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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复国 ...
“前些日子让你找的东西,找到了吗?”
“回陛下,小人置于殿后的柜子里”
“拿来吧”
王铮应了一声,从凤鸾殿后拿来一张泛黄的宣纸,上面写着两句诗。
“小人这就去叫文亲王”王铮明白了她的意思,抬眼,见圣上并未发话。
半晌,她视线才从诗中抽身,对他说道:“去吧”
孟逢煜领旨时,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她侧眼,看了看门外的魏清。
他跟着一众家仆,跪在府外接旨,极力装作无事的样子。
孟逢煜跟着王铮进宫,来到凤鸾殿内。
“帝姊”
她躬身行了一礼,却不敢抬眼看凤座上的姐姐。
“「并蒂一枝生,清徽映岁庚」”孟昭川念了一遍泛黄纸张上的诗句,将那诗句递给孟逢煜。
孟逢煜躬身接住,双手还在颤抖。
“朕记得,那是嘉宁元年的中秋宴,朕出了上句,让你和婧常接下句”,她似是陷入遥远的回忆,想着,不自觉地笑出了声,“婧常那丫头想不出来,你却题了后面这句”
她自言自语,眼睛却没看眼前的妹妹,
“‘无愁坐寂寞,重使奏清徽。’「1」,琴音徽徽,以馨吾节,朕很喜欢清徽二字,亏得婧常还是朕的亲妹妹,论作诗论道,还比不得你一个义妹”
她分明是笑着说的,孟逢煜却丝毫读不出她言语中的喜色。
孟逢煜是被孟昭川出身低贱的母亲收养的,和孟昭川并无血缘关系,二人关系交好,情如亲生姐妹,孟昭川登基后,对孟家那几个哥哥弟弟无甚礼遇,对自己的母家和这个妹妹,倒是恩赏许多。
“婧常聪慧,自小熟读经史绪论,礼法六艺,臣不过会耍弄些风月俗事,比不过婧常的”孟逢煜慌忙解释道,“让陛下见笑了”
她又躬身行了一礼,冷汗,顺着鬓角流下。
见无人回答,她悄悄抬眼,见帝姊还看着自己,只能接着找补说下去,
“陛下厚恩,臣福薄,无幸与陛下生于一母之腹,但臣待陛下之心,至诚至忠,从无二心”她躬身,脸上已经冒了许多冷汗。
“好一个至诚至忠,朕信你了”她突然大笑起来。
扑通——
卷册甩落在地上的声音惊得孟逢煜战栗,垂眼,帝姊不知何时,将桌案角落的一卷书册扔在了她的脚下。
孟逢煜觉得心脏随着那卷册的掉落而骤然落空,她扑通一声跪下,小心地捡起那卷书册。
上面,是她和魏清的所有讯息。
她和魏清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弟,这样的关系,也被孟昭川找了出来。
“好一个至诚至忠,从无二心,朕不念血缘待你,到底不如你的亲弟弟”孟昭川自叹着,言语间尽是凄凉,“朕待你若亲生姊妹,你呢?朕供给你亲王用度,你用来养朕的仇人!”
“臣不敢!”她叩拜着请罪,孟昭川却笑了。
帝姊怎么会知道这样的消息……
孟逢煜几乎傻眼了,她以为,当年魏清的死案,自己做的天衣无缝。
换脸换人,改了身份,置于自己府中。
“帝姊要拿人,只管去臣亲王府中将那魏清抓去,臣领罪,或死或囚,亦或是废为庶人,臣万死无悔”
孟昭川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妹妹,她长得高,跪下也是大块头。
何时呢?周遭的人都变了,都在骗她,都在怕她,都在背叛她。
她原以为,给他们财宝爵位,就能得到同样的诚心。
她错了。
“起来!”她咆哮地喊着地下的妹妹。
孟逢煜有些害怕地起身,却不敢看她的眼睛。
“朕让你起身”
她双腿打颤,小心地站起身。
“朕现在不要他的命”孟昭川冷哼一声,“暗影阁牵扯到江南,朕杀了他,江南又会乱,杀他一个不够,用他当一枚棋子,撬起地下那些毒蛇,才算他那条贱命有些用处”
说到这里,她侧目看了看孟逢煜。
孟逢煜翕动着那双眼睛,脸上紧张地冒了汗。
逃不掉的,躲不开的,整个卫朝都是帝姊的。她向来聪慧,卫朝四处都是她手下的暗卫……
孟逢煜还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做个灯下黑的亲王。
“朕今天找你来,只想问一个问题”
孟逢煜抬眼,姐姐的眼瞳里无悲无喜,若说还有一点人的情绪,大概是失望吧。
“江南精铁通敌一案,你知还是不知?”
