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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告别 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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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栋已经有一个月没有进过家门了。因为唐栋的住院,他的许多工作都交给了叶玫来做,连带着叶玫也有半个月没回过。
奶奶担心得不得了,在她眼里,唐栋和叶玫跟唐莺没有什么区别,都是要别人照顾的小孩子。
“你爸他们两个工作怎么这么忙呀?”奶奶连跳舞都没有心情去,围着唐莺念经,“我都说过多少次了,钱这种东西是挣不完的,身体和健康才是最重要的。真是,这个样子工作下去要出毛病的呀......”
唐莺一声不吭,她不知道怎样回复担心的奶奶。
“莺莺,咱俩明天去看看他们吧?”奶奶拉住唐莺的胳膊,“咱们在家里简单做点饭菜给他们送过去,总吃外面的饭多不健康。”
明天是休息日,若是以前,奶奶说什么,唐莺总不会拒绝的。可现在唐栋还在医院里躺着,奶奶去到公司,唐栋的事情不就败露了。
“明天我要和朋友出去玩,不去。”唐莺无视奶奶恳求的眼神,近乎绝情地摇摇头。
纸总归是包不住火的,奶奶总有一天会知道唐栋的病情的。该怎么办才好?唐莺不知所措,她想要求助,但眼前除了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没有可以求助的人。
“那咱们后天去?”奶奶试探性地问道。
“不去。”
“那你不去的话我就自己去了。”
“你非惦记着给他们送饭干嘛呀?”无助和焦急捆住了唐莺,当她发现她居然用那么大的声音吼了奶奶的时候她自己也愣住了,“他们......他们能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我们过去也是添乱!”
奶奶从唐莺的情绪里发现了不对劲:“他们怎么了?”
“谁怎么了?”
“你爸和叶玫啊,他们怎么了?”
“我不知道!”唐莺被问得崩溃了,嚎啕大哭起来。
唐莺不是很爱哭的孩子,从小磕了碰了,被批评了或者被欺负了,她是一滴眼泪也不掉的。但是现在,唐莺觉得自己的眼睛像坏了的大坝,再也挡不住生命里倾泻而出的洪水。
奶奶看到唐莺这个样子,隐隐地猜到了什么。她不敢细想,枯树般的双手拿出手机来,拔下了唐栋的电话号码。
一阵忙音后,电话被接起来,是一个略显疲惫的女声。
“喂,您好,这里是总裁办公室,唐总现在不在,请问您有什么事情吗?”
“叶玫......”
电话里奶奶的声音背后,还能听模糊的哭声。
电话那头明显一愣。
“奶奶,”叶玫的声音极轻,“我把手上的工作做完,就去把你们接来。”
叶玫已经两天没合过眼了,作为下属她要代替唐栋处理工作上的事情,作为妻子她要去医院过问唐栋的病情和进一步的治疗方案,作为家人她要照顾老人和孩子的感受。
叶玫不停告诉自己再撑一会儿,再撑一会儿就好了。可这一会儿要多久呢?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开车回家接上奶奶和唐莺。奶奶一看到她,眼里就写满了心疼。
“怎么搞成这样子?”奶奶问,她不知道叶玫有没有吃晚饭,她从家里拿了几个包子递给叶玫。
叶玫一天忙得脚不沾地,连口水都没喝上,此刻闻到包子的香味,才发现自己的胃已经饿得酸痛。她顾不上客气,接过包子就狼吞虎咽起来。
“辛苦你了,叶玫。”好好的孩子弄成这个样子,奶奶心疼得紧,止不住地后悔自己没有多拿几个包子出来。
唐栋总爱拿叶玫和唐莺作比较:叶玫什么时候看上去都从容优雅游刃有余,尤其是吃饭的时候,跟饿死鬼一样的唐莺比起来,叶玫的进食方式显然赏心悦目得多。
唐莺的心里泛起酸水,她问叶玫:“很辛苦吗?”
叶玫已经很疲惫了,但她还是对着唐莺挤出一点笑容:“不辛苦。”
唐莺还在上学,是个两耳不闻窗外事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书生。就算她知道了叶玫身上的担子有多重,除了让她着急以外,什么也改变不了。
所以叶玫宁愿代替唐栋给唐莺亲手搭建起一个轻松温暖的家庭来。
可唐莺看到了,短短十几天,叶玫的脸颊肉就小了一圈,高挺秀气的鼻子现在看上去竟有些刻薄。
她攥着裤子的手越来越紧。
她忽然就意识到了那个雨夜,叶玫到底经历着怎样的绝望。自己的身边有叶玫为她撑伞,可当时的叶玫身边呢?叶玫把自己赶走了,她的身边空无一人。
一个只会读书的高中生,她能有什么力量和命运叫板呢?
等到了医院,唐莺搀着奶奶走到了唐栋的病床前。如今的唐栋精神不佳,托疾病的福,他终于有大把大把的时间用来休息,即便这不是他的愿望。
奶奶看着皱着眉头、睡得并不安稳的唐栋,小声地问:“这孩子什么病啊?还能治好吗?”
