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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听政 满座高呼万 ...
宴席开始,孟昭川专为谢辞君赐了御座。
她让内侍给他垫上了垫腰的柔毡枕,隔着端盘穿梭的宫人,她的视线停在他略显苍悴的脸上。
谢辞君棱角分明的面廓瘦得愈发分明,脸颊清削后,本就英武的容貌竟然显得有些锋芒。
只那一双炯亮的长眸,永远这般清亮,长在那张英挺雄俊的脸上,似是苍茫野原里的一弯清泉,温柔又不失野性。
孟昭川地手指划过白玉樽的杯沿,举起杯盏,声线清越,
“宁国公东征西战,为朕收开疆拓土,又得了苏国这处新地,借了朕心头一桩大患,朕今日设宴,与诸位将士同庆共贺!”
宴上将士高呼万岁,声浪似海,连这紫檀木桌都摇晃几分。
谢辞君离席,玄甲扣地,铮铮有声,“臣为陛下肝脑涂地,惟愿陛下凤驾永安,卫国山河永存,臣九死无悔!”
可惜天色昏暗,不然,孟昭川定会看到一双近乎灼热的眼睛。
席上,独坐高台的女子眸色微动。
少时记忆又因他这番赤诚之言袭来。
儿时,她想摘墙外的白玉兰,谢辞君便会趁夜爬到高高的兰树之上,只为给她折一枝未曾凋落的玉兰花。
孟昭川从宫外回家,每每看到灰扑扑的,脸上还有泥土沾染的谢辞君,都会吓一跳。
“何苦如此?”她总用帕子替他擦拭着脸上干枯的灰土,少女眉心蹙着,不喜见他这副脏样。
看起来,有些傻。
“昭川,你不是最喜欢玉兰花吗,我为你摘来,你怎么不开心?”谢辞君瞪着眼睛看着孟昭川,她眼睛红红的。
“没什么”孟昭川眨了眨眼睛,在孟家忍辱多年,只有在谢辞君身边,她才能感觉些许人间的亲人,谢孟两家联姻数载,结秦晋之好,孟昭川便也从小跟谢辞君一起长大,二人亲密无间。
可叹孟昭川不过十岁时,就被选中,去苏国入质。
若是没有那入质敌国的经历,孟昭川本该是个平常的宗室女孩。
谢辞君父母的那桩指腹为婚的婚事,便也不至于从此闭口不提。
便也不会……
成了谢辞君短暂一生里,痴苦的虚望了。
-
她总记得那日,在孟府,她拉了谢辞君,让他和自己“拜把子”。
“什么叫拜把子?”
“不知道,话本里看,江湖人都爱如此,拜了把子,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真的吗??!”小谢辞君开心地跺脚,孟昭川只是笑着点头。
她从小就是一副沉稳的样子。
“我,孟昭川”
孟昭川找了一处旧庙,听婶子说,此处观音最灵。
她跪在蒲团上,让谢辞君跪在自己身旁。
“先拍拍灰”女孩眉心拧着,这憨傻的男孩似是一刻都等不及,连蒲团上的灰都未拍,便要膝跪上去。
“你跟着说啊,谢辞君”孟昭川拍了拍木讷的谢辞君,“我,谢辞君,就这么说”
小谢辞君呆呆地看着孟昭川,嘴巴学着动了动,“我,谢辞君”
“伏以天地为凭,观音大士为鉴,今我二人结为兄妹,此生福祸同担,生死不弃,患难与共,若违此诺,天地共谴”孟昭川闭眼,重重地给观音磕了三个头。
三跪三叩,最后一叩还没起身,她就听到谢辞君的声音。
“观音娘娘,我嘴笨,不如我妹妹聪明,求求你,所有苦难祸果,皆给我一人,福运富贵都给她,我死亦无憾”孟昭川还没来得及拉他,他早就自顾自地磕了三个响头,
“谢辞君!你疯了吗,你在观音娘娘面前说什么胡话”孟昭川气得跳了起来。
她自己说的是话本里结义的常用句式,谢辞君嘴里念的像是现编的。
什么苦难祸果皆给他?他说的是人话吗?
-
儿时的记忆袭来,孟昭川眼眶有些温热,二十多年,旧庙的许愿,谢辞君真的践行了大半生。
孟昭川定了定神,扬声道,“宁国公起身,赐剑!”
