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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双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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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怎么都找不到她,原来下南方打工去了。你妈呀,她更好看了,那个胸那个屁股,啧啧,”叶良木咽了口唾沫,随即又露出那副恶狠狠的样子,“婊子!我就说她怎么一声不吭就跑了,原来是在外面有人了。”
恶心,下流。无论在外面有没有人,我妈也不会想和垃圾过一辈子的。
叶玫在心里冷笑。
“好像还生了个孩子,那孩子真可爱,肉乎乎的小男孩,怎么跟外边的人就能生出小子来,跟我就生了你这个赔钱货。不过,很快我就回本了,我已经答应东村那个土老王把你嫁给他了,土老王虽然年纪和我差不多,但他做生意,有钱,又不嫌弃你,你嫁过去可享福了!”
“你说什么?”叶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把书包甩到叶良木脸上,叶良木没防备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
“那个土老王的上一个老婆是被他活活打死的!他已经四十多岁了!他儿子和我差不多大,你要把我卖给这样一个老男人?叶良木,你不得好死!”
叶玫要疯了,明明是初夏,穿着短袖都嫌热的季节,她却觉得雨水冰凉刺骨。她抄起放在门后的一根长棍,那是她担心自己住会有人来骚扰她而专门放在那里的,对准叶良木就打了过去。
她顾不上自己和叶良木的体型差距,也顾不上自己是否真的能打跑叶良木又或者是会激怒他让自己落入更凄惨的境地。她不想就这样认命,就算今天她死在这里,就算因为她不忠不孝失手把她亲爹打死在这里,她也不要嫁给这样的人。
“叶良木!我今天就算死这里,我也不会嫁过去的!”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其实我也没打算你会老老实实嫁过去。”叶良木轻松躲开了叶玫拙劣地进攻,并用一只手握住长棍的一端。叶玫是个文弱书生,哪里能有游走在灰色地带的叶良木力气大?
叶玫无论如何,也没办法把棍子从叶良木手里抽出来。
他从松松垮垮污秽不堪的短裤里掏出一张照片,雨还在下着,他浑身上下已经湿透了。不过他不在意这些小问题,虽然被很多人诅咒过,他依旧身强体壮。
“你既然不愿意嫁过去,我只好去问你妈要了。”叶玫脸色青白,指尖颤抖接过那张定格着她妈搂着她的新孩子在幼儿园前温和宁静地笑着的样子。见到叶玫这个样子,叶良木知道自己的计划已经成功一半了。他缓缓开口,如同阴曹地府来索命的恶鬼,把叶玫的灵魂扯了个稀碎。
“你新爸看上去还蛮有钱的,他俩都疼这个孩子,你说说,要是我去把这个孩子绑了,能问他们要到多少钱?哦对,你新爸应该还不知道你妈是个破鞋吧?她第一个孩子,啧啧,都这么大了,唉,亏你新爸还那么疼她!要是来这么一出子,不知道你妈是不是又要跟新的男人跑了。”
说这么一大段话让叶良木有些口渴,也许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他把舌头伸出来沿着粗糙的嘴唇舔了一圈,把沾在嘴唇上的雨水收进嘴里后很响地砸吧了一声嘴。
叶玫又无法避免地怨恨起来,当年她妈跑出这个村子,离开这个男人的时候,怎么没把她一起带走?
她在外面这么多年,有想起过自己吗?她在生出这个孩子的时候,有想起过她还有一个亲骨肉还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吗?
如果她在自己上高中的时候,她有回到这里看过自己一眼,把自己带走,自己是不是就不用陷入这种两难的境地了?
反正妈妈也不要自己了,自己又何必为了她的幸福而牺牲自己呢?
她又不知道。
叶玫无法避免地想到她妈离开的那一天,她妈的一只眼睛还蒙着纱布,手上脸上青青紫紫,像极了影视剧里冤情无处诉说的女鬼。
叶良木发疯打人的时候,叶玫的妈妈总把她搂在怀里护得好好的。
被护在怀里的她,只能听见拳头陷进肉里的声音,妈妈压抑的哭声,血的味道,和厉鬼一样的“父亲”。
分别的那天晚上,她妈破天荒地给她唱了一首摇篮曲,侧躺在她的身边有一下没一下拍着她的背。妈妈的歌声是很好听的,她也是因为歌声吃了很多不该吃的苦。
当年她爸就是听见了她妈在田间地头的歌声才对她一见钟情、非她不娶的。
叶玫已经困得不行了,但她不是笨小孩,她不敢闭眼,她担心第二天醒来就见不到这位虚弱的母亲了。
“妈妈,”叶玫打起十分力气才能把她的眼睛睁开,“给我讲个故事吧?”
她妈笑了笑,又因为扯到了嘴角的伤口立马将上扬的嘴角压了下来。
叶玫不记得那天晚上她妈妈到底给她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故事,但是她记得到故事的最后,她妈妈一直在说对不起。
她的妈妈,好不容易才从这里逃出去的,好不容易过上了一个幸福的生活。
难道要因为她和她那该死的爹重新回到地狱里吗?
