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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青囊传人的不眠夜 夜风穿过车 ...

  •   夜风穿过车窗缝隙,发出呜呜的低咽,像什么东西在哭。

      秦厌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城市的光晕在后视镜里飞速倒退,越来越稀薄,最终被通往城西的公路两旁浓墨般的荒草和残缺的矮墙取代。路灯稀疏,偶尔划过车窗的光条,短暂照亮他没什么血色的脸,和眼底一片沉静的晦暗。

      颅腔里的计数声,在引擎的嗡鸣中,暂时变成了背景里规律的、令人神经紧绷的底噪。

      “十一……十二……”冰冷,机械,每隔一段时间,就准确无误地响起一次,如同设定好的死亡倒计时闹钟。

      他试过所有方法。家传的宁神咒,最新款的降噪耳机,甚至大剂量医生开的镇定药物。全都没用。那声音不是从外界传来,它从他三年前落下第十三针的那一刻起,就寄生在了他的魂魄深处,或者,是那条被“鬼门关”裂开的缝隙里。

      第一次清晰听到计数,是在案破庆功宴的深夜。他独自回到公寓,水龙头滴下的水珠声里,突兀地插进了一声“一”。当时他以为是幻听,是过度消耗后的神经衰弱。

      直到“二”、“三”接踵而至,在绝对寂静的深夜里,敲打他的理智。

      手机导航的电子女声平稳地提示着转弯。秦厌瞥了一眼屏幕上越来越近的红色标注点——秦氏老宅。家族的祖产,也是业障的根源。他已经很多年没回去过了,父亲临终前浑浊的眼睛看着他,嘴唇翕动,最终也只吐出两个字:“……远离。”

      远离什么?是那座宅子,还是秦家青囊传人这注定被阴影缠绕的命运?

      他深吸一口气,肺叶里充满了夜风带来的凉意和尘土味。右手无意识地探入外套口袋,指尖触到桃木针盒粗糙的表面。冰凉的木料下,那十三枚针仿佛有生命般,传递着微弱的、共颤般的悸动。尤其是最长的那一枚,第十三针,即使隔着木盒,也能感受到它迥异于其他针的、内敛却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那不是金属的冰凉,更像是一种……凝固的“渴”。

      对什么渴?对魂魄?对生机?还是对完成某种禁忌仪式的终结?

      前方道路被临时拉起的警戒带和闪烁的红蓝警灯切断。几辆警车横在路边,穿着反光背心的警察在灯光下来回走动,身影被拉长又缩短,像皮影戏里不安的鬼魅。

      秦厌停下车,推开车门。

      “秦顾问!”一个清脆利落的女声传来。

      林曦快步从警戒线内走出。她个子高挑,扎着利落的马尾,即使在凌晨的混乱现场,警服也穿得一丝不苟,只是眉眼间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丝压抑着的凝重。她是市局刑侦队专门负责特殊及悬案的警官,也是少数知道秦厌“另一面”,并能以相对专业态度与之合作的人。

      “林警官。”秦厌点头示意,目光已经越过了她,投向警戒线后方那片被黑暗和警灯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建筑轮廓。

      秦家老宅。即使在夜色和荒草掩映下,依然能看出昔日的规模。高大的封火山墙沉默矗立,飞檐的轮廓在暗沉天幕下如同怪兽蛰伏的脊背。更深处,是一片吞噬所有光线的、令人心悸的黑暗。

      “现场在里面,直播最后的位置在后院走廊附近。”林曦语速很快,一边引着他往里走,一边压低声音,“死者王旭,职业网红,专门搞灵异探险直播。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直播中断后十分钟内,死因……极度惊吓导致的心脏骤停可能性大,但具体要等详细尸检。”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秦厌一眼,眼神里有些复杂的探究:“但现场很奇怪。除了死者的脚印和挣扎痕迹,没有发现任何其他人的足迹。而且……”她又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里面的‘感觉’很不好。几个最先进去的同事,都说头晕,恶心,有种说不出来的心慌。技术队的一些电子设备,靠近核心区域也受到了不明干扰。”

      秦厌静静听着,脚步不停。越靠近老宅正门,那股熟悉的、混合着陈腐与阴冷的气息就越发明显。不仅如此,他手腕内侧,那淡得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的青黑色针印,开始隐隐发热,并非温暖,而是一种阴性的、仿佛被什么东西触碰到的灼刺感。

      这是他动用第十三针后留下的印记,也是与那个“世界”产生联系的锚点,或者说……伤口。

      警戒线层层深入,穿过前院荒芜的杂草丛,迈过破损的门槛,踏入老宅内部。

      手电光柱交错,切割着浓稠的黑暗。空气里的灰尘在手电光中狂舞,混合着更浓郁的、仿佛从建筑每一块砖木深处渗出的霉味和那股甜腥气。秦厌的嗅觉比常人敏锐得多,他能分辨出,这甜腥里,有一缕极其细微的、属于深井水的阴冷土腥,还有……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陈旧血气的铁锈味。

