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残魂 ...

  •   张鲍本还想着跟着姜令,护他安全回宫。

      姜令却拒绝了。

      张鲍长跪着,目送着他的背影。

      此时夕阳残照,荒山野草萧萧,一轮残阳与他一道,往山下落去。

      “公公怎的不护送陛下!”身旁的将领言语急迫。

      张鲍只是摇摇头,自语喃喃,

      “天日暮垂,苏国已经没有太阳了”

      ……

      已是黄昏了,姜令看着太阳已朝山下隐去,上京城笼罩在黄昏下,更添一派京城王气。

      姜令步走在林间的小路,抬眼才发现,站在这座山上,能看到全部的上京城。

      上京城只城外一条汴河横灌。城内布局有序,陌道宽等交错,隔着山间云濛,散着庄严之气。

      不同于江南云映城的河上人家,轻舟枕河,水路交错。

      这里,是中原,是千古豪强逐鹿,无数英杰争霸的平原富庶之地,土地膏腴、地大物丰。

      这里的法度缜密严明,正如城内条条笔直的陌道,不容一丝逾矩。

      这里百姓笙歌、民生雍裕,是四海无数贫人半生苦求的朝圣地。

      可是,这里终也不是他的故乡。

      遥望上京最高处,里面住着他此生唯一的爱人。

      日月昭昭,河川山岳,四海五湖,皆是她的天下。

      她坐拥着这样的河山,享有着取之不尽的天下。

      他该替她高兴的,她从低微的质子,做到如今万人敬仰的帝王,她一步一步走过,每一条荆棘路上,都有她挣扎奋斗的脚印。

      可他也是一方的君主,也是一处百姓的君父,她夺走他的江山,镇压逆反她的百姓,让他的宗庙成了野火余烬,让他死也回不到故土……

      他太恨她了,又太爱她了,她是他终生羡慕的飞鹰,狠辣凶猛,不像他,处处小心谨慎,居安一方,不敢驻足任何自己力不能及之地。

      她先前说,如若他不是亡国君,他会不会爱上她。

      所以她给了他三个月的美梦,做一个真正的姜令。

      不是苏国的末代君,不是卫国的楼中主。

      他真的爱上她了,完全无可救药。

      梦醒了。

      姜令站在悬崖边,看着脚下碎石落空,只需轻轻一跃,此生的情便也断于此了。

      姜令此时面向着上京城的方向,在他准备坠崖了却之时,他转身,面向了太阳的方向。

      那是云映城的方向,是江南的方向,是他的梦里乡,是他的魂归处。

      他和苏国,同源一体,苏国既破,他的魂,便再无存在的必要了。

      双臂长展,似是孤雁翔飞,他后仰倒去。

      烈风呼啸。

      他的手突然被一人用力牵扯。

      将他拉了回来。

      将他从黄泉边界硬生生拽回。

      “不能死!!!”

      凄厉的尖叫声传来,姜令被强大的力气拉开,整个人摔倒在悬崖地上,又被拖拽着远离危险的悬崖。

      是一个小女孩。

      穿着一身破衣烂衫,蓬头垢面,她拖拽着姜令,口中只是喃喃着,“不许死”。

      “你是…谁?”姜令站起身,女孩挡在他身前,不许他再朝悬崖移动一步。

      她看着姜令,突然笑起来,咯咯地磨牙,声音刺耳。

      像是个疯子。

      “福儿,过来”

      老人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姜令抬眼,见一游僧。

      缁衣补丁漫漫,双足厚茧溃烂,既无禅杖傍身,也无僧钵行乞。

      只那眉目间的慈悲之色,让人无端地想起云游的野僧。

      那游僧上下打量着姜令,半晌,以一种奇怪的神情看着他,

      “阿弥陀佛,施主虽有往生之相,可却不是在此处”

      半晌,姜令自嘲般笑着,“我命不久矣,但求一死”

      师傅摇摇头,双手合十道,

      “施主可知,佛门慈悲,不渡逆天之人?”

      姜令盯着他目空的双眼,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施主肉身早朽,只剩一缕残魂,残魂是情念所滋养,情念不消,往生又怎能渡呢?”