叶玫做不到,她从来就不是自私的小孩。因为自己的生父如此,身上流着一半他的血的自己,也是有罪的。
是她的出生才让母亲那么多年都逃不开这个家庭,是她害得她母亲平白无故挨了那么多打。
她妈妈是无罪的。
叶玫认命了,她无声地流下泪来。巨大的痛苦让她连哭都发不出来,只能在嗓子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她觉得自己的心口破了个大洞,透明的血液从她的身体里往外一点点溢出。
“唉,不过你也不用太担心自己了,”叶良木又想起来一件好玩的事情,乌黑肮脏的脸上夸张地扯出了一个狰狞的笑容,“我今天有去过你的学校,是那个......那个市一中是吧?我到学校门口就看到了你的照片,我认识的字不多,但叶玫两个字我还是认识的。”
“你就不是读书的命,把书读那么好干什么?我进到学校里,一个一个同学问过去,你说巧不巧,第二个问到的小子就认识你,那小子叫什么,也姓叶,叫叶嘉进的,念过书的小孩就是客气,我一说我要找叶玫的班主任,他就恭恭敬敬地把我带到你班主任的办公室里去了。哈哈,没让我白费太多时间!”
那个同班的男生不姓叶,姓冶,一个很少见的姓氏。总是叶玫她们班的万年老二,他怎么学,也考不过叶玫。
上个月,冶嘉进还给叶玫写了一封信,很隐晦地表明了自己的心意:如果有可能,高考完后叶玫能不能和他在一起?
此前叶玫从没收到过情书,这是她人生中的第一封情书。冶嘉进其人干净帅气上进,很多女生都暗恋他,可他居然对自己有意思。这极大地满足了叶玫的虚荣心。可高考在即,叶玫根本没心情考虑学习以外的事情。她在收到这封信后匆匆忙忙回了他一封信,信上写着让他先好好学习,其他的,等到高考后都会有一个好结果的。
叶玫没有处理这种事情的经验,目前解决不了的事情,那就先拖着吧,拖着拖着说不定事情就有眉目了,就不棘手就能解决了。
为什么是冶嘉进?为什么他要把叶良木带到班主任那里去?为什么是他把自己陷入一个万劫不复的境地?
“你班主任还挺年轻的,我一和她说我是你爸,她就给我倒茶,还和我握手。”叶良木像是在回味,“年轻女孩的手就是好摸,又嫩又滑,我忍不住多摸了一下她就瞪我,瞪我做什么,摸一下又不会少块肉。”
听到这里,叶玫心想完了,她连学校也回不去了。她受不了别人审视的目光,那会让她无地自容。
尤其是告诉别人她有这样一个父亲。
不过她也不用担心这些了,她回不去学校了。
“我和她说你不读书了,她还很震惊。不读书不就是退学?她作为班主任连这个都不知道,就这还是老师呢!她问我你为什么不读了?我说你要回家结婚了!结婚了还怎么读书?结婚就要给人家生娃娃,还读什么书?”
“你们班那个男生是不是傻?他还问我你为什么要结婚!想结就结了呗,这还要问。你们重点高中的同学也不怎么聪明,还重点高中呢,白花钱,学费拿来还能舒舒服服打会儿牌,打牌赢得可比死读书挣得多多了!不过你们学校办事效率就是高哈,你们班主任一开始还不想给我办这个手续,我去找你们主任闹了一通子,没一会儿事情就给我办好了。”
“他说只能退这一个月的学费,高考已经报过名了,报名费退不了,你只要愿意,你还能去考。我立马就生气了,我可是你爹,我让你考你才能去考,我不让你考你就是考不了!我这么一说,他也觉得有道理,就把高考报名费那一百多也给我了。差点就让他眛了,这可能买几包好烟了!”
在叶良木激昂慷慨地大声演讲的时候,叶玫在心里已经做好了一个决定。
反正叶良木闹成这个样子,学校肯定是回不去,叶玫也不会想再回去了。
把自己卖给土老王肯定不能一劳永逸,她深知这个男人的德性,这样好逸恶劳的人,把钱花完了他还会再想办法从她或者她妈那里继续弄钱的,直到她俩最后一滴血流干,他是不会大发慈悲放过她们的。
所以,不如和他同归于尽好了。初中生叶玫在叶良木走之后就一直心神不宁,每晚睡觉总会做一睁眼就是叶良木怒目圆瞪掐着她的脖子的噩梦。她太担心叶良木会突然回来,她实在是太害怕了,她就在镇上买了一把最大的西瓜刀。那把刀,就藏在棚子下那一摞柴火里。
那把刀还锋利吗?
就让这些事情结束吧,她担惊受怕太久了,现在也没有光明的未来作为小毛驴前的胡萝卜了。于其蒙着眼一个劲的拉磨,不停地担心屠刀何时落到自己的身上,不如咬断绳子,在主人处决它之前先把主人撞死好了。
叶良木肯定会在她的家里,哦不对,是她以前的家里,这个她独自生活了好几年的现在被卖给一个她从来没见过的人的家里待几天的。叶良木以为她还是当年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肯定会放松警惕。她到时候把刀放在他的脖子上,她就可以解决这个压得她喘不过气的重担了。
叶玫想着,等到叶良木断气之后,她就找个绳子吊死在房梁上。把所有的累赘都解决掉,她在远方的母亲,也能活得更轻松,自己也不用担心受到审判而东躲西藏。
要结束了,光是在脑海里面过一遍这些场景,叶玫都觉得无比舒心。
于是叶玫长舒一口气,她仰起头,在叶良木看不见的角度里,叶玫露出一个轻松的笑。
就在叶玫已经下定好决心要靠自己把这些所有的事情处理好之后,不速之客闯进了她的眼里。
刚刚被她赶走的唐莺,现在去而复返,把她手里那把伞放进自己的手里。
小小的唐莺张开双臂站在叶玫的面前,像鸟儿张开了翅膀。她第一次听到唐莺用那么大的声音、那么凶的语气说话。
“我不允许你欺负叶玫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