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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美梦 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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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像唐栋的去世是一块扔进池塘里的石头块儿,短短的时间里惊起巨大的涟漪,当石头沉底,池塘又恢复宁静。
唐栋的房间谁也没去收拾,一切都像是唐栋刚离开家的样子。唐莺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还会下意识觉得她老爸知道了肯定会骂她,不过无所谓了,她再也听不到唐栋的声音了。
她觉得不可思议,她居然有一天会怀念上这曾经避之不及的责备声。
奶奶一如既往地和老头老太们出去跳舞,每年的曲目都差不多,没有什么变化。奶奶比以前更加唠叨,唐莺不敢捂住耳朵,左耳进右耳出地听着奶奶念经。
学校里文理科分了班,唐莺无论文科还是理科成绩都很好,犹豫不决地时候她想起了叶玫,叶玫曾向她抱怨过有的物理题出得刁钻。
我想要和叶玫一样,或许,我要比叶玫做得更好。
唐莺如愿以偿地被分进了最好的理科班,张蕴考得也不错,很幸运的,她们又是一个班。
叶玫说着要用更多的时间来陪伴唐莺,可唐栋突然去世,多少人对他的位置虎视眈眈。她不得不接手唐栋的工作,料理公司上上下下。叶玫的时间变得更少了,她连睡一个整觉都是奢望。
很快就到了过年的时候。街上张灯结彩,电视上的人穿得红红火火,一年又一年歌颂着太平盛世。这不是唐莺和奶奶第一次两个人过年,在唐莺小的时候,这样的事情总是在发生。等到她长大了,唐栋和叶玫再忙,也会赶来过年。一家四口整整齐齐,热热闹闹的守岁,如果这个时候唐莺嘴巴甜一点,能够收到三份红包。
已经是大年三十的傍晚了,叶玫刚刚打电话来说她尽量赶在零点前回家。唐莺笨拙地包着奇形怪状的饺子,一言不发;奶奶飞快地擀着饺子皮,喋喋不休。
“我就说了嘛,钱是挣不完的。”奶奶还在唠叨,“除夕夜也不回家,真是,到底有什么工作比过年还要重要的......”
城市里禁止燃放烟花爆竹,唐莺已经很多年没有闻到过空气里的淡淡的硫磺味了。
家里很安静,外边也很安静。
唐莺惦记起叶玫,她一个人在工作,会孤独吗?
叶玫终于把最后一份文件处理完的时候,已经过了零点了。她叹了口气,这是成为唐莺的母亲后,第一次跟唐莺分开过的除夕夜。
白天摩肩接踵的街道此刻是冷冷清清,叶玫身上穿的是奶奶新给她织好的红毛衣——今年是她的本命年,穿红色可以辟邪气。
自己没回家,唐莺肯定失望的不得了。叶玫看了一眼放在车后座上的新年礼物,希望看到礼物后她能高兴一点。
叶玫打开家门。
客厅的灯还没关,叶玫扫视一圈,看到了那个蜷在沙发上的小小身影。
电视还没关,喜气洋洋的放着一些节目。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反射再反射,明明是热闹的场景,却衬得人格外孤寂。
一听到门响,那个身影动了动,缓缓坐直了身子。
“叶玫......”说话人的嗓音里还带着一点美梦被打断的迷茫与沙哑,齐肩发不规则的凌乱着。唐莺眨了眨眼睛,好不容易才睁开肿胀的眼皮。
“怎么不继续睡?”
叶玫看到唐莺这个样子,立马心疼得不得了。
这孩子肯定是在沙发上等她,结果自己回来得太晚了,让唐莺在沙发上等睡着了。
“没事,反正明天不上课。”唐莺揉揉眼睛,起身往厨房走去,“要不要吃点东西?我和奶奶包了饺子,我给你下一点......”
叶玫急忙握住唐莺的手腕:“不用了,这么晚了,再吃东西会长胖的。”
家里有暖气,可风尘仆仆刚进家门的叶玫身上还带着寒意,她握着唐莺的手腕的手苍白冰凉,冻得唐莺一激灵。
唐莺瞬间就清醒了,她双手反握住叶玫的手,眉头紧紧地皱着:“手怎么这么凉?”
叶玫没觉得冷,但唐莺握着她的手的那双手那么的温暖,叶玫突然觉得自己在下班路上独自开车回来的那段路怎么那么孤独寒冷。暖意不断从唐莺的双手传递到叶玫的手上来,她饱含歉意地开口:“我说着要陪你一起过除夕夜,可直到现在才赶回来。打扰到你睡觉.....”
