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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千里行军秦冼舍情长 *司徒辞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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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迹仍是夏侯鼎那熟悉的笔锋,可奏疏的内容,却字字诛心。
“臣闻礼为邦本,乐乃政纲,宗庙雅乐,尤系国体尊严。《礼运》有云:礼者,君之柄,所以别嫌明微,考制度,别仁义。吴郡沈某,身叨太乐署属官,世受国恩,却怀奸罔上,擅改祖宗雅乐,蔑弃宗庙仪轨,罪大恶极,臣谨昧死劾之。”
沈霖眼前阵阵发黑。
真相如锐器一般,刺穿心脏。
他数十年的执念,毕生为父平反的期盼,说到底,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谋划。
“你父罪证确凿,根本无需构陷。”王立邢捻须摇头,微微叹息,语调悲哀,“夏侯鼎留你性命,不过是看中你精通礼乐,能替他传递密信。你数十年的恩义,不过是一场可笑的骗局。”
沈霖崩溃的呼喊声被重新关在牢狱之内,御史王立邢大步而出,拂落肩头灰尘,只觉得一阵悲凉。
沈霖此人,本想坚守清白、重振家声,却因恩情的错付,终是沦为叛国逆贼。
*
茫茫戈壁的陇右道,一支轻骑队伍正在行军。
最前方,秦冼一身银甲,红缨枪在黄沙中猎猎作响。
行军已三日,副将催马赶上头领,望着前方漫漫长路,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疑虑。
“将军,我军似乎已偏离预定路线……再往西,便要抵达羌戎活动的区域。”
皇帝派她带兵出征,却瞒过所有人。事实上,她并非支援凉州,而是掉转马头,前去吐蕃边境拱卫边疆。
此举,是为了防止大唐与突厥鹬蚌相争时,吐蕃趁虚而入、渔翁得利。
无数道目光迅速聚焦在身穿银甲的背影上。
秦冼勒马,缓缓驭马转身。风沙拂过她年轻而坚毅的面庞,她的目光扫向身后跟随的将士,声音坚定,“没有错。”
“我们要去的,不是那个最近的哨所,而是吐蕃人眼中,我们最不该驻扎的地方。”
她的手指向西南方向,那里的群山若隐若现。
“突厥与我大唐开战,消息传得比战马还快。吐蕃的赞普不是傻子,他们绝不会正面进攻我大唐壁垒,只会奸诈地突袭我们最意外的地方。”
他们会趁机而入,试图撕开一条口子,以便剖肠破肚。
“我们脚下这条路,看似绕远,却能抢先扼住山谷咽喉。地势险要,水源充足,是吐蕃的骑兵最可能选择的袭击路径。”
她目光灼灼,看向铁骑上英勇的士兵们:
“兵法,不是刻在书上的死物。我们走的路线,不是地图,而是拱卫我大唐的道路!”
听罢,将士们挺直脊梁,眼中疑虑尽消。
副将抱拳,声如洪钟:“末将明白!谨遵将军将令!”
秦冼微微颔首,再次转身,面向无尽的前路。
她询问道,“东行的驿馆,可还通畅?”
“通畅。”有斥候答道,“将军可要寄书信?”
“不只书信。”
见斥候不解,秦冼拿出一个包裹,丢给斥候,正色道,“其中物品贵重,务必妥善保管,必要之时,我会跟你说寄往何处。”
说毕,她一手扯动缰绳,另一只手不留痕迹地按在胸口铠甲之下。
那里,贴身放着一枚温润的羊脂白玉平安扣。
那是临行前,李骜亲手为她系上的。
她没有再回头看长安的方向,她将缰绳握得更紧,仿佛要将那点新婚的温存和家中男郎担忧的目光,都捏碎在掌心的薄茧里,化作一往无前的力量。
舍弃了方寸之间的儿女情长,为的是守护身后那包括他在内的万里山河。
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极长。她脊梁笔直,宛若柏松。
*
傍晚时分,长安西市华灯初上。
明月铛内依旧人流如织。卢令娴麻利地拨算盘清点货资,颜娘子正向一位贵妇人介绍店内新款。
这款耳挂名唤“破阵归心”,在崔砚秋临走前刚刚打样好,今天才批量生产出来。
其主体以鎏金为材,打造成半开的兽面护心镜造型。
兽面取自大唐镇墓兽,双目嵌吐蕃产红珊瑚,似燃战魂;镜心并不闭合,留出“破阵”之态,边缘錾刻卷草纹缠绕的“归”字篆印,暗合“破阵即归”的军心祈愿。
耳夹卡扣处以细金丝盘成小巧的唐刀形制,刀鞘錾刻“定边”二字。
佩戴时金丝唐刀贴耳,形似将士随身佩刀的缩影。似乎在借“刀”的意象传递锐不可当的气势。耳挂整体兼顾大唐的华贵与战阵的豪情,是崔砚秋特地设计出以“振军心”为噱头的首饰。
一经上市,即刻卖爆。
不少官宦贵眷抢占,佩戴此款耳挂,为自己的夫君子嗣谋一个“忧国忧民”的好名声。
就连崔砚秋都未能料到,这场营销可以如此成功。
更成功的是,她并非单单设计了这一款,而是以“破阵归心”画出一个系列,未上市的配套更是吊足贵眷们的胃口,都期盼着何时才能上市购买。
司徒辞疏一身浅绯色官袍,看模样似是放衙归来,还未来得及换衣裳。
他身姿挺拔、又莫名其妙出现在明月铛门口,与这珠光宝气的环境格格不入,引人纷纷侧目。
受到这些凝视,他下意识地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进槛,颇为紧张。
甫一进门,他被一位心急的夫人撞了个趔趄。“哎哟!对不住对不住……”那夫人生的圆润富贵,双眸一亮,“咦?好俊俏的小郎君!”
