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高架桥下的出口 ...
-
苏清晏醒来时,第一反应不是 “我在哪”,而是 “念安呢”。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伸手去摸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下一秒,掌心触到一小团温热的绒布,呼吸一下子落回胸腔里。
“在呢。” 陆时衍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低而稳,“刚看了,还在睡。”
苏清晏坐直身子,揉了揉眼。车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像有人把整张城市装进了面粉里。她摇下车窗,往外看 ——
高架桥塌了。
不是 “施工围挡” 那种塌,是那种被时间、灾难、反复碾压后的坍塌:钢筋像暴起的青筋,混凝土碎成山,路面断成锯齿,边缘挂着锈蚀的护栏。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带着铁锈味、尘土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焦糊气息。
房车却稳稳停在桥洞下,像从另一个世界误打误撞钻出来的盒子。
苏清晏的喉咙发紧:“我们…… 怎么会在这儿?”
陆时衍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前方那片灰黄色的天,指节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在数心跳。
“先别想为什么。” 他说,“先想怎么活下去。”
这句很陆时衍 —— 永远把情绪压到后面,把 “下一步” 放到前面。苏清晏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跟上他的节奏。
她解开安全带,爬到后座。儿童安全座椅里,陆念安侧躺着,小脸睡得红扑扑的,睫毛很长。一岁半的孩子已经不是只会躺着吃奶的小婴儿了,他会自己走路,会小跑,会在你不注意时蹲下捡石子,嘴里还会冒出几个词 ——“走”“水”“抱”“不要”。
也正因为这样,危险反而更隐蔽:他不再只会哭,他会 “行动”。
苏清晏轻轻捏了捏儿子的小脚丫。陆念安动了动,眼睛眯开一条缝,迷迷糊糊地喊:“妈妈。”
“妈妈在。” 苏清晏把他抱起来,“念安醒啦?我们…… 换了个地方。”
陆念安显然听不懂 “换地方” 的含义,他只看见车窗外面的废墟,眼睛一下子亮了:“走!”
他挣扎着要下地。苏清晏把他放到地毯上,他站稳后先晃了两下,随即像小企鹅一样哒哒哒跑到车门边,拍着玻璃往外看。
“走!” 他说。
“现在不行。” 苏清晏把他抱回来,“外面脏,也不安全。”
陆念安皱起小脸,嘴里含糊地挤出一句:“行”
苏清晏心里一酸。她知道儿子不是无理取闹,他只是想探索 —— 一岁半的孩子对世界的好奇心像火,压不住。可现在的世界,连空气都像刀子。
陆时衍已经打开了储物格,开始清点。
“水。” 他报数,“桶装水剩两桶,小瓶水半箱。”“奶粉。” 他翻了翻,“两罐多一点。”“尿布。” 他皱眉,“只剩一包半。”“燃油。” 他看了眼油表,“大概还能跑一百多公里,前提是路况别太烂。”
每报一项,苏清晏的心就往下沉一截。她原本以为 “房车 = 安全感”,可在这种地方,安全感是会被消耗的 —— 水会喝完,尿布会用完,燃油会见底,孩子会发烧咳嗽,药品会紧张。
“药箱呢?” 她问。
陆时衍把一个灰色急救箱拖出来,打开。碘伏、纱布、退烧贴、体温计、儿童感冒药、止泻药…… 不算少,但也不算多。更关键的是:你不敢乱用。
陆念安忽然咳了两声,声音有点闷。
苏清晏立刻把他抱紧:“你听,他嗓子不对。”
陆时衍走过来,伸手贴了贴儿子的额头,又摸了摸后颈:“有点热。不高,先观察。别给他乱吃药。”
苏清晏点头,却忍不住往最坏的地方想。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但人在未知里,脑子总会自动把风险放大。
陆时衍合上药箱,语气比刚才更坚定:“先做两件事。第一,水要省着用。第二,找补给点。”
苏清晏看向窗外那片废墟:“这里…… 会有人吗?”
“会。” 陆时衍说,“只要还有路,就会有人走。只要有人走,就会有聚居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不惹事,也别怕事。到了地方,先观察,再交易。能停就停一周以上,把该修的修了,该换的换了,该打听的打听了。”
苏清晏怔了一下。她没说出口的那点慌乱,被这句话压下去了。
“一周以上?” 她问。
“嗯。” 陆时衍看着她,“你负责…… 你能做的。我负责安全、探路、修车。念安负责…… 别乱跑。”
陆念安仿佛听懂了 “乱跑” 两个字,立刻抬头,眼睛亮亮的:“跑!”
苏清晏:“……”
她把儿子抱起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你负责别乱跑,听见没?”
陆念安把脸埋在她肩窝里,含糊地 “嗯” 了一声,下一秒又抬头指着窗外:“看!”
苏清晏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
远处的灰雾里,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路面上有车辙,也有人脚印。更远处,隐约有金属反光,像有人在那里搭了棚子。
有人。
苏清晏的心跳快了一拍。
陆时衍已经把车钥匙拧到通电,仪表盘亮起,发出轻微的嗡鸣。他没有立刻开出去,而是先把车顶的遮阳棚收了收,又检查了门锁。
“系好安全带。” 他说,“念安坐回去。”
苏清晏把陆念安放回安全座椅,扣紧五点式安全带。陆念安不太乐意,小手动来动去,嘴里小声抗议:“要抱抱。”
“抱不了,要坐车。” 苏清晏哄他,“等我们找到水,妈妈抱你下去走。”
陆念安似懂非懂,最后还是乖乖坐好,只是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那片灰。
房车缓缓驶出高架桥下的阴影,像一只误入废墟的铁皮蜗牛。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的声响。苏清晏看着后视镜里那片坍塌的桥,忽然有种不真实感:昨天还在城市里堵车,今天却在废墟里找路。
就在这时,她的指尖忽然一热。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醒了。
苏清晏低头,看见自己掌心出现了一个极淡的光圈,像水面荡开的涟漪。光圈一闪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她猛地抬头:“时衍,我 ——”
陆时衍没听见,他正全神贯注地看路。
苏清晏却愣住了。她盯着自己的手,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又清晰的念头:
这不是错觉。
世界变了,她也变了。
而他们的第一站,正在前方的灰雾里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