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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直播终局:十二声脚步 手机屏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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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屏幕的冷光,像一小块挣扎的鬼火,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勉强映出王旭半边扭曲的脸。
汗珠从他额角滚下来,滑过抽搐的腮帮,滴在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不敢擦,甚至不敢大口呼吸。空气里那股味儿越来越重了——陈年木头朽烂的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像是放久了的供果,又像是别的什么。
弹幕疯了似的往上滚。
【我听到了!真有人走路!】
【主播回头啊!就一下!】
【特效吧?这破宅子能有啥?】
【礼物刷了,主播别怂!】
礼物特效炸开的瞬间光芒,短暂地照亮了王旭眼底的血丝和兴奋的恐惧。流量,前所未有的流量,正随着这深入骨髓的寒意一起飙升。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刻意压低的沙哑气音:
“家……家人们,听见没?就这声儿,哒,哒的……老宅子里的东西,它醒了……”他猛地把手机麦克风对准前方无尽的黑暗走廊,“来,再听!”
死寂。
直播间里几万人,和他一起屏住呼吸。只有他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撞得耳膜生疼。
然后——
“哒。”
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硬底,敲在某种光洁的石面上,从黑暗深处传来,不紧不慢,正好卡在他心跳漏掉的那一拍上。
弹幕瞬间爆炸,密密麻麻遮住了半边屏幕。
王旭腿肚子一软,肾上腺素混合着彻骨的寒意,蹿遍全身。他想跑,可脚底像被这老宅潮湿阴冷的地气粘住了。手电筒的光柱颤抖着,像一条受惊的白蛇,畏畏缩缩地探向声音的来处。
光圈滑过斑驳脱落的朱漆圆柱,爬上残缺不全的雕花窗棂,蛛网在光里显出银亮的轮廓。最终,光柱战战兢兢地,定格在走廊尽头。
那里,模模糊糊,好像倚着墙,站着个什么。
白色的,一片朦胧的惨白,低垂着头,身形被黑暗和光影切割得支离破碎。
王旭的呼吸停了。脑子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直播间里诡异的安静了一瞬,随即被更疯狂的问号和惊叹号淹没。
“谁……谁在那儿?”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在摩擦。
那团白影,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走,也不是飘。是一种极其古怪的、僵硬的……平移?贴着墙,蹭过来一小步。
“哒。”
第二声。更近了。清晰得仿佛就在下一个转角。
王旭的头皮猛地炸开!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像冰锥一样刺进他混沌的意识——本地那个掉了牙的老头,蹲在村口晒太阳时,含含糊糊提过一嘴:“秦家老宅啊……进去可以,莫要数听到的脚步声……数了,它就跟你回家了……”
当时他只当是荒诞的乡野怪谈。
可现在……
他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磕碰,咯咯作响,冰冷的恐惧攥紧了他的喉咙,却又被一股更疯狂的、近乎自毁的直播欲顶着。他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一……”
白影又一动,这次幅度大了些,那片惨白在黑暗里晃了晃。
“哒。”
“二……”王旭的声音带了哭腔,手电光胡乱晃动着,想看清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件旧袍子?还是个……人?可那低垂的头,那一片空白的面部……
“三。”
“四……”
他机械地数着,每数一声,那白影就逼近一步,脚步落地声如影随形。数到第五下,那东西已经到了走廊中段,手电光勉强能照出更多细节——那白,像是陈旧的麻布,浆洗得发硬,下摆处,隐约露出一点鞋尖。
暗红色的,绣着褪色花纹的鞋尖。
王旭的血液都快冻住了。他想起了这老宅的另一个传闻,关于民国,关于一个穿着红绣鞋、投了井的女人。
“五……”他几乎是呜咽出声。
白影又近了。那股甜腥味浓烈起来,混合着泥土和深井水特有的阴冷潮气,扑面而来。他甚至能看见那白色“布料”上不自然的褶皱,像是被水泡过,又阴干了。
直播间里,礼物特效的炫光已经连成一片,观看人数跳到了一个天文数字。可王旭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只有冷,从脚底板钻上来,冻僵骨髓的冷。他想转身,想尖叫,想扔掉手机狂奔,可身体不听使唤,像被那双绣花鞋死死钉在了原地。
“六……”气若游丝。
白影几乎到了眼前。手电光终于照亮了它的“脸”。
没有五官。没有起伏。只有一片空白,粗糙的麻布表面,在光线下泛着死气沉沉的灰白。然而,就在那应该是嘴的位置,麻布却缓缓地、缓缓地向两边咧开,形成一道幽深的、不规则的黑色缝隙。
“七。”那缝隙里,没有舌头,没有牙齿,却猛地传出一点极轻微的、如同漏气般的嘶嘶声,诡异而精准地,接上了他的计数。
“啊——!!!”
王旭终于崩溃了,惨叫撕裂喉咙,他猛地转身,踉跄着向后逃去!腐朽的桌椅被他撞翻,残破的屏风刮擦着他的身体,发出刺耳的呻吟。他不敢回头,只听到身后那“哒”、“哒”的脚步声,依旧不紧不慢,却如跗骨之蛆,紧紧跟着。
不是跟着他,是跟着他的计数声!
