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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剧变 平静的生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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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岁的唐莺永远记得那天。
天气好像是在唐莺和叶玫走到家门口那一刻开始发生变化的,晴朗的天空忽然被厚厚的云层掩盖,清爽的空气忽然变得粘稠,像被湿棉花堵住了口鼻,让人喘不过气来。
天色昏黄,唐莺知道这是要下大雨了,奶奶经常说,天黄有雨,人黄有病。
要是一会儿下雨,她就得马上回家了,不然奶奶要担心她的。
唐莺看见叶玫站在门口一动也不动,明明都到家门口了,叶玫姐怎么不进门呢?
唐莺上前一步,看见叶玫家的掉了漆的大门开着一道缝。
门锁有被别过的痕迹。
这是遭贼了吗?唐莺很疑惑。
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叶玫家只有叶玫穷学生一个人。叶玫的爹嗜赌,一旦输钱就回来打人。
叶玫的妈,爷爷,奶奶都被这个混账打过,没几年两位老人就被这个不孝子活活气死了。活下来的也不好过,叶玫的妈的伤势尤为严重,在她终于有一天忍不了这个男人选择逃出这个村子的时候,她的一只眼睛几乎失明。
赌了一晚上后回家的叶玫的爹发现他老婆跑了,勃然大怒。唐莺听奶奶说起过,她爹觉得叶玫没有看好她妈,于是拿起棍子来把这可怜的女孩打了个半死。
几乎半个村子里的人都听得到叶玫的惨叫声。
没人敢去劝这个可怖的男人,只要有人为叶玫说话,他就用各种污言秽语辱骂叶玫和叶玫她妈,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继续殴打他唯一的出气包。
最后趁她爹出去赌博的时候,村长带着几个年轻力壮富有正义感的小伙子冲到叶玫家里,把这个奄奄一息的女孩送到镇上的医院。
万幸这孩子命大,除了背上看不见的地方留下了一些疤痕,和她的腿在雨天会隐隐作痛以外,没有什么大的问题。
叶玫她爹在叶玫住院的时候也走去了别的城市,村子里有的说他收了心在外面好好挣钱了的,有的说他在外边被火车撞死了的,有的说他在外边犯了事被抓进去了的。
众说纷纭,不过他一走就没回来过,因此叶玫得以度过一段安全的好日子。
就在这段不长的平安日子里,叶玫依旧坚韧地长大了。她温柔美丽,头脑聪明,无论是在镇上的学校还是市里的高中,她都深受同学们的喜爱,老师们提起她都赞不绝口。
叶玫中考时以全市第一的成绩考入市一中的时候,是村长和支书一起开着小轿车把她送去的。叶玫站在学校大门拍的照片,至今还挂在村长办公室最显眼的地方。
唐莺见过那张照片,照片里的叶玫比现在更瘦小一些,眉眼里都是势在必得的骄傲。
照片里的人现在就站在她的旁边,肩膀还微微颤抖着。
有一丝冷意攀上了叶玫的脊背,直觉告诉她,现在必须让唐莺离开。
叶玫深吸一口气,嘴角牵出一丝僵硬的笑。她弯下腰对唐莺说:“唐莺,东西放到这儿就行了,现在你立马回家,好不好?”
唐莺直视着叶玫的眼睛,固执地站在原地。
她有预感,她要是走掉了,叶玫可能就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乖唐莺,好唐莺。”叶玫一只手接过自己的箱子,一手揉了揉唐莺的脑袋,她的声音极轻极低,好像一阵风吹来就会把她的声音吹散,唐莺会再也听不见她的声音。
“回去吧,啊,过两天我再给你扎小辫,好不好呀......”
不等叶玫说完,门里就走出一个面色阴郁的高大中年男人。他的头发像是很久没洗过,不少地方打着绺,胡子长了满脸也没刮,穿的破破烂烂的,看起来像个野人。
他一看到叶玫,粗黑的眉毛下压,挤出一道道纵横的沟壑,眼里放出残暴的光芒。
“叶玫,你这小婊子,”他的嗓音低沉,“回家了怎么不进家门?哟,跟着的这个小娃娃是谁,你闺女?”
“说什么呢!”
唐莺第一次听到叶玫用那么大的声音说话。
她认识的叶玫说话的时候总是带着浅笑,温和又美丽。
“被我说中,恼羞成怒了?我就知道你和你妈一样是个不安分的女人!”
男人看向唐莺。
猝不及防,唐莺和男人对视了。那是唐莺见到过的最可怕的一双眼睛,血红色的,就像是村子里得了疯病而四处乱咬人的狗才会长着这样的眼睛。
被盯上了,唐莺立刻意识到,这可能就是叶玫那个爹。
他没被火车撞死,没犯事坐大牢吗?怎么还会出现在叶玫家里呢?
被这样的人盯住,唐莺有点腿软,她毕竟是个孩子,对上如此可怕的人没有当场哭出来,她已经算得上勇敢了。
“快走吧,唐莺。”叶玫几乎是在恳求唐莺了,“回去吧啊,要下雨了,你奶奶要担心了。”
唐莺慢慢后退着,她不想让叶玫为难,但她走了叶玫肯定会遭殃的。
怎么办?怎么办?
