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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八 ...

  •   汉水一艘乌篷船上。
      叶清商躺在船舱里,身上被贴心地盖了层厚毯子,此时悠悠转醒,睁开眼睛。穆随风用到他身上的功,也就是他假死付出的代价,虽说不会对身体造成长久损伤,但短期内难免虚弱,需要好好调养。
      他爬起身,觉得口渴,正要找水,忽见穆随风站在船舱口,走了进来。
      “穆前辈,”叶清商和他打招呼,“谢穆前辈救命之恩。”
      他还算聪明,当时就知道自己用意,不像薛同暮直来直去,从来想不到更多一层弯弯绕绕,到现在还以为他死了呢,穆随风想着,走到近前,坐了下来。
      “穆前辈,”叶清商问道,“你为什么救我,你不恨我吗?”这个问题他真的想不明白。
      穆随风道,“老夫活了一辈子,几十岁年纪了,什么人没见过,什么风浪没经历过,难道跟你一个孩子计较吗?”
      听着穆随风这番话,再联想到自己是怎么对穆随风的,叶清商低下头,任是他面皮再厚也无地自容了。
      穆随风道,“你今年,有十九岁?”
      叶清商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也罢,”穆随风道,“多少岁都好,前事种种就当一场梦,风吹就散了,从今以后,好好做人,重新活过吧。”
      穆随风问,“你今后有什么打算?”
      叶清商,“恐怕是孤独无依,漂泊江湖了。”
      穆随风,“你以后跟着我吧,”
      叶清商抬头看他,有点讶异,随即明白了,点点头,“晚辈一定为您做牛做马,以报答穆前辈恩情。”
      穆随风失笑,“你不是冒认过我是你师父吗,现在不想做我徒弟了?”
      叶清商眼睛亮了亮,“前辈肯收我为徒?”
      穆随风目光平静,蕴藏和蔼。
      叶清商垂下头,“我作恶多端,人人喊打,如过街老鼠,你为什么肯收我。”
      穆随风,“我收你做徒弟,就是要让你学会不再作恶,不再做过街老鼠,做个好人。”
      叶清商沉默半晌,终是深思熟虑地点了点头。
      穆随风道,“逃避固然容易,难的是如何在世间立足,生存下去。就如你,经此一遭,不会再执迷不悟了吧?”
      叶清商道,“师父不计前嫌,以德报怨,此等胸襟,别说是我,就是全天下都无人赶得上。弟子真心实意拜服。”
      或许是他作恶留了一线,结得的善缘。几年来,叶清商在御灵教囚禁的众多名门正派,他们性情各异,有宁死不屈的,刚烈硬骨头的,见了他就冷笑痛骂的,这样的人很多。还有那谄媚投诚,贪生怕死的,或是整天想着逃跑的,不一而足。天性不服和他针尖对麦芒的,多数都被他折腾得挺惨。
      而穆随风,或许一眼就看透了他,深谙对付他的路数,那就是,心如止水,无喜无怒,不是装出来的,而是从心底生发,真真正正的波澜不兴,不动情绪。你越是为他牵动,愤怒,嘲讽,打的有来有往,他越乐在其中。而绝对的平淡,如穆随风,有问便答,从不说多余的话,甚至不多看他一眼,从不动怒,心境平和,是真正的强大。
      和这样的人相处实在没意思,叶清商自然没有为难穆随风的兴致。他对这些手下囚徒,虽说折腾,倒也始终没虐待,除了丧失人身自由,衣食饱暖生活起居上谢天谢地还不算太差。
      像对每个人一样,叶清商要穆随风教给他隐剑门的武功绝学,穆随风起初不肯,最后只是道,“我不会教你的,但可以告诉你二十八个字,你听好了。玄气凝丝牵月魄,虚痕渡影逐云潮。心与秋空同澄澈,身寄烟峦任去遥。我半生感悟,个中玄机,全蕴在这四字诀上。你若听的懂,是你的造化,听不懂,也不要再来问我。”
      穆随风只说了这么多,其他的,再多一字也不肯讲了。叶清商记住了这个口诀,回去琢磨,自学自练,倒真被他摸索出来了。这就是穆随风自创武功“冯虚御风”的内功心法。叶清商无师自通,觉得差不多了,便在穆随风面前,把招式打给他看,让穆随风指点指点,评价一下他水平如何。
      穆随风面无表情,“我说过,除了那二十八个字,其他的我一律都不会讲。你自己觉得怎么样,就是怎么样了。”
      两人在此时,都想起了这段旧事。穆随风道,“老夫虽不是得道之人,但平生所好,自在云天,御风而行,会不会和你性情相悖啊?”