“没关系的,平安回来就好。”唐莺打断了她的话。
随后是一段沉默。
如果是以前,唐莺肯定会在十二点前就不停地给她打电话撒泼打滚也要她回来陪自己守岁。
这小姑娘嘴上说着讨厌唐栋,不喜欢看到他回家,可是对于一个出生就没有妈妈的孩子来说,唯一的父亲也去世了,一定对她是个天大的打击。
唐莺只在唐栋闭上眼那天哭了最后一场,往后的所有,她都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沉稳可靠的小大人。
叶玫把手从唐莺的双手里抽出,捏了捏小姑娘的脸蛋:“你不是最爱撒娇的吗?怎么今天不像树袋熊一样挂在我的身上了?”
自己有像树袋熊一样挂在叶玫身上过吗?
叶玫的指尖还带着一点凉意,稍微平静了一点唐莺锣鼓熏天的内心。
“我这是怎么了?”唐莺在心里默默发问。她不清楚为什么只要是叶玫,她的身心好像都不受控制,被叶玫轻而易举地就牵着鼻子走了。
唐莺呆呆地低头看着叶玫。
她怎么这么美丽。
叶玫的嘴唇近在咫尺,工作太过劳累的缘故,她的嘴唇有点爆皮,即便如此,唐莺的心里还是涌上一股吻上去的冲动。
“怎么了,看这么认真?”叶玫拍了拍唐莺的脸蛋,“快别发愣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正在想象接吻的滋味的唐莺猝不及防被打断想象,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两巴掌:那可是叶玫,陪她一起长大的她法律意义上的母亲。
“礼物,什么礼物,”随后唐莺又轻轻嘟囔了一句,“小孩子才要礼物。”
“你长大到一百岁,在我眼里也是小孩子的。”叶玫被她逗笑了,把手上的精心绑着蝴蝶结的盒子递给唐莺,“拆开来看看?”
收到礼物,唐莺心里很高兴,可刚刚自己说了小孩子才要礼物,现在就为了礼物把嘴角咧到天上去,不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唐莺假装不在意地接过盒子,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好奇。
唐莺的心思叶玫总是一下子就能看透,她偷偷笑了一下,又怕这孩子看到自己笑她而生气,只好在心里感叹了一把青春期的少年就是别扭,叹了口气说:“既然你不喜欢的话,明年我就不买了。”
“那不行。”唐莺立马就不高兴了,“你不给我买礼物,那你要给谁买礼物?”
小丫头。
叶玫不逗她了,看看礼物盒再看看唐莺,恨不得替唐莺把礼物盒拆开。
唐莺拆开丝带,看到了新年礼物的真面目。
是一套胡桃夹子,四个大的一个小的。
“你小时候特别喜欢胡桃夹子的故事,你还记得吗?”叶玫看着拿着胡桃夹子愣住了的唐莺,缓缓开口,“在晚上的梦境里,胡桃夹子会变成你的伙伴,邀请你去到他们的王国里做客。”
“你问我都是糖果的王国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你也会嫁给国王幸福的生活下去吗?我没去过,我不知道,但是今夜,你可以让你的胡桃夹子们带你去看一看。”
哄小孩子的故事,唐莺扯了扯嘴角,她已经长大了,不再相信在她睡着后,玩偶会突然有生命,也不再期待像童话里那样幸福的生活下去了。
但是这个胡桃夹子......
