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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试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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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间比外间更加昏暗,只墙角一盏油灯摇曳着微弱的光,勉强勾勒出物体的轮廓。一股混合着陈旧木头、尘土、还有楚安霆身上浓烈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并不好闻,却奇异地带着属于活人的、粗粝的暖意——与外间那种纯粹的阴冷截然不同。
祈安被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掼到那张简陋的木床上。床板很硬,铺着的被褥半旧,却似乎被浆洗过,并无预想中的污秽气味。她的背脊撞在硬实的床板上,带来一阵闷痛,但她死死咬住了下唇,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留下冰冷的麻木和近乎绝望的清醒。
她闭上眼,等待着即将到来的、无可避免的羞辱与风暴。身体因为恐惧和厌恶而僵硬,指尖深深掐入掌心,几乎要刺破皮肤。
然而,预料中的粗暴并未降临。
楚安霆就站在床边,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大部分光线,将她笼罩在一片阴影里。他的呼吸粗重,带着酒气,喷在她的颈侧,激起一阵本能的战栗。但除此之外,他没有任何进一步的动作。
时间在死寂中缓慢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在刀尖上煎熬。祈安能感觉到他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在她脸上逡巡,审视着她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捕捉着她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
半晌,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嗤笑从头顶传来。
紧接着,那迫人的阴影移开了。楚安霆似乎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翻找声。祈安紧闭的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未知的等待比直接的暴力更令人心慌。
忽然,一件带着些许陈腐气息、却又异常柔软厚重的东西,劈头盖脸地朝她扔了过来,将她整个人盖住。
祈安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东西滑落,露出了她的脸。她茫然地睁开眼,看到盖在自己身上的,竟然是一床大红色的锦被!被面是上好的绸缎,织着繁复的鸳鸯戏水图案,颜色鲜艳得与这破败阴暗的内室格格不入,只是边缘处有些细微的磨损,像是存放了许久。
楚安霆已经退到了离床几步远的墙边,重新抱起不知从哪里摸出来的、看起来同样肮脏的酒坛,背对着她,对着墙角,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声音沙哑含糊,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毫不掩饰的嘲讽:
“放心,我对一根病恹恹、没二两肉的骨头没兴趣。”他顿了顿,打了个酒嗝,继续道,“这被子……压箱底的老物件,看着还像个样子。盖着吧,省得冻死了,传出去说我楚安霆连个女人都养不活,平白惹人笑话。”
他说得极其难听,仿佛施舍被子,只是为了他自己的名声。
祈安躺在冰冷的床铺上,身上盖着突兀而鲜艳的红被,一时之间竟有些反应不过来。预想中的凌辱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一床看似嘲讽、实则……算是提供了些许暖意的被子?
她微微偏头,看向楚安霆的背影。他依旧穿着那身脏污的旧袍,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对着酒坛子,好像要将自己溺死在酒精里。方才展露出的侵略性和压迫感,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满身颓唐。强行将她拉入内间、意图明显的男人,感觉只是她过度恐惧下的幻觉。
但祈安知道,不是幻觉。
他在试探,用最直接、最粗鲁的方式。
而最后这床红被,与其说是施舍或嘲讽,不如说是一种……暂缓的判决?或者,是另一种更深层次的试探?看她是否会因为微不足道的“善意”而放松警惕,露出马脚?
祈安慢慢蜷缩起身体,将红被拉高,盖住自己的下颌。绸缎的面料贴着皮肤,带来久违的、属于织物的细腻触感,被子里填充的棉花虽然有些板结,但确实比单薄的衣物要暖和得多。
她没有道谢,也没有任何表示。只是静静地躺着,睁着眼睛,望着黑黢黢的、布满蛛网的屋顶。身体的颤抖渐渐平息,但心脏依旧沉甸甸地往下坠。
外间的风雪声透过不严实的门窗缝隙传来,呜咽如泣。内室里,只有楚安霆偶尔吞咽酒液的咕咚声,和他逐渐变得绵长起来的呼吸声——他似乎真的靠着墙,就那么睡着了。
同处一室,一床之隔。一个是看似烂醉如泥、颓废不堪的“夫君”,一个是身中奇毒、前途未卜的“新妇”。
祈安在黑暗中,轻轻眨了眨眼。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刺痛依旧清晰。楚安霆……他到底是个怎样的人?纯粹的烂酒鬼?还是披着颓废外衣的蛰伏者?今晚这一出,是酒后乱性,还是精心设计的下马威?
