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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山洪裂军心乱如麻 崔姐生意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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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说妇人领军不祥!这鬼天气,弓弩废了,路也没法走,全是她选的好地方!”
“就是!若在平原扎营,何至于此?分明是纸上谈兵,害苦我等!”
突如其来的雷阵雨依旧没有停下的趋势。
一些校尉原本就对女将不服,他们聚在一起嚼着舌根,声音不大,却让周围安西兵都听得一清二楚。
秦冼对这些指责充耳不闻。
她身披蓑衣,迎风站在视野开阔的泥泞高坡上,正仰头观察云层。
墨色的积雨云底部正迅速压低,变得灰暗厚重,轮廓模糊、向四周快速蔓延。远处云底似有垂下的球状云团,内部的电光急促而闪烁,雷声闷闷的。
悬球状云,雷声沉闷,是天变之兆,也是强对流天气迫近的强烈预警。
预示着短时内,很可能有强降雨、雷暴,甚至冰雹、短时强风。
作为在军营中长大的孩子,她自小便跟从父亲学会观察天象,从而推断气候变化。
惨白的闪电如利刃般滑坡天幕,犹如怪形的蛇蟒穿梭在云层间,一瞬间照亮了她被雨水打湿的发丝,正蔫蔫贴在脸颊。
蓑笠下,是一张倔强而严肃的面庞。
雷声从沉闷的滚动突然间变成接连不断的响亮的霹雳!
秦冼暗叫一声不好!
雨势怕是要更大了。
她暴喝道:“加固河堤的快点儿!来不及了!”
说毕,她三步两步走下泥坡,扛起一袋沙。
安西兵本就对她就颇有微词,天气差,人的心情也好不到哪儿去。事态演变如此,他们更是消极怠工,怨言漫天,将肩上的沙袋重重摔在地下:“老子不干了!”
秦冼恍若未闻,用沾泥的手胡乱拨开散乱的发髻,她咬着后槽牙,将足足一石重的沙袋扛到河边堆积。然而天公不作美,还未等她歇一口气,远处的上游突然“轰隆”巨响一声,地动山摇,震得人头皮发麻。
“不好!”雨果然越下越大,其中一个校尉失声喊道,“是山洪,山洪暴发了!”
浑浊的洪水很快裹挟着巨石树木奔腾而下,瞬间冲垮了安西兵临时搭建的浮桥,水势之大,竟席卷走了河边营地存放的部分粮草。
军队瞬间大乱,人喊马嘶,恐慌如同瘟疫扩散般蔓延。
“快跑!我们的粮草都没了!”
“桥断了!我们要被围死了!”
先前抱怨的最凶的几个校尉眼下六神无主,随着人潮逃窜,不知所措。
就在军队如此混乱之时,秦冼猛然爬上一块高地,她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旋即,高高的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和雨幕。
“慌什么!天又塌不下来!
“众将士听令!
“长枪兵前列,盾牌手次之,辎重辅兵居中,骑兵两翼警戒。”
“所有人,结圆阵!违令者——斩!”
雨水像扯不断的银丝,冲刷着她身上的玄甲。混乱的安西军瞬间如同扼住悬崖边的稻草,他们下意识开始听令执行,圆阵阵行初现,众将士的恐慌之心稍微安定。
秦冼手扶腰间佩刀,点着那几个校尉的头。
“你,带本部人马,立刻上山占据制高点。你们监视吐蕃动向,若有异动,狼烟为号!
“你,带人去上游。清理河道淤塞,减缓水势!
“你,统计剩余粮草,统一分配。敢私藏抢掠者,军法从事!”