      叶清商道,“不会,徒儿最向往逍遥仙家了,功夫就如性情,师父您不知道,徒儿所练武功,就讲究一个仙字,一个飘字,一个逸字而已,若是那威烈刚猛的,孤峭诡谲的,都不适合我呢。”
      穆随风道,“师父怎么会不知道。你偷练我的那招冯虚御风,我亲授十几年的嫡传弟子,用起来都不如你能得九分神韵。”
      叶清商惊讶抬头,恍然大悟,“师父,当年在殿上我耍给你看,你一脸嫌弃,却原来在心里,是这么高的评价。”
      穆随风板起脸,“你还敢提当年。你以后跟着我,可要听话才行。若还像当年那般行事,师父不会饶了你。”
      薛同暮做了三个月正式掌门,隐剑门上下和睦,平平稳稳后,便把掌门身份传给了师弟俞时中,自己卸下担子,无官一身轻,只一人一马,无拘无束纵身江湖了。
      穆随风似乎早知道这一遭,给他去了封书信,写了个地址,薛同暮便向这个地方进发,一路来到江南,地址中标注了一座山中别业,抬头看,匾额上写着四个字,问白山庄。
      问白山庄,这四个字很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是了,薛同暮想起来,叶清商当初编造他与穆随风的渊源时,用的就是这个名字,说“我们住在问白山庄不问世事”。现在,这个庭院是师父买下来的,却起名叫做…薛同暮带着满心疑虑,走了进去。
      里面风景非常优美,全然不似在人间,好像来到了仙境。云深不知处,潭影空人心,仿佛与世隔绝,又如俗世中闹中取静,半溪明月,一枕松风。
      在这山雾缭绕,落英缤纷的地方,薛同暮踏进院落,迎面见一个人,背对着月牙形拱门,手里拿一根长扫帚,在扫庭前落叶。穿一身青衣,腰上系根罗带,个子不矮,但瘦削轻盈,做小道童打扮。虽然衣服面料很平常,普普通通青色布衣,但不知为什么,有种清绝出尘的感觉,好像下凡来的灵根仙童。
      薛同暮怔了怔,恍如隔世,脱口叫,“清商。”
      叶清商回过头,见得薛同暮,愣了一秒,接着冲他笑了笑,点点头,行个不标准但俏皮的礼,把扫帚扔在墙角,溜溜达达地走了。
      薛同暮好像在梦中,回过头,却不见他踪影,一时觉得自己到了个方外地界,一时又觉得眼花看错了,缥缥渺渺心绪全不分明,进得房内,师父穆随风却在,见得他,道,“你来了。”
      薛同暮行礼,“师父。”
      薛同暮,“师父给我留了地址,我就一路找过来了。师父怎知我已不在隐剑门?”