叶玫沉默着。可奶奶一下子就知道了她的意思。
“好,好......”奶奶苍老的眼睛里已经流不出什么眼泪了,干瘪的双唇微微抽动着,她中年丧夫,老年失去独子,这样的悲剧放在谁的身上都不好受,唐莺甚至怀疑她会站不稳,因此牢牢地扶着她的肩膀。
沉默良久,奶奶开口。
“你自己一个人,处理公司的事情,又要照顾这孩子,多辛苦呀。”她是真的把叶玫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看待的,她体谅叶玫的辛苦,“照顾唐栋的事情就交给我好了。他是不是没多少日子了?小栋出生的时候我就没能好好照顾他,现在就让我这当妈的,最后照顾他这一程好了。”
就这样,奶奶记住了从家里到医院的公交线路,每天每天按时按点给唐栋送饭。不吃饭的时候,她就守在唐栋的床边,和他说说话,或者和医生聊聊病情。
唐栋给住院的这段时间,这个家里总是空落落的。
明明上个月一家四口人还坐在一起吃饭的餐桌,现在只有唐莺孤零零地坐在那儿。
别的椅子,已经积上了厚厚的灰尘。
到后来,唐莺也不愿意自己在家吃饭。她一下课就坐车到医院去,像以前一样给唐栋汇报自己在学校的情况。她尽力麻痹自己唐栋是生了一场小病,很快就会好起来,故作轻松地和唐栋拌嘴,可唐栋不再清晰的口齿告诉她这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医生和她们说的是唐栋撑不过一个月,但是唐栋硬生生地熬到了冬天。
第一场雪飘下来的时候,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唐莺和老师请假,匆匆从学校赶来医院,奶奶和叶玫已经等在那里了。
唐莺隔着重症监护室厚厚的玻璃,她看到全身插满管子的唐栋像孩子那样俏皮地眨眨眼睛,她觉得他肯定是要对她说些什么,还没等她猜出来,唐栋就已经安静地闭上了眼。
那些监护仪器的报警声怎么那么响啊,唐莺紧紧捂住耳朵,可那些声音还是源源不断地中指缝里溜进来,钻进她的耳朵。
她看见好多穿白色衣服的人进进出出,围在她父亲身前。人群里有一个女人,把她揽到自己的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叶玫像哄着小时候做了噩梦的唐莺一样轻轻拍着她的背,“莺儿离家乡,鸟雀走四方,我家小宝宝,安睡温柔乡......”
在她俩都看不到的地方,奶奶偷偷用袖口抹了抹眼泪。
遵循唐栋的遗志,叶玫带着他的骨灰,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把他埋葬在爱妻的身边。
冬日里多么难得的晴天,街上活动的人都比以往更多。自从唐栋去世后,唐莺比以前更加沉默
父亲的死亡加速了她的成长,唐莺开始学着体谅家里人,她不再无理取闹,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儿大动干戈;也不再撒娇,死皮赖脸求得他人的关注。
叶玫苦笑,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她就不应该听信什么“精神断奶”,孩子是孩子的时间本来就不长,何必急于把她变成大人呢?
在唐栋和杜识文的坟墓面前,唐莺突然开口问叶玫:“我爸死了,叶玫姐,你自由了。”
“那你会离开我和奶奶吗?”
唐莺记起叶玫与唐栋的婚姻的开始,是一段不光彩的交易。
叶玫,是唐栋给她买来的妈妈。她第一天给她当妈妈的时候不过刚刚成年,现在的叶玫也不过二十三岁。
她正年轻,玫瑰一样灿烂的年纪。
现在债主已经在大地中安眠,唐莺又是个半大孩子,叶玫想要走的话,她肯定是拦不住的。
失去亲人的滋味太可怕了,唐莺每次睁开眼睛,都怕找不到叶玫的身影。
与其惶惶不可终日,不如好好问清楚叶玫的想法。
透明苍白的日光,直直地从天上撒向地面。唐莺的眸子像雪一样干净澄澈,也像雪一样冷冽。
叶玫才猛然惊觉唐莺这孩子,与她的父亲如出一辙。
“为什么会这么想,嗯?”由于没有时间去护理卷发,叶玫在唐栋住院的时候就已经把头发剪了。新长出来的头发黑亮顺直,和她十八岁那年别无二致。
在唐莺的眼里,叶玫还是那个高中生。
“叶玫姐自己能做到的事请,我也能做到。”
叶玫知道她说的是自己一个人念高中的事。
唐栋也问过叶玫,自己死了之后叶玫会选择离开吗。叶玫不敢置信,原来她在唐栋眼里是这么背信弃义的一个人吗?
况且,就如她自己所说,她孤家寡人一个,但是在这里,她被接纳,被关怀,被爱护。光是这些就足以让她感恩戴德了,怎么一个两个都觉得她要逃?
叶玫当时怎么回复唐栋,现在就怎么回复唐莺。
“这里是我的家了,唐莺。”叶玫的头发轻轻飘起,“我会像你父亲一样爱你,你只要当个无忧无虑的孩子就好。”
唐莺的心弦被什么触动了。
她没有心思去理会这些多余的情感,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问她。
“如果当时那个雨夜里,我没有带着父亲及时赶到,叶玫,你当时是要准备做什么?”
唐莺的声音在颤抖。那样走投无路的场景,唐莺现在也终于体会到了。她的身边有叶玫和奶奶,叶玫的身边什么也没有。
她仍然记得叶玫那个决绝的眼神,以及后来释怀的笑容。
孤注一掷的叶玫当时想要做什么呢?
叶玫没想到他会问起这么久远的事情,她愣了一下,随后踮起脚在唐莺的额头上印上浅浅的一个吻。
“没什么的,唐莺。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你要知道的是我永远爱你,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