唐莺想到了一个人。
她撒腿就跑,在越跑越远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叶玫。叶玫的眉头是皱着的,嘴边还挂着那丝僵硬的笑。
远处已经传来隆隆的雷声了。空气也不再像厚重的胶水捂住人们的口鼻,雷电给云层劈开了一个口子,新鲜的带着水汽的空气争先恐后地涌入肺泡。
这个时候,人应该感到很畅快的。唐莺的脖子却像被紧紧掐住了一样让她感到不安。
大雨即将到来。
“好久不见啊,叶玫。”男人接过唐莺放在门口的箱子,很热情地招呼叶玫。见叶玫站在原地冷眼看着他一动不动,男人的语气听上去有些生气:“这么久不见,连爸爸都不认识了?爸爸我可是一眼就认出来你是我闺女了呢!难道,该不会是我刚才的话让你生气了吧?”
“滚。”
叶玫死死瞪着这个男人,她忘不了他打妈妈的时候妈妈发出的惨叫声,也忘不了自己在医院里躺着一动也不能动的一个月。
叶玫在心里阴暗地想着,村里的流言怎么没把他咒死在外边呢?
“唉,孩子就是越大越没教养,”男人摆摆手,无所谓地摇摇头,“我不和你计较,我买了点吃的,来吃点吧。”
叶玫不相信这个男人能有这么好心。在她小的时候,他赢钱了就在外边花天酒地,输钱了就回来打她和她妈。作为妻子和女儿的两个人,没花过他一分钱,还要帮他填上一屁股的烂账。偶尔有几次他大发慈悲对她们母女两个好一些的时候,事后也是加倍把这一点好给讨走。
像他这样的赌徒,叶玫不相信他狗嘴里的任何一个字。
“叶良木,”叶玫气极了,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说着,“带着你的吃的,和你的人,从我的家里滚出去!”
叶良木终于收了脸上假惺惺的笑容,换上一副凶恶的表情。
“和你妈那个不要脸的臭婊子一样,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
他一脚踹翻叶玫的行李箱。那个行李箱是叶玫妈妈的,叶玫没有钱再买一个,一直从初中用到现在。这个箱子本来就脆弱,这一脚直接让它寿终正寝,彻底结束了自己被奴役的使命。
叶玫的东西撒了一地,她的衣服、袜子、课本、卷子,被她仔仔细细收拾好整整齐齐放进行李箱的东西们,像雪花一样散了满地。
刚好一声雷在他俩头上炸开。
“叶玫,你最好还是听我说话,”叶良木把破破烂烂的箱子踢飞到一边,踩着叶玫的东西走到叶玫面前,“第一,这里已经不是你家了,我已经把这里卖出去了。那家人最迟下周之前就要搬过来,你最好别碍我的事,从这里搬出去。”
雨终于还是噼里啪啦地下了起来。叶玫只觉得有一道雷劈到了她的头上。
她这几年过得太安逸了,忘了自己也还是个刚刚成年的学生。
自己住了很久的家,其实和自己没有半点关系,很轻易就被别人左右了。
她要没有家了吗?叶玫只觉得所有的血都在往上涌,为什么这样的人也配当爹?她为什么会出生在这样的家庭里。叶玫无法避免地怨恨起周围的人来,为什么叶良木这样的人也能娶到老婆?为什么她妈在发现叶良木嗜赌成性的时候还要生下自己?为什么早死的爷爷奶奶没有管教好自己唯一的孩子,把他惯成这副德性?为什么自己只是好好读书而没有能力对抗这个男人?为什么唐莺要跑走留她自己一个人在这里?为什么没有人来救救她?
她深吸一口气,这个院子卖了就卖了,爷爷奶奶留给她的钱和家里的土地租出去的钱还能够她出去租个房子撑到下个月高考完。
只要考上大学,叶玫心想,马上就会好起来的,她很快就能独立了。以她的成绩,考上好大学是一定没有问题的,她可以去到大城市里,运气好的话,她或许有机会出国成为高级白领。
如果,如果,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学生就好了。
可接下来的话让叶玫直接冻结在了原地。
“你猜我出门这么多年,遇见了谁?”叶良木又是一脚,把叶玫泡在泥水里的几件衣服踢开,白花花的课本和卷子在雨水里发胀,烂掉。这些宝贵的资料,花了叶玫的小半年的生活费和接近三年的时间,但叶玫现在没空敬惜字纸。
她自己都泥菩萨过河。
“遇见了你妈。”
他原来是为了这个走了这么久。叶玫的脑海里冒出来一个疯狂的想法,如果说现在,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院子里,她拿起菜刀把这个男的剁了也没关系吧?就把他埋在爷爷奶奶那里,村子里的大家会包庇她的,就说叶良木死在外边了就好了。就算一不小心被发现了,坐几年牢出来,她又是一条好汉,那个时候她的人生路上再也没有任何绊脚石了。
不能这么做,都打的雨珠落在叶玫的脸颊两侧,看上去好像是叶玫流泪了——也许她真的流泪了,但是谁在意呢?在意又能怎样呢?她想起来今天上午她的老师还对她说,像她这么努力的学生,以后肯定能有个光明坦荡的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