内侍引谢辞君落座,随即取来御赐的凤纹宝剑,又替他斟满烈酒。
“这是朕请铸剑师打造的凤纹剑,从今往后,宁国公可佩剑上殿,赐别苑一座,千亩良田”
“臣叩谢皇恩”谢辞君又在地上叩拜,宴席才刚开始不久,他已不知拜了多少回。
伶人上宴,献上《定疆曲》,这是民间文人为谢辞君所作的词曲,传布甚广。
孟昭川看得兴致勃勃,不时拍手称快,借着漆黑的夜色,谢辞君远远看着孟昭川,大概是她不怒自威的时候太多,这样笑意晏然的时候,在他这里,竟是人间第一画。
他手指摩挲着她午门外为他佩系的凤翊佩。
恩赏过后,众人酒酣,孟昭川也有了倦色,内侍监适时高唱“宴罢”,谢辞君率众将再次叩拜,目送孟昭川回了凤鸾殿。
孟昭川没去凤鸾殿。
走至中途,她让宫人调转,先去承玉楼。
承玉楼,这是孟昭川让人特地翻建的一座楼阁,她不是奢靡荒淫的昏君,不想耗费百姓物力重建一座琼楼玉殿,承玉楼是先皇原先的乐楼,原先的名字,孟昭川不堪入耳,给姜令重建后,她将其改名为承玉楼。
原先专供享乐,装饰奢靡,孟昭川当政后自然是荒废了,不过那处为了先帝方便,地理位置极佳,视野也好,周边也新派,孟昭川灵机一动,随意修修就能让姜令住进去。
现在这个时候,姜令许是已经参观完这个宫殿了。
孟昭川的凤轿停留在承玉楼外,她被宫人扶下来。
“你们在殿外等朕吧”孟昭川侧头吩咐着秋萍众人。
“陛下,可那人毕竟是敌国之人,您的安危……”
“朕让你们撤走尖锐利器,照做了吗?”
“嗯,重建时都按您的吩咐照做了,连白绫长布都撤走了,喝茶的壶都是牢固的紫砂壶,难得摔碎”
“那就行了,莫要废话了”孟昭川轻蹙眉心,甩袖走了进去。
宴席散去,已然是三更了。
姜令屋内的烛灯丝毫未熄,孟昭川推门而入,正对上座上憔悴的姜令。
男人着一袭白衣,脸色苍白,束髻凌乱,碎发垂落,尽显疲态。
他端坐在紫木椅上,手中抚摸着一席外袍,顺着看去,上面打着许多麻布补丁,隐约能看见几条龙纹,样式是苏国旧制,是他平日里身着的龙袍。
“怎么不睡?”孟昭川坐在姜令对面的椅子上。
姜令未对她行礼。
“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我?”姜令沉默许久,只是开口说这一句话。
孟昭川轻笑,语气嘲讽,
“朕为何要杀你,姜令,你的命很值钱的,杀了你,你江南的人不得闹腾个把年?朕如今坐拥五洲,没空节外生枝”
“所以你留住我,就是为了凸显你的‘仁政怀柔’?”姜令抬眼,正对上孟昭川凌厉的眼眸——
那双眼睛是乌黑的,没有一丝温度。
她像没有情感的动物。
偶然一瞬,他觉得自己见过这双眼睛,只是那一瞬,他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也不能记得。
她是卫朝先帝所认的义女,曾入苏国为质,先帝病危,竟不知受了何等蛊惑,授权给她,先帝死后,她和宠臣谢辞君联合篡位,改国易主,称帝继位。
这样的女子太过恐怖,那些传闻听说,都不如正眼见她一面来得可怖。
“姜令,苏卫战场正面交锋,我也未伤你无辜百姓一人,成王败寇,要怪就怪你运气不好,生在苏国没落的时候,无力回天,何必仇视埋怨于我?”孟昭川直言,她闲散地玩弄着手上的佛珠。
姜令苦笑着摇头,近乎咬牙切齿地蹦出几个字,“成王败寇…成王败寇,那覃水一战,我苏国二万将士亡于谢辞君埋伏之中,分明他们早已束手,谢辞君穷追不舍,屠杀殆尽,谁来赔他们的性命!”
姜令语气激昂,近乎歇斯底里。
“那是你军诈降已久!谁还信你们!”孟昭川一拍桌子,气得站了起来,“你军陌湖水战,一而再再而三地诈降,我们好心收留,你们伺机偷袭,伤我将士军民,作何解释!”