      穆随风道,“为师能不了解你吗,我知你终是不愿意做掌门的,你虽严肃端正,是入世之人,却不是入世之魂,也就是说,虽则入世,却劳神劳心,不是你最擅的胜场。”
      “弟子无用,有负师父栽培。”
      “你能果断辞位,听从本心,便已证明你终是可造之材,不负我教。”
      师徒间的对话,薛同暮有点心不在焉,总想着刚才那人,穆随风怎能不知他所想,便由得他寻了个借口退出来了。
      薛同暮随意走走,也不知去哪里找他,不巧,又遇见了。他和一个老者,坐在一处长满青苔的石桌旁弈棋。这老者是问白山庄的扫地翁。
      只听他道,“您输了吧。”
      老者,“胜负如何,尚未可知。”
      “江山旁落,你这三颗子被提掉,就是大势已去,瓮中之鳖。”
      老者落下一子,在围地之中又做成两个眼,“如此便活了。”
      “请君入瓮,看似反败为胜,实则这里,更大的危险你没注意到。”
      老者凑近了看,“竟是老夫老眼昏花了,轻敌,轻敌。”
      叶清商落下一个黑子,在关键位置,一子定江山。
      老者无不惋惜,“到底还是输了,后生可畏啊,明日同一时辰地点,你还是来吧,我还想再讨教一场。”
      那灰衣老者起身走了,去了下一个庭院打扫。叶清商在那悠然自得地捡子,把黑白子都收回罐里。薛同暮叫他,“清商。”
      叶清商抬起头,“你是谁?”
      薛同暮,“……”
      眉如远山,纤长睫毛映着秋水般的眼睛,世间哪有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叶清商从石桌旁站起身要走,路过他身边时,薛同暮顺势挡住他,想近距离看清楚,“清商,是不是你。”
      叶清商向左,他就向左,向右,他就向右,就是不放他过去。叶清商左右失路,不得脱身,便道,“你做什么,敢在问白山庄拦路,我叫师父打你出去。”
      说师父,师父就到,穆随风不知什么时候已跟了进来,坐在院中竹椅上,叫道,“同暮。”
      薛同暮意识到自己行为失当,不敢再造次。叶清商得了自由,赶紧跑到穆随风身边,“师父,他欺负我。”
      穆随风,“他是谁?”
      叶清商,“我不认识。”
      薛同暮,“……”
      穆随风,“不可这么没礼貌。”
      叶清商,“那我确实不认识嘛。”
      薛同暮道,“师父,他…”
      穆随风,“别胡闹了,再胡闹师父罚你了。”
      叶清商对着薛同暮,不情不愿,又规规矩矩叫了声,“师兄。”
      当晚,穆随风向薛同暮讲了整个来龙去脉和这几个月发生的事,薛同暮才全然明白了。
      穆随风道,“你想带他走吗?”
      薛同暮道,“弟子现在已不在隐剑门,没有固定去住,他跟着师父才是好的,住在问白山庄舒服又安全,好过颠沛流离。”
      穆随风,“你当时以为他死了,痛不欲生,现在知道真相,怎不和我们多相处几天?”
      薛同暮,“那弟子暂时就住在问白山庄吧,服侍师父你老人家,照顾师弟。”
      穆随风道,“你能住下就最好了。我教他修身养性,现在正是关键时期,至少两年内,不应该让他离开。”
      薛同暮,“修身养性?”
      穆随风,“怕就怕“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若现在就放他江湖闯荡,想去哪任他去哪,没人拘着,难保又恢复以前行事作风,总要带在身边约束两年,磨砺磨砺性子,才好放心。”
      薛同暮,“师父真是设身处地为他着想,思虑周祥,计算长远。”
      穆随风,“你又何尝不是,你我对他,都是一样的心。希望他不要辜负我们。”
      从此,师兄弟三人在问白山庄,过上了令人艳羡、闲云野鹤般的生活。
      静室焚香,叶清商坐在琴案旁,苦着脸撒娇,“师父,弟子不会弹琴嘛。”
      穆随风站在一旁打击他,“清商随风发,中曲正徘徊。连你的名字都不会弹,太过分了。”
      叶清商嘀咕,“名字是用来叫的,又不是用来弹的,”在穆随风听清楚之前赶紧转移换题,“师父,我好像有点懂了,”说着,拨弄拨弄琴弦,弄出几个音,“清扬激越,是不是能听出志在高山,志在流水的感觉?”
