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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辞旧烟火夜 金针镌北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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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越下越大。
靖王李珩并不着急回府。靖王府冷冷清清,没有他的母亲,也没有他的父亲。
好在崔砚秋好心收留了他。
忙碌了一整天,崔砚秋有些疲乏。她沐浴更衣,洗去一身劳累,这才走出寝屋,来到暖阁。
屋外积了一层薄雪,暖阁中烧了火炉子,李珩正在炉灶边烤银杏。见崔砚秋出来,示意她坐下烤烤手,暖和暖和。
卸去一身行头,不施脂粉,她眉眼间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清丽,像清晨沾了露水的梨花。
头发随意挽成云髻,用一支木簪固定。身穿一袭浅杏色的交领长袄,没有珠翠环绕,却自持沉静,暗香浮动。
他还没见过这般容颜的她。
“你说……”崔砚秋拧着眉头,还在思索白日的事情,“六郎让我与云舒交好,我该怎么办啊。”
李珩帮了她这么多,没想到她因此一脚踏入皇帝的筹谋,竟还要对外社交。
“崔娘子不必为此苦恼,”李珩剥好烤焦的银杏放入口中,焦香味美于舌尖炸开,“船到桥头自然直,我信你。”
李珩信任她。
在靖王李珩的眼中,崔砚秋是一位极具一格的少女。
她张扬、明媚,机智而又果敢,同她接触的每一个人,都会因她那由内至外散发的魅力而喜欢上她的。
这么想着,李珩突然脑中警铃大作。
那这么说,李骜……会不会也渐渐喜欢上她?
李珩沉默地向后挪了挪,替崔砚秋拦住房门溜进门缝的寒风,遮挡风口。
崔砚秋没有发觉他的心思,只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厚厚的大氅,呼出的白气氤氲了她的侧颜:
“殿下不必为我忧心。’明月铛‘行事光明,无惧风雨。”
话音刚落,天边突然炸开一朵烟花,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烟花爆竹响彻云霄,照亮星罗棋布的长安城万家灯火。
“大威二年,如期而至。”崔砚秋偏过头来,光火漫过她的眉眼。而她的眼底,仿佛盛放着比烟花还要璀璨的笑意。
她的声音裹在喧嚣的爆竹中,却格外清晰,“新年快乐,李珩。”
李珩缓缓伸手,掏出一卷布帛,递给崔砚秋。
“给你的,新年礼物。”
崔砚秋惊喜接过,打开布帛,只见一幅四十余寸的书法巨幅,写着“坠星阁”三个大字。
笔墨遒劲有力,入木三分。
没想到自小生在军营中的李珩,字竟然写得这般好看。
“‘骊珠迸珥逐飞星’,是元稹的诗。先前答应过你,要送你牌匾。明月铛的分店,取名‘坠星阁’,可好?”他微微歪头,眼眸中满满盛着崔砚秋一个人的身影。
此情此景,崔砚秋动容,她撇撇嘴似乎在忍着什么情绪,终于,她弯唇笑了:
“好、好……”她露出洁白的牙齿,“新店就叫坠星阁!赶年后,我便派人装裱成匾,高高挂起,让全长安城的人,看到殿下赐的墨宝!”
更鼓声传来,旧年已逝。李珩起身告辞,行至门口,终是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
“崔娘子,待此番风波过去,本王……有些话想问你。”
不等她回应,他已大步踏入雪夜之中。
她能像亲人一般陪自己过完这个年节,李珩已是满足,再不敢奢望其他。
而崔砚秋却捧着那副字,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久久未动。
*
年夜,当然也有彻夜忙碌的人。
幕僚报告皇帝出宫贪玩的消息,司徒鸿面色一变,连夜召来幕僚。
少帝就像一只小兽,要在他的爪牙彻底锋利之前,给予致命一击,才不会让司徒氏放权,在日后落得不好的下场。
夏侯鼎收到部署时,正在新得的宠妾房中吃酒作乐。
宠妾身轻如燕,绕到身后,蒙住他的双眼,撒娇撒痴,“大过年的,郎君好不容易来陪陪妾,便不要忙公务了……”
夏侯鼎心生怜爱,逞一时之快,便放下信件,又喝下一盅,“舒儿说得对,来,咱们继续!”
酒过三旬,那宠妾眼见夏侯鼎醉倒,伏在他身侧,一边垂肩一边娇嗔:“新年已至,郎君送给舒儿一个礼物,可好?”
“你想要什么?嗯?”夏侯鼎很是受用。
“库房那颗能照亮整个院子的夜明珠,妾想要许久了……”
“那有何难?”夏侯鼎爽朗笑了,“舒儿想要的,都是你的!”
*
明月铛与坠星阁的伙计,以及肃安侯府全府上下的仆从们,都由崔砚秋一一派发新年红包。
全府上下一派喜气洋洋,唯有一个人愁眉不展——那便是崔砚秋的近身婢女,甘棠。
“小姐,”甘棠抱着红封,替她着急,“眼见的都过了年,那息国公府为何还不商议婚期?”