宛如一盆冰水,劈头盖脸浇醒士兵们。各级将官迅速集结军队,开始按照她的命令执行。
*
秦冼依旧站在空旷的高地,仰头观察天象变化。
偶有将士靠近她,垂头汇报当前进度,她闻言只是淡淡颔首表示知晓,旋即下达下一步指令。
军营有条不紊,在众人的共同努力下,洪水稍稍退却,河流变得平稳,然而危机却并未解除。如今粮草短缺,士气低落,而吐蕃人熟悉天气、地形,很可能趁此机会再次进攻。
“早知道两个时辰前听将军的话,好好加固河堤了。”一位士兵愁眉苦脸。
“接下来可怎么办啊!”一位士兵低声呢喃。
“天无绝人之路!”秦冼肃声道,“别担心,积云已开始断裂,雷声逐渐远淡,暴雨将停。”
有这席话,士气大增。
秦冼踱步走下山坡,巡视营地修缮进度。
洪水冲垮桥梁、冲散泥沙,但似乎却冲来了上游的一些东西。
秦冼蹲下身子,身手拨开湿泥中的枯枝落叶,挑挑拣拣,仔细观察。
大多是些树木枝干、泥土砂石与小型动物的尸体。多数人不解将军为何要盯着一堆垃圾看,可秦冼却从这堆“垃圾”中,看出了有用的东西。
“这是毒蜂,”她仔细辨认,对身边校尉说道,“军中尚有干燥硝石,我记得你善于使用火药,请校尉制出毒蜂烟罐,在明日或许有大用。”
“从上游冲下的藤蔓韧性极强。”秦冼又指了一位年轻的小士兵,下令道,“你去带人多拾些树枝,与藤蔓编织成数道坚韧绊马索。”
“另外,你带二三十人,待雨停后多挖些土坑作为陷阱。”
一切都有条不紊。
安西兵望着天边透出的几缕天光,发觉雨丝已逐渐稀疏,有碎金撒在湿漉漉的地面上。
*
“南边似乎下雨了。”
建立在风沙之中的客栈,几年也不会下一滴雨。
崔砚秋收回伸向南方的视线,静静望着面前的女子。
女子名唤赫尔,西域商队首领,她的丈夫,是去长安跑货、找上崔砚秋寻合作的穆沙。
她三十来岁,肌肤不似大唐闺阁女子娇嫩,肤色是被西域风沙磨出的健康麦色。她眸色很浅,眼尾微微上挑,淬了点戈壁沙色,鼻梁不高,唇线也淡,看之像是位朴实的妇人,可眸中精光却宛如鹰隼。
她坐在对面,风尘仆仆,脊背直挺。
崔砚秋望向她的眼神并不畏缩。
赫尔的面前,摆放着一本设计册,与另外两张单独的纸张。崔砚秋为自己斟满满一盅葡萄美酒,将那两张画有设计图的图纸双指拈向对面。
赫尔单刀直入,手指敲着图纸。
由于常年来往各国,她会十几种语言,汉话尤其熟练。
“崔娘子的飞天系列,的确别致。不仅融合唐人细腻,兼有我们西域的奔放。但再好的设计,终究是图纸。”赫尔挑眉道,“你开个价吧。”
崔砚秋闻言,从容不迫勾唇笑道,“我卖的,并非是这几张纸。”
崔砚秋举起手中整册设计:,“我卖的,是让你的商队能够在众多商队中脱颖而出的东西——是能让西域的贵族们趋之若鹜、彰显身份的风尚。您从我这里,能够带回一片全新的、利润丰厚的全新的市场。”
也就是,蓝海市场。
她自然不会傻到贩卖版权,相反,她的意图是从货物买卖,提升到品牌价值,拔升格局、谋求更大的利润。
赫尔嗤笑道,“风尚易变。崔娘子又该如何向我确保,这不是一锤子买卖?”
一盅酒杯赫尔尽数吞下,崔砚秋称赞道,“葡萄美酒夜光杯,您是爽快人,我自然便说爽快话。我卖的不是一锤子金银,”崔砚秋直视赫尔琥珀色的双眸,“我要分成。”
二人相对而坐,似是在对峙。
“专为西域设计的飞天系列,其在西域地区售出的每一件,我明月铛抽两成。
“并且,拥有长安‘牌记’的所有版权设计图,亦包含在内,一并出售。大唐崇尚‘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可是西域人不会。我已将首饰中的耳挂改为耳挂与耳钩双款,您可任一选择加工售卖。
“除此之外,我会后续提供搭配建议,新设计款亦会第一时间送到您手中一份,确保它长盛不衰。我们,本就该是长期合作伙伴。”
赫尔闻之,瞳仁划过面前图册,瞳孔精光一闪。
风险共担,利益共享。这是一种长期模式。虽有利可图,缺点却是,避免不了风险损失。
赫尔掂量着轻重,手指指尖漫不经心摩挲着腰间的铜质算筹。
“两成,可以。但,你能给我什么保障?”
崔砚秋自知此举关键,她不慌不忙,缓缓从袖中取出一份契约草案。
草案被平整铺陈至赫尔面前。
“除设计与后续支持,我明月铛还可以向您开放部分大唐中原销售渠道,助您的皮毛、香料更快流通。而我的条件是——”
她目光灼灼地看向赫尔,一字一句道:
“我不仅要战马,还要的浮光锦的织造技术。以及未来三年,您名下所有‘浮光锦’原料的优先采购权。”
赫尔闻言,双眸赫然放大,猛地坐直身体,手掌重重一拍桌面。
葡萄酒的液面晃了晃,仿佛在颤抖。
“不可能!浮光锦是我部落立足之本,岂能外传?!”
浮光锦,西域王室织造之锦。
据《杜阳杂编》记载,高昌国献大唐皇室浮光锦裘。
浮光锦以桑蚕丝为基底,采用金银线密织工艺,并融入九色珍珠粉等珍稀材料,具有在阳光下流光溢彩、暴雨中不沾水的神奇特性,每匹需十名工匠耗时百日才能完成,极为珍贵。
早有传闻,浮光锦在月下将显现出淡淡的月白蓝,流光溢彩美不胜收,然而织造过程,却是一个秘密。
只有大唐皇帝接受万国朝拜时,才能得到极少的供奉。因此,浮光锦极为珍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