“八!”他嘶喊着,连滚带爬冲过一道月亮门,门槛绊了他一下,他扑倒在地,膝盖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剧痛。
“九!”他手脚并用往前爬,手机脱手飞出,啪地摔在几步之外,屏幕碎裂,蛛网般的裂痕后,直播画面竟然还没中断,仰拍的视角,正好对着追来的白影的下半身——那惨白的麻布下摆,还有那双刺眼的、猩红底子上绣着残破鸳鸯的旧式绣花鞋。
“十……”王旭蜷缩在墙角,绝望地闭上眼睛,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只剩下本能地呜咽出最后一个数字。
脚步声停了。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连直播间滚动的弹幕都仿佛停滞了,碎裂的屏幕映出扭曲的黑暗。
几秒钟,或者一个世纪。
王旭颤抖着,睁开一丝被泪水模糊的眼缝。
那片空白的“脸”,就在他眼前,几乎贴着他的鼻尖。没有呼吸,只有一股冰窖般的寒气,裹挟着更浓烈的土腥和朽坏味道,钻进他的肺里。
然后,他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
是直接在他颅腔深处,在每一根颤抖的神经末梢上,响起的干涩、缓慢、如同生锈齿轮转动的声音,带着非人的、机械的韵律:
“……十……一。”
王旭的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又猛地放大到极致。最后的意识里,他只看到那只从惨白麻布袖口伸出的手——枯瘦,指节扭曲,指甲是漆黑的——正缓缓抬起,朝着他的眉心,点来。
直播画面,彻底黑了。
只有电流的沙沙噪音,持续了短短一瞬。
在最后那一帧黑暗彻底吞噬一切之前,某些佩戴高端耳机、将音量调到最大的观众,或许会隐约捕捉到,一声极其短促、轻微,仿佛什么东西终于落定,又或是某种计数圆满完成的——
“哒。”
……
秦厌关掉了平板电脑上定格的漆黑画面。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老式绿色玻璃罩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圈黑暗,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摊在桌面的笔记本。笔记本上凌乱画着一些方位符号和地支推算,旁边散落着几枚边缘磨得光滑的铜钱,还有一柄小巧的、刻度极其精密的黄铜风水罗盘。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檀线香气,但似乎压不住那股从刚才观看视频时,就隐隐萦绕不散的阴冷气息。不是室温低,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是有看不见的湿毛巾,搭在皮肤上。
他伸出手指,无意识地捻起一枚铜钱。冰凉的触感让他指尖微顿。
“秦家老宅……”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目光落在屏幕旁边自动生成的数据分析波形图上。代表环境声音的波形,在某个时间点后,突兀地归于一种近乎完美的平直,只有极其细微的、规律的震颤,像是……某种电子脉冲,或者,是更深层的东西。
十二声脚步。最后那一声几乎无法被设备捕捉,却似乎在他的脑海里留下了回响。
书桌上的桃木针盒,静静躺在台灯光晕的边缘。扁平的盒子,表面漆色暗沉,雕刻着云雷纹,已经磨损得看不清细节。他没有打开,但指尖仿佛能透过木料,感受到里面那十三枚长短不一、沉默着的青囊针。
第十三针,就在其中。
三年前落下的针,如今以这种方式,将回响送还到他面前?
他闭上眼。太爷爷嘶哑的警告,带着录音机特有的噼啪杂音,又一次穿透时间的尘埃,敲打在他的耳膜上:“……厌娃子,记死了……第十三针……那是留给死人的……活人用了,鬼门关……就得给你开条缝……”
缝……开了吗?
所以,那些计数声,每夜每夜,在他耳边,在骨髓里,不紧不慢地数着,是门里的东西,在沿着那条缝,往外爬?
而今晚,在老宅,它数到了“十二”。
手机就在此时震动起来,嗡鸣声撕破了房间里的死寂。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是“市局刑侦队——林曦”。
秦厌睁开眼,眼底那点恍惚瞬间被锐利取代。他看了一眼窗外沉甸甸的、毫无星光的夜色,仿佛能感觉到,那计数的声音,在耳蜗深处短暂地蛰伏下去,正在酝酿下一次更清晰的报数。
他拿起手机,指尖冰凉。
“秦顾问,抱歉这么晚打扰。”林曦的声音传来,一如既往的干脆,但背景音里有些不同寻常的急促脚步和压低的人声,“城西废弃区,秦氏旧宅,发生命案,网络直播暴毙。现场情况……比较特殊。上面很重视,点名需要你协助。情况紧急,能现在过来一趟吗?”
秦厌的目光扫过桌上那枚静静裂开一道细缝的铜钱,又落回漆黑的平板屏幕。
“地址发我。”他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马上到。”
该来的,躲不掉。那条缝既然因他而开,是福是祸,总得亲自去缝边看看。
他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布料下,硬物的轮廓隔着口袋,贴着他的大腿。是那个桃木针盒。
推开门,湿冷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城市边缘特有的尘土和荒草气息。他步入门外的黑暗,身后的台灯光,在合拢的门缝里被掐灭最后一缕。
走廊声控灯没亮。浓稠的黑暗包裹上来。
就在他脚步声响起的那一刻——
一个冰冷、机械,直接在他脑髓深处泛起的计数声,清晰无误地响起:
“……十二。”
秦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向前走去,身影没入楼梯拐角更深的阴影里。
仿佛在他身后,空无一人的客厅,那盏刚刚熄灭的台灯旁,另一个无形的存在,也悄无声息地,向前“走”了一小步。
完成了它的第十三步。
然后,静静等待着,下一次计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