唐莺把它们举起来认认真真地看过去每一个,她发现了一点不对劲,一般情况下,胡桃夹子都是士兵或者国王的样子,而这一套,是一个男人、两个个女人、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孩子。
唐莺心里一动。
“这是我们一家,唐莺,是我拜托一个国外的客户定制的,差一点就赶不上了。”叶玫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红包,是唐莺迟到了的压岁钱,“在你的梦里,你的爸爸妈妈奶奶还有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新年快乐。”
唐莺忍不住泪流满面,她小心翼翼地放下这珍贵的胡桃夹子,把头埋在叶玫的颈窝。
叶玫总是这样,她都自顾不暇了,还总把自己当小孩,总惦记着要为自己编造一个美好的梦境。
自叶玫接手了唐栋的工作,唐莺一次也没有听到过叶玫抱怨起她的工作来。
叶玫越是对她好,她就越觉得自己配不上这份好。
我应该为叶玫做些什么。唐莺用力呼吸着叶玫身上的香味,试图把这些气味分子牢牢地刻进自己的嗅觉细胞里。
“谢谢你,”唐莺的声音几不可闻,“妈咪,谢谢你。”
从叶玫有意识冷落唐莺的那段时间开始,唐莺就不和叶玫睡一张床了。再后来的几个月里叶玫几乎不怎么回家睡觉,唐莺睡在叶玫的房间里也没什么意思,索性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唐莺抱着珍贵的胡桃夹子玩偶,一个一个精心把它们摆在床头。
“做个好梦。”唐莺看着这份珍贵的礼物,对自己说。
当晚,唐莺的确做了个“好”梦。
不过不是胡桃夹子变成人邀请她去他们的世界做客,而是叶玫。
一整晚的梦境里,只有唐莺和叶玫两个人。
梦境的开始很正常,高中生模样的叶玫把唐莺抱在怀里,给她讲她不会的题。唐莺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一直盯着叶玫下巴上的一颗小红痣看。
“怎么了唐莺?”叶玫依旧是那种光彩照人的笑容,唐莺被刺的几乎睁不开眼。
“你是不是一直想吻我?”
叶玫的笑容忽然间变得耐人寻味。梦境中的她不再是高中生模样,她逐渐长大,变成如今的样子。
唐莺的视角也从仰视叶玫变成俯视叶玫。
叶玫搂过唐莺的脖子,小鸟依人地靠在她的怀里,头上别着和唐栋结婚时的那支红色百合花。
叶玫的眼睛里盛满笑意,百合花瓣一样的唇吐出百合花一样的香气。
“你想吻我。”
疑问句变成肯定句,那种奇怪的感觉又出来了。
唐莺呼吸发紧,手心出汗,心跳的越来越快。
完了,被发现了。
对于名义上的母亲这种不道德的肖想,如果被发现了,叶玫会怎么做呢?
她一定会讨厌我的。
“我那么疼你,怎么会讨厌你呢?”
怀里的叶玫笑得妩媚,眼神里藏着万般风情。唐莺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小家伙,哪里经得起这种诱惑?
“没关系,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
梦里的叶玫轻笑,踮起脚来轻轻在唐莺的唇上印下一吻。
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唐莺像把珍惜无比的人参果囫囵吞下肚的的猪八戒,结果完全没品出什么味道来。
叶玫转身要走,唐莺急忙伸手将她紧紧桎梏在自己的怀里。
比起自己来说,叶玫居然这么瘦小。唐莺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瘦成这样了还怕吃一碗饺子会长胖,真是。
“舍不得我?”
叶玫意味深长地看着唐莺,微微翘起的眼尾睫毛随着眨眼的频率忽闪着,像是在勾引这个孩子。
梦里的叶玫显然比现实的叶玫更加大胆热情,她在唐莺怀里扭动起纤细的腰,拉住唐莺的手就要往锁骨下方探去。
“多纯洁的好孩子呀,”叶玫俏皮地吐出一截柔软的红舌,“接下来的事情,就让妈咪来教教你吧。”
唐莺猛然惊醒。
少女怀春的旖旎梦境,主角怎么会是叶玫?
唐莺懊恼地蜷缩起身体。
不过叶玫的那个吻,她一点也不排斥,反而隐隐地......有一些期待。
叶玫不是没亲过她,女孩子们表达爱意的方式都很热情直接,叶玫会亲吻她的脸颊,她的额头,她的头发。
可是接吻......只有梦里这短短一瞬。
唐莺突然有点懊悔自己怎么会被梦中叶玫的一句“妈咪”吓醒。她摸摸自己的嘴巴,想要回味那个吻,可是那个感觉早已随着梦境灰飞烟灭,再也找不到踪迹了。
“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的。”梦里叶玫说过的话又回响在她的耳畔。
如果自己真的亲了叶玫,她那么疼自己,应该也没什么问题的吧。
唐莺的手从嘴唇上移到心口处,感受正在“扑通扑通”乱跳的心脏。
叶玫,叶玫。
唐莺觉得自己肯定对叶玫不是简单的姐妹情,也不是母女情。她不知道那是什么,这不是物理卷子,有着明确清晰的解题思路与答案。
唐莺也不敢深想,她害怕发现什么。叶玫还愿意照顾她,完全是因为叶玫是个烂好人。
但如果和叶玫做不了表面的母女,如果叶玫离开自己了呢?
不允许,唐莺暗暗地想着,这件事情绝对不可能发生。
叶玫只能留在她的身边,就算以母女的身份,她也要留住叶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