她无从得知。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男人,绝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而破败的府邸,看似绝望的婚姻,底下暗藏的漩涡,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深。红被下的身体依旧冰冷,但思绪却在飞速转动。
一个个疑问如同冰凌,悬挂在心间。
长夜才刚刚开始。祈安在红被下,缓缓闭上了眼睛。强迫自己进入一种半是警戒、半是休憩的状态。陌
夜色渐深,油灯里的灯油似乎快要燃尽,火光跳动得越发微弱,将墙壁上的人影拉扯得变形、模糊。屋外的风雪声似乎小了些,但寒意却更加刺骨,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传入耳中。
祈安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全身的肌肉绷紧,但依旧维持着平稳的呼吸,仿佛沉睡正酣。是楚安霆。他醒了?还是根本没睡?
她能感觉到,视线再次落在了自己身上。不同于之前的审视和压迫,这一次,目光似乎……停留得更久,缓慢地、仔细地描摹着她的轮廓。
楚安霆确实睁开了眼。他依旧靠着墙坐着,但之前的醉意似乎散去了不少,昏暗中睁开的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浑浊迷离,取而代之的是清明。他静静地看着床上蜷缩起来的小小鼓包,看着从红被边缘露出的几缕乌黑柔软的发丝,以及……即使在微弱光线下,也难掩其清丽轮廓的侧脸。
因为病弱,她的脸颊没什么肉,下巴尖尖的,肤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却能看出原本姣好的底子。眉形细长,鼻梁挺秀,唇瓣没什么血色,形状却很好看。此刻她闭着眼,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褪去了白日的戒备和强装的镇定,竟显出易碎的美感。
楚安霆的眸光微动。他想起她白日里强撑着病体、不卑不亢的模样,想起她饮下合卺酒时那决绝的眼神,也想起她被自己拽入内间时,无法掩饰的恐惧和随之而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不是一味柔弱的菟丝花,也非莽撞冲动的蠢货。懂得审时度势,能屈能伸,骨子里却有不肯轻易折断的韧性。祈云峰的女儿……倒是有趣。
一个念头突兀地闪过脑海。装睡?他倒要看看,她能装到几时。
楚安霆悄无声息地站起身,高大的影子如同鬼魅般投在墙壁上。他没有发出任何脚步声,一步步地靠近床铺。
祈安能清晰地感觉到带酒气和男性气息的压迫感在逼近!她的心跳骤然失序,藏在被子下的手死死攥紧。他想做什么?难道刚才的“放过”只是假象?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额发,祈安几乎能数清他靠近的每一步,每一息!她强忍着跳起来逃跑的冲动。就在气息几乎要贴上她的脸颊时,祈安再也无法维持镇定!她猛地睁开眼,几乎是同时,双手下意识地用力推向逼近的胸膛,想要将他推开!
然而,她高估了自己病弱下的力气,楚安霆似乎早有所料,非但没有后退,反而顺势又压低了几分身形,似乎想看看她惊慌失措的模样。
“唔!”
祈安用力推拒的手没能撼动他分毫,反而因为惯性,使得自己的上半身微微抬起。而楚安霆低下的脸,恰好与她的撞了个正着!
陌生的触感,猝不及防地印上了她的唇瓣。祈安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脑中一片空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唇上残留的酒气,以及粗粝感的温热。
楚安霆也显然愣住了。他预想了她可能会尖叫、会躲避、会怒斥,却万万没料到会是这样一个意外的碰撞。少女的唇瓣冰凉、柔软,若有若无的药草清苦气息,与他记忆中任何触感都不同。
意外的接触仅仅持续了一瞬。
祈安率先反应过来,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向后缩去,后背撞在土墙上。她用手背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唇,脸颊在黑暗中烧了起来,又羞又怒,更多的却是无措和恐慌。
楚安霆也迅速直起身子,后退了一步,拉开了距离。看不清他具体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有点混乱?但很快,异样便被惯有的嘲弄所取代。
他抬手,用指节蹭了蹭自己的下唇,发出意味不明的低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啧……投怀送抱?”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带着刚睡醒的慵懒,和显而易见的戏谑。
祈安知道他是故意的!故意吓她,故意看她出丑!
“你……无耻!”她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楚安霆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无耻?”他重复着,向前逼近一步,阴影再次笼罩住她,“祈安,别忘了,我们是夫妻。”
他的目光在她捂着嘴的手上扫过,语气变得有些玩味,“还是说……祈大小姐还在做着什么才子佳人、举案齐眉的美梦?可惜啊,这里是寒州,我是个人人唾弃的废人。”
祈安蜷缩在墙角,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滴落在猩红的被面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但她很快用力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