      姜令似懂非懂,并不知晓何为执念,何又为残魂。

      他只知自己身体枯竭,将死罢了。

      “你的魂是我可怜施舍的,待你红尘情念了却,可要还了我的”那小女孩拍着胸脯对姜令说着,“如今还不是时候”

      “何为残魂?何又为情念?”姜令问着,那游僧看了他一眼,一脸可惜地摇摇头,牵着那小姑娘朝前走去。

      “残魂是红尘执念借来的虚妄,情即是执,情执不消,往生不渡”

      那游僧回头,扶着胡须笑了笑,“罢了罢了,施主只当老僧胡言吧,只是这危险之事莫要做了”

      这游僧举止轻慢,走之前拍了拍姜令的肩膀,“施主是灵根慧极之人,怎的情念至深,参破不透呢?可惜,可惜。”

      那游僧赤着足离开,有些失望地摇头,那小女孩也跟着他,像模像样地摇头,

      “姜令,你早些来还魂”

      她突然开口,叫出他的名字。

      姜令毛骨悚然。

      他猛地冲过去,可身前突然起了云雾,让他看不到前路。

      山野里,只听得女童咯咯的笑声,笑得痴狂,

      “你的命是我救的,魂也是我给的,我怎会不知?”

      声音隐入云雾里,再看不到前路,天已经黑了,姜令四顾,只看见山上束着一座高庙。

      怪哉。

      方才老僧之言,他似懂非懂,但确确实实打消了他将死的念头。

      情执未消,死有何用?

      他从前想死,只是想死,并无旁的念头。

      如今他想死,闭眼,却有孟昭川的模样。

      她不会让他死的,哪怕他姜令掉下九千尺悬崖,成了碎块一样的人,她也会把他的尸体一片片拾起,让他死也不得息。

      再说,如若真的想死,他也要魂归故里。

      他的故里,在江南,在苏国,在云映城。

      姜令走到那高庙处,停了下来,寺门并未封闭,这寺庙破旧,姜令轻推便开。

      案上有一些旧香,姜令先去里面点上几枝,

      “菩萨在上,弟子今日并非有意叨扰,家国已逝,性命垂垂,弟子借宿于此,明日便启程离开”

      他跪在积灰的蒲团上,虔诚地焚香祭拜。

      最后一次起身,他将香高高举起,突然多了一丝贪想。

      “若神佛垂怜,愿以我残命薄魂,佑她此生顺遂,山河长宁”

      他知道,剩下的这句,是奢欲。

      他是将死之人,若说这条命还有什么用处。

      他希望,是对她的将来有用。

      他们这辈子,爱恨纠葛,痴缠半生,可若是让他说,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他只能答爱。

      姜令找了一处角落缩着,垫了一些蒲团躺下。

      明日,他要启程,一直南走,往南、再往南……

      直到,回到故乡,魂归故土,落叶归根。

      “能回便回,回不去,便面南而死,也算了却此生残愿”他心想着。

      又想到方才的痴念,他觉得自己很是可笑,

      “亏得你姜令一国之主,怎的心间的故国河山前,还站着一人”

      一切的爱恨,在他死前,都消磨了太多,他如今只想早些回到养育他的故乡,在那里寂寂地死去。

      死后,是地狱还是天界,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

      今天的夕阳,红得让人害怕。

      残阳如血,与谢辞君那日凯旋时一样红。

      不,比那日更甚。

      孟昭川走出凤鸾殿,夕阳刺得她眼睛有些疼痛。

      “今晚的太阳,怎得如此红?”孟昭川问着秋萍。

      “回陛下,是陛下德感天下,才得此吉象呢”

      孟昭川并未回她的溢美之词,她看着远方坠山的太阳,有些疑惑。

      “你看”,她指了指远方的太阳,“它朝何处下山?”

      秋萍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回陛下,是苍梧山”

      “苍梧山?”

      又是苍梧山。

      -

      “陛下!陛下!”

      徐七急匆匆地跑来时,孟昭川正在座上批着奏卷。

      暗卫只听令于孟昭川,向来不用王铮的通禀。

      “徐七恳请陛下,立即调动全城兵卫!”