暗卫查出,孟逢煜将魏清养在府中,只供给他吃住。
魏清背地里做的事,她并不知晓。
孟昭川知道标准答案,但她一定要在妹妹口中得出。
而非,自己的暗卫调查到的信息。
她若回答知晓,那就是选择她的弟弟,为他兜底揽责,彻底让孟昭川寒心。
如若回答不知……
说明,她此时此刻,起码没打算骗她孟昭川的。或者说,还想为自己谋一条生路。
她又长跪不起,“回帝姊,精铁一事,臣也是事后才知晓,臣恳请帝姊,留他一具全尸!”
算她还没糊涂到在她孟昭川眼皮子底下撒谎。
孟昭川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底有些温热。
“好,朕答应你”
————
黄昏下值,马车经过渡口,忽然停了下来。
“徐七,怎么了?”姜令手上还捧着书册,马车颠簸,险些将他晃倒。
没有回应。
马车左右摇晃着,似是重新动了起来。
他也不再多言,算算时间,也快到南府了。
近两月,他只见了她六次。
听说陛下遣使北上,商谈岁贡一事,朝野上下,都在为东南海寇之事奔走,她每每过来,哪怕极力不去谈这些恼人的事,可是他能看出,她压力很大。
他又盼着她能过来,又希望她好好休息,不要两处颠簸。
一炷香的功夫,马车停了下来。
姜令习惯性掀开轿帘。
紧接着,他闻到一股异香。
……
“陛下!”
姜令听得一声清亮的男声,头痛欲裂,他发现自己坐在一方矮榻上。
四周昏暗无光,似是一处暗室。
强撑着起身,他才发现面前站了一群人。
有两人,一个站着,一个跪着,离自己最近。
刚才开口的声音,从下面传来,似是跪在地上的男子。
“陛下!”
又是重复的声音。
姜令看着跪在地上叫他陛下的男子。
是个年轻的男孩,看起来比他小上几岁。
月光耀着他眼底的亮光,似是含着泪。
“你们是何人?”他警觉地打量着面前的两人。
“陛下!您连奴婢也忘了吗!”那人言语间似是怨怼,可是望向姜令的眼神,却只有乞怜,“奴婢跟随陛下二十年,从太子到皇上,陛下曾说过,奴婢是陛下的小伴,这些,陛下全然忘了吗?”
张鲍。
姜令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
他怎么会记得他的名字呢?他分明对这个人毫无印象。
他叫自己陛下,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之言。
卫朝,只有一个陛下,坐在凤鸾殿。
“姜令,你真的失忆了?!”
姜令这才注意到身旁站着的男人,他的脸庞隐没在阴影里,他看不见。
男人咆哮着逼近他,姜令觉察到冷意。
他知道自己的名字。
“姜令!覃水白骨,谢辞君杀俘数万,万万生灵涂炭!云映城一炬野火,华锦楼尽做焦土!难道你都忘了吗!”
“你是江南的亡国君,你是苏国的德祐皇帝,你是孟昭川此生最大的仇人!这些,你全然忘了吗!”
他咆哮着靠近他,说着卫朝的口音。
“陛下!”跪在地上的男子重新开口。
与身旁站着的男子不同,他的江南乡音却很明显。
“你叫我什么?”
一些朦胧的记忆涌上来,一种似有似无的熟悉感,让他并不对地上跪着的男子抱有敌意。
“陛下!您是江南的国君,是苏国的德祐皇帝!是江南百姓的君父!”
苏国、江南……
痛苦的回忆宛若刀割,一点点切开他脑中,最不愿回忆的旧事。
“姜令……别恨我”
“姜令,你还记得我吗?”
“姜令,我爱你”
……
所有的爱恨凝结,像一道道冰渣,刺入他混沌的大脑。
他痛苦地抱着头,地上的男子猛地冲过来,“陛下!”
回忆在脑海中凌迟,切割着,又往里填补着记忆碎片。
孟昭川、孟昭川……
他仰头喊着这世间于他而言,最痛苦的名字。
他不该信她!他不该爱上她!
他最不该的,莫过于在那个天寒地冻的雪夜,救下自己一生的罪孽。
“陛下!您一定不能有事……复国江南,诛杀女贼,皆在您一人了!”张鲍言语恳切,“倘若您同我们一心,苏国尚有一线生机啊!”
“别和我说话!”
姜令头痛难忍,一股腥甜从喉间发出,涌上喉头,他吐出鲜血,源源不断。
源源不断……
他强捂着头低吼着身体的痛苦,半柱香的时间,鲜血顺着喉间,源源不断。
只求一死!只求一死!
姜令抽开身旁男子的刀剑,疯狂地抹向自己的脖颈,白皙的脖颈因着锋利的刀刃鲜血淌流,那男子拼尽全力才抵挡住他的力量,他怒喝着跪在地上之人,“张鲍!不能让他死!”
“你们何苦如此折磨我……让我下去,列祖列宗自然会审判我!”他声嘶力竭地吼着,任凭嘴角鲜血泄流,滴落在手上争抢的宝刀上。
“姜令!你懦弱如此,孟昭川那般欺侮你,你就不曾想让她一起下地狱吗!”
