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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黄沙漫孤影入苍茫 月寻:大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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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砚秋没有回头。
她的目光落在遥远的地平线上,落日宛如鎏金一般化开天幕,残阳下,一只骆驼商队正排着队遥遥归家,踏碎满地驼铃声。
李珩心下一沉,恍然还是在牢狱之中那日,那种幸福感与窒息感割裂的痛楚再次清晰起来。
他收起玩笑的姿态,声音低沉下去:“那日狱中之言,字字非我本心。夏侯余党与突厥探子无处不在,我身陷囹圂是假,引蛇出洞是真……”
讲着讲着,他的声音更低了。
“当时情况危急,我身旁都是眼线,他们手段酷烈,拔甲断指——就连我,都差点都没能从牢狱暗道逃脱。
“唯有伤你至深,划清界限,才能护你周全。”
他终于放下了所有姿态,近乎祈求,“我……你能原谅我么?”
闻之此言,崔砚秋缓缓转过头,月色初升,在她脸上投下清冷的光晕,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
“你与陛下演戏,究竟是想骗过谁?”
“夏侯余孽,”李珩回答道,“还有突厥可汗。”
他知无不言,一一道来。
“夏侯族人不知与突厥何人勾连谋利,夏侯鼎知情纵容,后败露入狱,突厥派咄苾入唐赔罪,自负惹祸后反诬大唐轻视突厥。
“大学习巷的夏侯余党借机与突厥密通。夏侯鼎狱中挑拨我与皇帝关系,谎称先帝收我为养子是为□□、笼络人心及讨好突厥——还以我母亲的消息相逼,妄图离间君臣关系使突厥有机可乘。
“本王与陛下将计就计。本王上书讨公道,并在朝堂顶撞皇帝,顺势被关押入狱,同期突厥果然挑起边境战事。
“本王携临危受命,赶赴凉州接手河西军权并首战告捷,皇帝则在长安揪出夏侯余孽。”
*
夏侯鼎在狱中,求见李珩最后一面时,崔砚秋也在旁。
她曾亲眼见到,夏侯鼎挑拨靖王与皇帝的关系。
夏侯鼎说,先帝忌惮李珩生父兵权,才蓄意与汾阳郡王做局,致使李珩失去父母。先帝将李珩收为养子,是做给人看的。
做给百姓看,□□民心,消解民怨。
让百姓知道,国家会为战死沙场的将军兜底,让他的孩子免于流离失所。而圣上,是一位仁君。
做给士大夫看,让士大夫知道,皇帝不会让功臣蒙冤,是一位明君。
做给突厥看,让突厥知道,这个养子实际上被作为质子,宿敌已败,其后代受制于大唐。以此讨好突厥。
以上措辞,李珩统统不信。
夏侯鼎怒而爆喝,甚至不惜抖露李珩母亲的消息。
靖王是忠义之人,对于自己的亲生母亲不会坐视不管。因此,当靖王以此惹恼圣上,不再为皇帝重用,不再被委以重任,不再作为突厥的宿敌迎战边关,突厥人才能够更好地乘虚而入。
果然,没过几日,靖王屡次上书求皇帝还家父一个公道,朝臣议论纷纷。靖王李珩不惜在大朝会上顶撞皇帝,皇帝怒而将其关押下狱。
与此同时,边境再次燃起烽火。可汗烈兀以大唐羞辱突厥之名,屡次挑起边境战争。
河西节度使王麟焦头烂额,不料靖王李珩就犹如神兵天降一般,跑死三匹马,四日赶到凉州城,从袖中掏出皇帝临危受命的诏书,接过河西军权,首战便夺得胜利。
王麟回家对着观音菩萨,烧了三柱高香。
顶撞是假的,入狱是假的,离间也是假的!
靖王李珩与皇帝李瑾绝对信任,他们合谋演了一场大戏,只等突厥军队与夏侯余党自乱阵脚,一网打尽!
李珩在凉州城守成打击突厥人,而皇帝李瑾则在长安城中,由羽林军的盯梢,揪出余孽。
君臣二人骗过了突厥人,骗过了大唐百姓,自然也骗过了崔砚秋。
听完这些,崔砚秋轻叹一口气。
“李珩,”她第一次正儿八经、连名带姓地叫他,正色直言道,“我气的,从来不是你那日的恶语。”
那些话,能够给崔砚秋造成一时的伤心,却不会永远让她一蹶不振。
崔砚秋纫如蒲草,不是区区一个男人能够定义的。
她清楚自已、了解自已。在他闪击突厥,拿下第一胜的时候,便已经知道,先前的恶语相向只不过是为了保护她而设下的局。
她向前一步,逼视着他,字句清晰,如同冰珠滚落玉盘:“我气的是,你擅自替我做出了选择。”
“你认定那是保护,便毫不犹豫,用最残忍的方式将我推开。
“你可曾问过我一句,是否愿意与你共同承担?是否惧怕那些酷烈手段?