崔砚秋跪坐在桌案前,手捧着一对最新送来的北溟珍珠,在阳光下细细打量,对甘棠的话不以为意,“你怎么比我还急?莫不是你也迫不及待要嫁出去?”
甘棠烧红了脸,嗔道:“不是!我就是替小姐着想……若再不议亲,全城的人都要揣度小姐,是不是被国公府嫌弃……”
崔砚秋闻声,终于目光离开耳挂,觑甘棠一眼。
“无需揣度,”崔砚秋哂笑道,“国公府,本来想要的儿媳也不是我。我和世子这事儿,成不了。”
甘棠心底一惊。
崔砚秋道,“有些事,你不知晓。曾经司徒太师想要用姻亲关系拉拢息国公府,差点给李骜强行塞去一个童养媳——然而国公爷不想参与朝堂内斗,情急之下,国公夫人才选中我这个与世无争的肃安侯府,搪塞司徒太师。”
说毕,她仔细将两颗珍珠仔细收入匣子中,“她看不上肃安侯府,订亲只是权宜之计。国公夫人是不会同意我当世子夫人的。”
况且,她现在已经被皇帝委以重任,国公爷知晓这一点,断然不会让息国公府牵扯进波云诡谲的漩涡。
走错一步,全府上下几百口人,便是万劫不复。
“别想那么多了。”在甘棠震惊的目光中,崔砚秋起身,穿好厚重外衣,拿起一把伞,“走,随我去一趟金盛坊。”
*
年节刚过,金盛坊的师傅大多居家团圆,不再接活。只有隋师傅,受崔砚秋之托,依旧前来上工。
工坊门窗紧闭,灯火通明。案几上铺着软绒,隋师傅的桌位上,摆放着两颗光泽莹润的北溟珍珠,以及一套精微无比的雕刻工具。
隋师傅眼神锐利如鹰,戴着叆叇。他听完崔砚秋的要求后,拿起一颗珍珠,对着烛光仔细审视良久,方缓缓点头:“材质尚可,可承微雕。崔娘子此次惶急,欲刻何字?”
崔砚秋深吸一口气,递上一张细纸条。
隋师傅接过字条,细细研读,不再多言,屏息凝神,以特制的钢针尖刃,在珍珠底部肉眼难辨的平面上,如同绣花般开始镌刻。整个过程悄无声息,足足持续了一个时辰。
“先生不怕么?”崔砚秋的嗓音微微颤抖。
隋师傅缓缓摇头,手中动作依旧不停歇,“与崔娘子共事这么久,老夫早已通晓娘子性情。若是为了圣上,老夫,愿一马当先。”
崔砚秋神色动容,点头道,“先生识大体,砚秋佩服。我已与靖王殿下合谋完善,先生在金盛坊告假,便去靖王府上小住吧。不会有人查到是先生的手笔,就算查到了,靖王府的严密护卫,也不会让贼人动您分毫。”
隋师傅轻轻点头,算作默认。
雕刻完毕,隋师傅用特制的金粉混合树脂,极薄地涂抹一层,再以微火烘烤固定,最后覆盖上一层薄如蝉翼的金箔,巧妙地将刻痕掩盖。完成后,珍珠外观毫无异样,甚至光泽更显温润。
崔砚秋接过处理好的珍珠,由衷赞叹:“先生神技。”
她亲自嘱托,让隋师傅将这颗藏有秘密的珍珠,与另一颗普通珍珠一起,镶嵌在一对以金丝累丝工艺制成的、造型如蔓藤缠绕的华美耳挂上。
耳挂成品流光溢彩,任谁也看不出其中玄机。
崔砚秋装好珍珠耳挂,郑重告退。
“外面已经有靖王府的护卫侯着先生了。”她半开玩笑道,“此外,您可不要闲着。明月铛与坠星阁的新首饰,可还等着先生居住靖王府期间,不停操劳制作呢。”
*
由于李珩的打点,金盛坊对于一个告假的匠人并没有异议。
大明宫内,过年期间持续有各地州县长官入宫,向皇帝汇报一年的业绩,再拿着厚厚的封赏,欢喜离开。
元旦过后,百姓们的生活便重新回到正轨,一切,复又热闹起来。
“我真的行么?”卢令娴对着镜子整理衣衫,神色紧张,“会不会太跋扈了?”
崔砚秋摆正她的头颅,顺手为她多插几只簪子,鼓励道:“自然能够。只有你,是我能找到的,看起来最娇生惯养的人了。”
二人自尚书府出门,守株待兔,一路鬼鬼祟祟跟踪着一位妇人。
错不了,就是她。
那妇人姓柳,名为柳奭,虽家境寻常、丈夫品级并不高,但是交际深广。其中,最好的闺中密友,便是夏侯鼎最近宠爱的小妾,云舒。
柳奭走进西市一家绸缎庄,正精心挑选云锦。她左看右看,方才比出一件自己最喜欢的颜色,打算喊老板制成新衣,穿于云舒生辰宴上。
“轮到你出场了!”
店门外隐蔽的地方,崔砚秋用胳膊肘顶了顶卢令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