他试着激怒他,却只换来姜令一声冷笑。
旁人只觉得,姜令受擒屈辱,被当成男宠一般。
只有他知道,他早已陷在对她的情天恨海里,不死不休。
“我杀不了她”
孟昭川是他的罪孽,她让他此生,爱恨同悲。
她让他此生,孽海长沉。
她是他的救赎,也是他的孽债。
她给了他刻骨的深情,他深陷其中,缠绵不休。
他们是天生的敌人,也是天生的知己。
一个是世人眼里的强主霸王,一个是世人眼里的苦主亡帝,让他杀了她,不如让他死了,早早了却这多舛的命运,下了十九层苦狱,自有罗刹凌迟他!自有阎罗审判他!
他爱上了敌人,这是下地狱也化不开的罪孽,他宁可早些堕入地狱赎罪,也不想再溺在这苦海里浮沉。
“陛下!蓝将军和徐将军都在等您的消息,您如若有复国之意,他们必誓死相随!”张鲍嘶吼着,只望着凭着复国的念头能唤醒姜令半分的生机。
“覃水海战,他们一个弃城出逃,一个坐视不救!你跟我说誓死相随,恐怕是他们拥立福王无果,想着到我这里来邀功吧!”姜令一语道破,见张鲍神色黯淡些许。
他想起来了,他全部都想起来了。
近几日在靖安司的江南消息,他的表兄弟福王姜允因为苏国国破之日南下秦淮赏妓,躲过受俘。
如今江南许多旧臣,想着重拥福王,成为再造社稷之功臣,把江南搅得一团乱。
福王……姜令冷笑一声。
如若说姜令克勤克俭,挽不回大厦之将倾,那福王——那个整日只知道狎妓玩乐的逍遥王爷,是能真正亡了江南之人。
至于张鲍口中的两个将军,姜令在朝时,因为他们平庸无能的资质,决然不会用,如今姜令离开,就算要复国,靠他们二人,更是不可能。
“陛下,这些都得从长计议啊……”
“张鲍,我念你和我从小的感情,实话与你,江南如今最好的方法,就是莫要再有任何折腾,数年战争,民生艰困,你们四处鼓动,危害百姓安稳,这是欺民乱政,于民生无益”姜令苦口婆心,他擦干唇角的血迹,只叹着此时天上为何不降下一道天雷,最好把自己劈死。
身旁的男人似是察觉到姜令并没有和他们一道……
或者说,没有这群人这么好骗,一时不知接下来该说些什么了了。
“放我走”
姜令呵斥着眼前的两人。
张鲍见他并无赴死之心了,也不再拦截他的去路。
“姜令,你当真失了斗志,再无复国之心吗!”那男人还是难以置信地问他。
姜令看了他一眼,那男人因他眼里的蔑视一颤。
“苏国民生艰苦,数年征战,民生倦疲,是我身为君父无能,如今最好的方法,就是与民休息,恢复生产”他长叹一口气,“我姜令福薄,命数将近,姜氏唯一的福王一脉,皆是庸碌无能之辈,你和我谈复国,究竟是利民,还是害民!”
姜令咳嗽着,因着这几句话,冒了虚汗。
“再者”,他特意强调,“阁下并无江南乡音,既然并非我江南之人,如此在乎我朝国事,究竟是该称赞您乐于助人,还是该说,您另有所谋呢?”
他冷笑着,看着暗室里的男人,他愣在原地,盯着眼前这位,摇摇欲坠的亡国之君。
他分明整日病殃殃的模样,可骨子里的清傲,总让人不寒而栗。
尤其是他直言他另有所谋之时,直截了当。
魏清后背发凉。
复国之心?当真没有吗?
怎么可能没有呢……
只是天道存亡有其序,国运更迭非人能御,他深知自己身衰将死,无承大统之命,姜氏也只剩下庸碌的福王一脉,这样的江山,有什么重复的必要呢。
“我身衰将死,命数将近,承不了江南大统,福王无德,江山若与他,不日即会易手,而今最好的,莫过于有能主承接江南”,姜令痛苦地抚着胸口说着,“中兴之主,在能不在慈,如若能让江南转衰为荣,于我而言,孟昭川算一个”
他坦诚地说出自己心中所想,并不在乎眼前的旧臣是否会因这句话责怪他昏庸、不明是非。
苏国衰微,需要能主治理才有复兴之可能。
他对孟昭川,有恨有爱,但若要说这江山,还有谁能堪任,他也只认孟昭川一人。
她重贤惜才,做事向来果决狠厉,天下人,能胜她者无几。
四顾无言,魏清正想上前言语,却被张鲍拦了下来。
“奴婢恭送陛下!”
姜令侧目,和地上的张鲍对视上。
随行的人将他带离这座城外的破屋,姜令这才发现,自己原来被这群人带到了荒郊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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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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