      “怎么了?”孟昭川眉心紧蹙,看着地上的徐七。

      徐七是姜令的马车夫,他所有的任务,都只需要照顾姜令一人,今天来仓促见孟昭川,自然是姜令出了事。

      孟昭川培养暗卫,散布卫朝,作为她的耳目,只听她一人号令。

      哪怕是谢辞君,也只能等她借了玉符才能调配。

      徐七是北卫司的,他能调动北卫司的暗卫,他来找孟昭川,恰恰说明,单单一个北卫司,已经找不到姜令了。

      要调派满城的暗卫才行了。

      “臣护送皇夫殿下回府时,遭…遭到贼人袭击”徐七言语惊恐,时不时瞥着座上的帝王,又不敢直视天颜,只能看着案上的奏折。

      “他人呢!”孟昭川一拍桌子,站了起来。

      徐七叩拜在地上,不停地重复着,“陛下恕罪!”。

      “跪着有何用!去找啊!”孟昭川心乱如麻,姜令如今没有记忆,是不会轻易离开的。

      只会是有人趁乱,带走了他。

      -

      连着找了一整日,暗卫半点动静也无,孟昭川心急如焚。

      “回陛下,满城都找过了,并无皇夫殿下的消息”

      “城外呢?”

      “有人家的地方也都去过了”

      孟昭川长叹一口气。

      还有哪呢?

      苍梧山……

      一个念头从她脑中划过,便再也化不开了。

      他在苍梧山!他一定在苍梧山!

      她看到那轮红日坠山,她就敢这样肯定。

      “你们先下去吧,不用找了”孟昭川对徐七说着,“天色晚了,明日辰时在殿内等朕”

      “是”

      等到了夜色已浓,孟昭川叫了王铮,“开密道”

      王铮愣了一瞬,“陛…陛下要出城……?”

      被孟昭川瞪了一眼,他便不敢再多说了。

      “去苍梧山”

      王铮带着孟昭川来到御书房内,跟来往宫人说了陛下今日无需侍奉后,便将御书房的门从里面锁上了。

      皇宫的密道,是先帝传下来的,知道这个通道的,整个宫里也不过五人。

      孟昭川换了黑衣,带了凤纹剑,王铮跟在她身后,瑟瑟发抖。

      这次出宫,比上次的气氛更加凝重,陛下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往前走着。

      “王铮,朕心跳得极快”孟昭川走出密道,于城外之时,对他说着。

      “陛下莫要担心了,皇夫殿下不会走远的,何况他对这上京城也并不熟悉”

      “不是害怕这个”孟昭川听他误解了自己的意思,便不再多说了。

      心中似是牵了一道线,一端在她心里,一端在苍梧山,将她引到那处地方,迫切地想要找到心中之人。

      下马,待她走至上次的石阶时,那样的感觉越来越浓烈。

      王铮给她披上大氅,“陛下,晚上冷,切莫着了凉”

      见她一言不发,王铮也不敢再多说。

      “上去看看”孟昭川深色凝重,极高的玉灵庙,像是一座神碑,在夜里高大雄伟。

      待走到这破庙的后门,晚风吹得山门嘎吱作响,呼啸的冷气让人无端心感凄凉。

      孟昭川走了进去。

      “有人在里面”,孟昭川皱着眉,她闻到新香的枯味。

      说明刚有人在此焚过香。

      谁会夜里来此焚香呢?

      王铮将烛灯点燃,荒山旧庙的夜晚实在苍凉可怖,加之诡异的熏香,更让他脊背发凉。

      突然,他手中紧握的烛灯被人猛地抢走,他眼见着陛下朝那神殿内走去。

      她步伐极快,枯黄的油灯照得她眉宇凝重,似是化不开的愁云。

      直到,她的步子停了下来。

      积灰的神像旁,靠着一个白衣的男子,夜色照得他的脸色更显苍白,他依靠在神像旁,似是睡着了。

      姜令。

      孟昭川点着烛灯朝他走过去。

      步履极慢,似是不想打扰他的梦。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一本目前正在连载的现言,讲女暗恋+男追妻 《青夏依恋[女暗恋]》 下一本!和这本类似《太后在敌国的小竹马》 掌权太后x敌国权臣 青梅竹马破镜重圆 儿时青梅竹马,男主一家含冤被杀,家破人亡后逃亡另一个国家,成为宰辅 女主已经成为太后,征战俘虏了男主,才知道儿时的竹马没有死。 再见时,两人已经敌对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