      穆随风,“……煮鹤焚琴,暴殄天物说的就是你了,这么好的绮庵琴给你用,真是,”摇了摇头,“不逢其人。”
      “也没有这么严重吧,”叶清商愁眉苦脸,“那弟子再好好练练?我非常想弹一首动听的琴曲献给师父的。”
      “欲速则不达,现在够了,”穆随风道,“出去走走,午饭后再回来练半个时辰。”穆随风挥挥手,意思让他赶紧离开,不要再“玷污”绮庵。
      叶清商站起身,给自己找补,“弟子虽然弹琴不是一流,但弟子会背书啊,弟子接着背孟子离娄下给师父听吧。”
      穆随风道,“我都一把年纪了,听来做什么。”
      叶清商,“总要活到老,学到老。”
      穆随风,“你这么喜欢背书,就去考个状元回来吧。”
      这些对话,让站在房门口的薛同暮全听个正着。这对师徒,画风越来越清奇,斗嘴,互损,都是小菜一碟了。以前谁能想到,他俩才是“天生一对”,骨子里是一样的人,很多地方都合拍。本来八竿子打不着的,有朝一日也能同一屋檐下,世间缘分还真是奇妙。
      薛同暮眼中含笑,目光柔和,叶清商走出房,正撞见他,道了句,“师兄。”
      “清商,”薛同暮道,“师父赶你出来了?”
      叶清商点点头,“师父叫我和你出去走走。”
      哪有“和我”,薛同暮心里吐槽,净会添多补少。薛同暮正拉他要走,叶清商想到什么,反拽过薛同暮进屋,问穆随风,“师父,我师兄他琴技如何?”
      穆随风正往墙上挂“绮庵”,闻言道,“不如你。”
      叶清商道,“那我就放心很多了。”
      穆随风,“你师兄天下倒数第一,你倒数第二。五十步笑百步。”
      叶清商道,“师父就能编排人,我才不信。师父,我和师兄去瀑布旁边练剑好不好?”
      穆随风道,“剑是兵器,兵者不祥,平时尽量少用。”
      叶清商,“那练什么?”
      穆随风,“练我近日创的那套步法吧,你二人比试比试,但不可伤了和气。”
      瀑布旁,两人施展一番轻功,激起无数落花。
      试完了功,两人席地而坐,后来干脆躺了下来,躺在松软的绿草茵上,看天空白云变换。
      薛同暮阖上眼睛,“这套轻功叫什么名字?”
      叶清商,“师父取的,不怎么好听,没什么新意,叫“落英白雪”。”
      薛同暮,“那我帮你换个新名字吧。”
      叶清商,“什么?”
      薛同暮,“此时明月此时天,无事小神仙,师父的武学,以逍遥二字贯之,于我性情不符,于你却浑然天成,这一套轻功你练得好,流风回雪,雨燕风斜,就叫无事小神仙,最为贴切。”
      “不错,不错,”叶清商道,“可惜,就算我使得再出神入化,也只有我们三个人,什么时候去外面用出来,看看世人如何评价才有意思呢。”
      薛同暮,“这才消停多久,又想出去惹事生非了?”
      叶清商,“我已经改邪归正很久,从不惹事了。”
      “只你一面之词,谁敢相信?”
      “所以才要找机会证明我自己啊。再说,有你在一旁监督,我哪敢做坏事。”
      “问过师父的意思吧,师父若是同意,我就带你下山。”
      “若不同意呢,偷偷下山?”
      “等到他同意为止。”
      “不如我们做点有刺激性的事,比如,玩失踪?”
      薛同暮倒吸口凉气,“祖宗,你安分点,给我和师父留条生路。”
      叶清商扑哧一笑,“我开玩笑而已,看把你吓成什么样子。”
      薛同暮,“你又怎知我不是在开玩笑?”
      叶清商拿一朵花瓣在手中把玩,“你放心。我暂时还不想下山,所以你还是有生路的。”
      薛同暮看着山涧风光,再看看身边的人,“清商,这样的日子,我们在问白山庄的无忧无虑,如果一生一世都这样过,你觉得闷吗。”
      “不闷得啦,”叶清商道,“有师父和师兄对我这么好,怎么会闷。”
      “其实,山下真的没什么,世上的血雨腥风,争权夺利永远不会少,”薛同暮道,“无论是谁卷入其中,最后都会遍体鳞伤。我们在这红尘俗世,寻到块人间乐土,很应该知足。”
      “与谁同坐,明月清风我。师兄,我明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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