“你占我国土,奴我百姓,让我怎能不恨,孟昭川,你留我一条命,那我就恨你一辈子,啐你一辈子,我的命是苏国的,你凌迟处死我,我也是苏国人,这卫国的阶下囚,我做到死,心也是苏国的”
孟昭川听了,狠狠地把桌上先前让宫女送的的茶具甩倒在地,语气激愤,“好,我奴你国百姓,我占你国疆土,那我就让你活着看看,我是怎样虐残他们的!”
两人把气氛变成火药的爆发,谁也不让着谁,孟昭川甩袖冲出殿外,对两个门前守卫的将士吩咐着。
“看好他,别让他哪日想不开,结果了自己,他身上有一处伤,拿你们是问”
“是,陛下”
“是”
-
第二天上朝,孟昭川脑中闪过一个念头。
“王峥,去把姜令从承玉楼接来”孟昭川吩咐着内宦王峥,王峥和秋萍是她的心腹之人,一向办事妥帖。
“这…”王峥不是一字不识的太监,相反,他是个读过书的,平时有些政务,孟昭川甚至会问问他的意思,王峥也是个聪明人,知道分寸,不擅论,问便答。
此时孟昭川的旨意让他很是苦恼,我朝在前殿仪事,叫那敌国降主前来作何?
“是”王峥看了秋萍一眼,秋萍使了个眼色,“让你去你就去,愣着干嘛?”
王峥立马行礼退后,急匆匆赶去承玉楼。
“归命侯跟奴才走一趟吧”
王峥见了姜令,丝毫不收敛锐气。
这敌主长得一副惊为天人的模样,不也就是个阶下囚吗?不知哪里来的傲气,似是谁也瞧不上。
也亏得陛下不杀他。
“去哪?”姜令随手翻阅着兵书,一时有些疑惑。
“宣政殿”
“她疯了?”
王峥没空和他多言,叫上几个侍卫就来抬姜令,姜令一甩袖子,“我自己能走”
他真不知道这卫国怎么都尽是些蛮横粗鲁之人,自己来自江南水乡,是有些才子的含蓄的,这中原人个顶个的蛮横,让他很不适应。
比方说,动不动就要抬人,分明一句话的事,他自己能走。
姜令一路上无话,心里咒骂孟昭川这个疯子。
卫国上朝,哪有让敌主听政的道理?
孟昭川在殿后为他竖立了一屏风,专门让他屏后听政。
“今日百官皆齐,陛下怎么还不开朝?”有些言官坐不住了,准备的弹劾之言眼看着就快忘记了。
“等一人”
“何人还需我朝天子等候”
“归命侯姜令”
一句话,让文武百官震惊,哑口无言。
紧接着,是哗啦啦的潮水一般的交谈之声,孟昭川听不清楚,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大胆的言官上前请奏,
“陛下,此举于理不合,哪曾有敌主听政我朝的道理,苏国降主姜令,数次劝降未果,耗费我朝军辎,此人生死,皆在陛下一瞬,何须留此人性命!”
一人又站出来反驳他,“此言差矣!陛下扬我卫国国威,是仁德相待的体现,怎能随意斩杀降主?只是……”
转折来了。
“陛下,降主听政,实在是于礼不和!”
孟昭川知道他们会有此一招,每天和这群人斗智斗勇,她也摸索出一些门道了。
本来,她不说,其实这群人也没这么快知道屏后有姜令听政。
但天下焉有不透风的密墙?宫人几张嘴,这件事必然传开。
与其他们日后知晓,倒不如自己直接主动告知,起码自己掌握了主动权,不至于被这群人拿捏辫子一样。
“诸位不必如此愤慨,朕且问一句,今日早朝,宗旨为何?”孟昭川正襟,目光俯瞰着玉阶下的众人,扫视一圈,众人相看着,都不明白她的意思。
谢辞君不在,早朝永远都像是她带着一群小童,叽叽哇哇乱叫,还叫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偏偏一个个又老又倔,比小童还烦人。
效率低下。
她有点后悔昨日让谢辞君在家休养了。
他过来,和她一唱一和,效率也能高许多。
“陛下今日是要与诸位大人商议苏国操理事务”
一个小官说道。
终于有个聪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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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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