“在你心里,我,我崔砚秋,就只能是那个被你护在羽翼之下,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累赘吗?”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哽咽,声音却愈发冷硬:“你口口声声说心悦我,却连最基本的信任都未曾给我。你安排了我的安危,也擅自决定了我的心情——你觉得如果你以身殉国,我便不会因此而恨你么?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也太看轻了我。”
她的话像是一把刀鞘锋利的匕首,剖开了他的所有自以为是。所谓“为她好”的外表下,也同时划伤崔砚秋的那颗血淋淋的真心。
李珩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
“你的苦衷,我明白了。”崔砚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距离,语气疏离,“但我不接受。”
说完,她将腰间印信丢回李珩怀中,不再看他脸上瞬间褪尽血色的狼狈,决然转身。一步步走下山丘,背影被漆黑笼罩,她掌起一盏扑朔的灯,融入渐浓的夜色里。
沙丘之上只余李珩一人,他对着苍茫大漠,手上的印信似乎还残存着少女掌中的温度,面前仿佛还能看到她的怒目圆睁。
再也没有任何激动的情绪,平静地像是在大洋的中央——没有飞鸟、没有行人,甚至僻静得连海风都不曾留恋。
偶有乌鸦掠过,发出嘲哳的仿佛嘲弄的声音。
他就这般只身一人,默默站在沙丘之上,直到夜幕降临,将他完全吞没。
*
派出月寻苦寻数日,终于通过层层驿站联系到赫尔。
今日崔砚秋要去城外同赫尔见面。
谈大生意,才是她此行的真正目的!
未曾受伤与伤势已好的府兵,都已被靖王李珩安插在各个营连的首领位置。
起初许多士兵并不服气。然而这群府兵并非等闲之辈,都是靖王出生入死的精兵,身怀绝技,很快便叫人心服口服。
温度不似午时炎热,也不似夜间寒冷。清早的阳光洒下,崔砚秋望着正操练队形、严阵以待的士兵,望着他们撼动沙丘的气势,颇为神清气爽。
用过一碗稀粥与面饼算作早餐,她与靖王李珩打了个照面。李珩擦着她的目光掠过,手扶剑鞘,声音似乎大了些:“集结——备!”
“禀告殿下。今日清晨,我军于城西路遇一队突厥兵马,鬼鬼祟祟,我们的人已经清剿干净。”
斥候照例上前,事无巨细禀报巡查情况。
“知道了。”李珩挥挥手,“例行巡查。”
崔砚秋面无表情路过。
整连的士兵们瞧瞧这个明媚灵动的小娘子,又瞅瞅高台上不苟言笑的靖王,一时间八卦之心四起。
“再看给你们眼睛都挖了!”出恭的校尉匆匆赶来,代替靖王继续操练军队,“集结!”
崔砚秋迈开步子继续走,忽然,腰间舆图被轻轻抽走。
她回眸,神色淡然:“请殿下归还舆图。”
李珩动了动唇,“战事在前,本王忙于……”
忙于前线,抽不开身,没有过多精力放在崔砚秋身上。
“这是更精确的舆图,”他将后半句话吞回腹中,递上一份更大的卷轴,“对你或许有用,收下吧。”
崔砚秋照单全收。
走出军营,月寻驾马赶了上来。
“大姐,”月寻瞅瞅崔砚秋,又瞅瞅背后远去的靖王李珩,真诚问道,“你就是他的大姨啊?”
崔砚秋一脸理所当然,反唇问道:“不像吗?”
“可你看起来比他小啊……”月寻摇摇头,她□□的马儿也摇摇头,甩去鬃毛上的刺挠的干草。
旋即,月寻双眸一亮,“那我们是你的小妹,那是不是算靖王的小姨?”
“快闭嘴吧你!”云追迟迟策马而来,抽出一只手重重拍一下月寻的后脖颈。
月寻吃痛缩缩脑袋,撅着嘴巴,像是一只气鼓鼓的河豚。
崔砚秋驭马凑近,一手手握缰绳,一手拍了拍云追的肩膀,眯眼笑道,“身子可大好了?”
云追点点头,“多谢大姐关怀!本来也没大事儿,我们俩自小身子骨就强硬——大姐让我硬生生在床上躺那几日,可真是无聊死我了!今日我们一并与大姐出去,谁也拦不成!”
“就是就是!”月寻附和道。
崔砚秋对她俩笑着点头,旋即缓缓转过脖子,变脸迅速,没好气儿道:
“那你呢?——你是跟屁虫啊?”
跟在崔砚秋屁股后的阳和吐了吐舌头。
他坐在马背上摇头晃脑,如影随形,“那崔娘子猜猜是谁派我……”
不待他抖完机灵,崔砚秋理也不理,“驾!”一声,策马奔去。
“崔娘子!”阳和急了,紧忙甩动缰绳,跟上崔砚秋,“不待你这样的欺负人的!我可是骑了我的汗血宝马来的!”
真是的,要不是殿下派他好生保护崔砚秋,他才不想跟着她在黄沙中乱跑,吃满嘴沙子!
她是靖王的心肝儿,又不是他阳和的心肝儿!
“汗血宝马?”崔砚秋翻着白眼飞远,嘁了一声,“我还安逸保时捷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