司徒辞疏瞬间从耳根红到脖颈,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卢令娴瞧见了他这副窘态,憋着笑,施施然从柜台后绕出。
“哪阵风把您吹到小店来了?”她笑眼带着戏谑,“怎么,司徒少卿是来考察市井民风,还是想替突厥公主挑件耳挂?”
长安城都在传,司徒辞疏在觐见突厥可汗时,见到过活泼可爱的突厥公主。
司徒辞疏被她一噎,更是窘迫,低声道:“我……我是来找你的。”
“找我?”卢令娴故作惊讶,下巴轻点熙攘的明月铛,“您也瞧见了,我这儿可不比您这朝廷命官清闲。”
她侧眸,正巧看到小沈和小夏要合力搬一个重匣子。她几步上前,拉住她们的动作。
她望向司徒辞疏,巧笑倩兮:“不如……您先帮我将匣子搬到后院?”
司徒辞疏望着那箱沉甸甸的檀木匣,咬牙翻起袍袖,张开双臂躬身去搬。不成想匣子比他想象中沉得多,他一个踉跄,差点把一匣子上等南珠扣在地上。
“哎呦,这是要做什么!”颜娘子本在忙碌,嘴皮子要磨出烟,却被这一动静吓得惊呼,眼疾手快扶住匣角。
楠楠在一旁偷窥,捂着小嘴偷笑。
卢令娴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明媚的笑容在灯火下格外动人。司徒辞疏看着她笑,自己也忘记了尴尬的处境,竟跟着吃吃傻笑起来。
明月铛后院,卢令娴递给司徒辞疏一碗浇了浓稠蔗浆的豆花。
司徒辞疏捧着豆花,如同抱着什么珍馐美馔。他小口喝着,甜腻腻的味道却卡在嗓子眼,令他微蹙起眉。
“司徒少卿莅临明月铛,究竟所为何事?”卢令娴蹲在他身旁,问道。
司徒辞疏将碗放在膝盖上,神色认真起来:“突厥使团离京后续事宜总算告一段落。我……我只是想来告诉你,风波已定,这些不需要再担心。”
“还有……”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家父……司徒太师早已已离京返乡。我如今,只是鸿胪寺的司徒辞疏。”
这是在告诉她,他与他家族的过往,已作了切割。
他现在是一个可以大大方方站在阳光下,追逐一切期盼的司徒辞疏。
卢令娴看着他真诚的模样,忽然起了逗弄之心:“那如今的司徒辞疏,月俸几何?可知这西市豆花多少钱一碗?又可知明月铛一日租金多少?”
司徒辞疏被问得一愣,俊美的面容泛起红晕,讷讷说不出话。
“看来是不知了。”卢令娴笑着站起身,“那便先从了解豆花多少钱一碗开始学起吧。司徒少卿,人间烟火比之鸿胪寺的条陈,可有趣的多。”
她转身欲回店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眸中带着真诚的笑意:
“不爱吃的话,下次来,记得自己带碗咸的。”
司徒氏发源于东都洛阳,北方人更常吃咸豆腐脑。不过卢令娴是个例外,她喜欢一切甜食,对于豆花亦是。
司徒辞疏看着她消失在店堂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碗甜得发腻的豆花,端起碗一口气将它吃尽。
嗯,似乎……也没那么难吃。
他抬起头,望向晚风吹过市井高悬的夜灯,那夜灯,似乎比鸿胪寺的宫灯还要温暖明亮几分。
*
靖王府精兵护卫,赶起路来像是不要命。
云追月寻姐妹俩一开始充满了稀奇,惊奇于崔砚秋手底下竟然有那么多精锐兵马。后来她们同一些年轻士兵很快厮混到一起,才知道这些人马原来都出自靖王之手。
“大姐,你和靖王什么关系啊?”
姐妹俩猜忌了许久,可是大部分府兵了解的底细并不多,因此二人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纠结半晌,月寻摆了一幅笑嘻嘻的模样,决定主动来询问崔砚秋本人。
崔砚秋正坐在溪边的砖石上,闷头磨一把匕首。利刃每擦过一次磨刀石,都发出刺耳的“喀喀”声响。
刀磨成了,崔砚秋举起刀鞘,悠悠收起利刃,漫不经心抬眼,冷光反射在刀刃和瞳仁中:“谁跟你们说,我跟他有关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