      “计数声有什么变化吗?”林曦忽然问,声音压得更低。她知道秦厌的“问题”,这也是为什么局里会点名让他来——有些案子,需要的不是常规刑侦手段。

      秦厌没有立刻回答。他停在直播最后画面显示的走廊入口。这里的气息最混乱,残留着王旭濒死前极致的恐惧,还有一种更冰冷、更“有序”的异物存在过的痕迹。

      他闭上眼睛,放缓呼吸,暂时屏蔽掉现场的人声和光扰。属于青囊师的特殊感知,如同水波般以他为中心细微扩散。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气”去感应。

      地脉在这里有轻微的扭曲,像平静水面上被投入石子后的涟漪,源头似乎来自老宅更深处。空气中残留着“念”的碎片——王旭疯狂的恐惧,看客们隔着屏幕投射的兴奋与猎奇,还有……一道冰冷的、充满恶意的“注视”。

      以及,那如影随形的计数声,在他颅内,似乎……变得更加清晰了。不再仅仅是背景音,而是仿佛有了方向,有了源头,正隐隐与这老宅深处的某个东西共鸣。

      “……十二。” 最新的一次报数,就在他踏入走廊的瞬间响起,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近,更冷,仿佛贴着耳蜗呢喃。

      秦厌睁开眼,眼底一片冰寒。

      “有变化。”他对林曦说,声音平静,但林曦听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紧绷,“它在这里……更‘活跃’了。”

      他蹲下身,手指并未触碰地面,只是虚悬在那些浅浅的、非王旭留下的拖曳痕迹上方。痕迹很淡,像是有什么重量极轻的东西被拖过积尘的地面,指向走廊尽头,那通往被封后园的月亮门方向。

      “你们有没有听到过什么特别的声音?除了直播录像里的。”秦厌问。

      一个守在旁边的年轻技术警察忍不住开口:“有!我们刚架设设备的时候,好像……好像听到有女人在哭,特别轻,但回头又什么都没有。还有,指针式的老罗盘放在附近,会自己乱转。”

      林曦皱眉瞪了那警察一眼,后者缩了缩脖子。但她看向秦厌的目光,确认了他的判断。

      秦厌站起身,目光投向那道月亮门。门上的木雕早已模糊,贴着的封条也残破不堪。门后,是秦家老宅真正的禁地,也是当年那口井所在的后园。

      “我需要进去看看。”他说。

      “那边还没完成初步勘查……”林曦有些犹豫。现场程序是铁律。

      “等你们按程序走完,里面残留的‘东西’可能就散了。”秦厌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我感觉……它好像在‘等’。”

      等什么?等下一个计数?等下一个踏入者?还是……等他这个秦家的青囊传人?

      林曦盯着他看了几秒,咬了咬牙,对旁边的同事吩咐:“守住这里,任何人不准靠近后园入口。我和秦顾问进去看看,有任何情况,听我指令。”她解下腰间的强光手电和配枪,检查了一下。

      秦厌已经走向月亮门。他不需要手电,青囊师的夜视能力远胜常人,更重要的是,在这种地方,过于依赖肉眼和强光,反而可能看不清某些“东西”。

      他在残破的封条前停下,没有用手去撕,而是从怀里取出那枚裂开的铜钱,轻轻按在门缝上。铜钱微微震颤,发出极其低微的嗡鸣,表面浮现出一层黯淡的、只有他能看见的青气。

      “吱呀——”

      令人牙酸的、仿佛朽木呻吟的声音中,月亮门,竟自行向内,缓缓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股比走廊里浓郁十倍的阴冷气息,裹挟着陈年井水特有的腥气和某种更深沉的怨念,扑面而来。

      门后,是比前宅更深的黑暗。荒草蔓生,淹没了小径。而在庭院中央,一口被厚重石板盖住、但边缘缝隙里长满黑绿苔藓的古井,静静匍匐在那里。

      井沿的石头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极其黯淡的天光下,反射着一点暗红的微光。

      秦厌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是……一只绣花鞋。

      和他之前在直播视频碎裂画面里惊鸿一瞥的,一模一样的,猩红底子绣着残破鸳鸯的旧式绣花鞋。

      它就那么静静地搁在井沿上,鞋尖对着月亮门的方向,仿佛刚刚有人脱下来放在那里,又仿佛在等待着谁,把它穿走。

      而秦厌颅内的计数声,在这一刻,突兀地停止了规律的报数。

      变成了一种持续不断的、低沉的嗡鸣。

      如同警铃,又如同……某种呼唤。

      他手腕上的针印,灼热得像是要烧穿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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