汇丰”的当铺。
柜台后的朝奉是个面容精瘦、眼神锐利的中年人,看见两个面生的、穿着寒酸的女子进来,眼中闪过打量。但当祈安将一支赤金嵌珍珠的蝴蝶簪和一对沉甸甸的绞丝银镯放在柜台上时,他的眼皮微微动了动。
“死当?”朝奉拿起簪子,对着光线仔细看了看成色,又掂了掂银镯的分量。
“活当。”祈安低声道,声音因为风寒而更加虚弱。
朝奉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拨弄了几下算盘:“簪子做工尚可,珍珠小了点。银镯是实心,但款式老旧。两样加起来,给你十五两银子,当期三个月。”
价格,远比祈安预想的要高。在江南,这类首饰最多也就当个七八两。她心中闪过诧异,但面上不显,微微点头:“可以。”
拿着沉甸甸的十五两银子走出当铺,祈安心中并无喜悦,只有紧迫感。这笔钱,是她们活下去的依仗,必须精打细算。
她先去买了足够烧半个月的、质量稍好的木炭,又买了一小袋米、一些耐储存的粗粮、一小罐油盐和最便宜的菜干。经过布庄时,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扯了几尺最厚实的粗布和一小包棉花——她们带来的衣物不足以抵御寒州的严寒。最后,她还咬牙买了一小包治疗风寒的常见药材。
东西不多,却几乎花去了十两银子。剩下的五两,她仔细收好,以备不时之需。
回到府邸,祈安不顾身体的不适,指挥着云袖和周婆子开始收拾。有了炭火,屋里终于有了些暖意。云袖和周婆子将积年的灰尘蛛网大致清扫,祈安则强撑着,用买来的粗布和棉花,笨拙地尝试缝制更厚实的门帘和窗幔,试图阻挡寒风。
楚安霆直到傍晚才回来,依旧是满身酒气,踉踉跄跄。他看到屋内明显被清扫过,角落堆着新买的炭和米粮,昏黄的目光顿了顿,落在正坐在小板凳上、对着油灯费力缝补的祈安身上。
她低着头,露出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睫毛垂落,因为咳嗽不时停下动作,肩膀微微颤抖。专注而隐忍的模样,与环境形成奇异的对比。
楚安霆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径直走到他常待的墙角,抱起新买的炭筐里一块炭,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扔进火塘,溅起几点火星。接着,他又像往常一样,瘫坐下去,闭上了眼睛。
接下来的几天,祈安几乎未曾停歇。身体的不适被她强行忽略,除了缝补,她还试图整理荒废的后院,那里有一口几乎被冻住的水井,和疯长的枯草。她需要地方晾晒衣物,也需要为可能到来的春天做点准备——如果她们能活到春天的话。
楚安霆大多时候不见人影,偶尔回来,也是倒头就睡,或是醉醺醺地发呆。两人几乎没有交流,仿佛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只是有一次,祈安颤巍巍地踩在摇摇晃晃的破凳子上,想去够屋檐下悬着的一段破草绳,脚下忽然一滑!
就在她以为要摔下去时,骨节分明、带薄茧和污迹的手,稳稳地扶住了摇晃的凳脚。
祈安惊魂未定地低头,正对上楚安霆不知何时出现在下方、抬起的脸。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随意地扶着凳子,等她笨拙地爬下来后,便立刻松了手,转身走开,感觉只是顺手为之,不值一提。
祈安拿起凳子,心中却掠过极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
连续几日的操劳和本就虚弱的身子,终于在第五天夜里发起了反抗。午夜,祈安在被窝里发起了高烧。起初只是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牙齿打颤,拼命蜷缩也无法汲取丝毫暖意。渐渐地,那冷变成了灼热,仿佛有火从骨头缝里烧出来,将她整个人都架在火上烤。喉咙干痛得像要裂开,意识也开始模糊,耳边嗡嗡作响,夹杂着云袖带着哭腔的呼喊和周婆子焦急的脚步声。
“……好烫!周妈妈,怎么办?小姐烧得好厉害!”
“……得请大夫……可这深更半夜,医馆都关门了,城里就一个老大夫,住得又远……”
迷迷糊糊中,祈安感觉自己被人从湿冷的被窝里捞了出来,裹上带浓重酒气和汗味、却异常宽大厚实的旧皮袄。然后,她落入坚硬而滚烫的怀抱。
那人抱得很稳,步伐却快得惊人,在积雪的街道上疾行。寒风刮在脸上,反而让她滚烫的皮肤感到短暂的清明。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楚安霆紧绷的下颌线,和紧抿着的、毫无血色的唇。他脸上惯有的醉意和颓唐不见了,只有沉凝。
他冲到了城中唯一一家还未完全打烊、门缝里透出微弱灯光的医馆前,毫不客气地用脚踹响了门板。
开门的是个睡眼惺忪的药童,看清来人后,竟恭敬地让开了路:“楚……楚爷?”
楚安霆抱着祈安径直闯了进去,将她放在内堂铺着干净棉布的小榻上,对闻声出来的、颇为干练的中年大夫言简意赅:“看看她,发烧。”
大夫并无多问,立刻上前诊脉,查看舌苔,眉头渐渐蹙紧:“风寒入体,郁而化热,加上本就气血两虚,劳神过度……甚是凶险。需立刻施针退热,再辅以汤药。”
楚安霆就站在一旁,抱着手臂,阴影笼罩着半边脸庞,看不清神色。直到大夫开始施针,他才转身走到外间,靠在门框上,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和飘雪,一动不动。
祈安在针石的刺激和随后灌下的苦涩药汁作用下,高烧渐退,沉入了深深的昏睡。
她在医馆住了三日。期间,楚安霆只在她刚醒来、意识还模糊时出现过一次。倒是云袖和周婆子轮流守着,医馆的大夫和药童也颇为尽心,汤药饮食都照料得不错。
第三日傍晚,烧退得差不多了,只是浑身酸软无力。楚安霆来了,依旧是一言不发,用旧皮袄将她裹严实,抱起来便走。回家后,他将她放在收拾得稍微整齐了些的床铺上,然后丢下一包在医馆抓好的、后续调理的药材,便又缩回了他的墙角,仿佛三日的奔波和那夜的疾行,是旁人的错觉。
祈安靠在床头,身上盖着那床已然熟悉的红被,望着墙角抱酒坛、似乎又醉生梦死的背影,手中无意识地攥紧了被角。
疾行时耳边呼啸的风,医馆里他沉默伫立的侧影,还有……扶住凳脚的、稳定而短暂的手。
这一切,真的只是“废人”下意识的反应吗?汇丰当铺出乎意料的高价,医馆药童恭敬中带着熟稔的“楚爷”称呼……零碎的片段,如同散落的珠子,在她心中隐约串起。
楚安霆……你究竟,在寒州织了一张怎样的网?而我,又在网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