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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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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娘,你要去哪里?”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许乐安脚步一顿,回头望去,是周砚。
他如今是许宽的临时帮手,做一些文书上的事。
许乐安不答反问:“周师兄你怎么在这儿?这个时辰,不该在衙里做事吗?”
周砚走近几步,笑道:“先生让我送些东西,刚巧路过这里。”
他目光落在许乐安脸上,见她嘴角抿着,不像往日那般明快,便又轻声问:“怎么了?看你神情,像是心情不太好?”
许乐安垂下眼,踢了踢脚下的石子,石子在地上滚了几圈,撞在墙根停住了。
她瓮声瓮气地说:“没什么。”可语气里的低落,却藏也藏不住。
周砚想了想,说道:“前面有个馄饨汤,不如我请你吃碗馄饨吧。”
许乐安点点头,跟着他走了。
巷口的馄饨摊支着棚子,炉火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翻滚着,馄饨在沸水中上下起伏,香气顺着热气飘得老远。
周砚引着许乐安在小板凳上坐下,高声喊了句:“老板,来两碗鲜肉馄饨!”
很快,两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周砚将其中一碗推到许乐安面前,并为她递上一柄调羹。
许乐安接过调羹,却只是用调羹在碗里轻轻搅动着。馄饨在热汤里打着转,葱花浮浮沉沉。她的眉头始终蹙着,像是解不开的结。
“安娘若是不嫌弃我愚钝,可否把心中的烦忧与我说一说?”周砚抬手竖掌,神情郑重,“我保证,绝不外传半个字。”
许乐安捏着调羹的手指紧了紧,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抿了抿唇,低声道:“我刚才去给苏师兄送庆功面,他说我斩将夺旗的功劳,或许能让我父亲重新回朝堂做官,我们全家也能摆脱流放的罪名。”
周砚点了点头:“自当如此。斩将夺旗是天大的功劳,先生本就是无过而罚,凭借着这份功劳,朝廷必然会重新考量,不仅先生能重回朝堂,你们家的罪名也一定能洗脱干净。”
“可那是我爹的,不是我的。”许乐安的背一下子垮了下去,肩膀微微耸着,声音里带着委屈,“那我呢?就没有独属于我的一份赏赐吗?就算是一份嘉奖令也好啊。”
周砚看着她泛红的眼眶,终于明白了她的心思。
他沉吟片刻,才轻声劝道:“安娘,你莫要气恼。朝廷没有为女子嘉奖军功的先例,能借着这份功劳让全家脱离困境,已是难得的幸事了。”
“可先例也是人定的呀。”许乐安撅着嘴,声音闷闷的,“为什么男子能凭军功受赏,女子就不行?我的功劳,难道是假的吗?”
周砚沉默片刻,目光落在她微微颤抖的肩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可是安娘,朝廷自有朝廷的考量,有些先例不是那么容易开的,如果向天下嘉奖你的军功,天下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质疑你的军功是否来得正当……”
哐当”一声脆响,许乐安将调羹往碗里一丢,眼泪终究没忍住,顺着脸颊滑落,她却没擦,只是起身就跑。
“安娘,安娘……”
周砚的呼声被她甩到了身后。
许乐安一路狂奔,奔得飞快,风呼呼地,像是要把那些令她心烦的话语都甩到身后。
她知道周师兄说得对,只要朝廷公开嘉奖,必定会有腌臜的人跳出来质疑她的功绩,揣测她用了不光彩的手段,甚至编排些“以色侍人”的污言秽语。
可她就是不甘心、不服气!
甚至她还迁怒周师兄,他明明清楚她的功绩来得堂堂正正,怎么就不能站在她这一边?就算有浑人乱嚼舌根,他也该站出来替她说话、为她辩解,而不是一开始就劝她退让,劝她放弃应得的荣耀!
就这样,他还说什么心悦于她?连为她争一争、护一护的勇气都没有!呸!
许乐安一路奔到校场,胸口因急促奔跑而剧烈起伏,眼眶里的湿意被风一吹,反倒化作了一股烈气。
她一把抄起架在一旁的牛角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搭弦、拉满、松手,动作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箭羽破空而去,稳稳钉在五十步外的靶心,箭尾还在微微震颤。
她没停手,一箭接一箭,支支红心。
兑换了两次“百步穿杨”、一次“弓马娴熟”,许乐安的身体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掌握了基础箭术,只要不是在奔驰的马上,只要不是距离太远,她都能够直中靶心。
她将心中的一股气全部灌注在了弓上,气势凌厉。
一支、两支、三支……靶心被射得密密麻麻,箭尾攒动,像开了一大朵黑色的花。
直到最后一支箭离弦,带着破空的锐啸直扑靶心。
只听“咔嚓”一声脆响,那个木靶竟从中裂开,带着几十支箭扑在了地上。
一声响亮的呼哨突然响起,直冲云霄。
“师姐,你太厉害了!”石铁柱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正使劲拍着巴掌,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赞叹,“师姐,你这手箭术真是神了!刚才那最后一箭,简直能把石头射穿!”
许乐安看着石铁柱一脸崇拜的模样,又看了看那裂开的靶子,心里的憋闷似乎散了些,却又像堵着什么,说不清楚是松快还是依旧沉重。
许乐安摩挲着弓身,望着远方的夕阳,轻声问道:“铁柱,石将军的战功喜报应该传上去了吧?朝廷的赏赐大概多久会到?”
石铁柱抓了抓后脑勺,黝黑的脸上露出几分憨态:“这可说不准。送信入京的路途是固定的,耗时是固定的,但是朝廷总要商量几天,然后拟旨、选传旨官,快则十天,慢则二十天,都有可能。”
“十天到二十天……”许乐安喃喃低语,声音轻飘飘的。
“师姐,你们是要回京了吗?”石铁柱问道。
许乐安转过头:“你也知道了?”
“我大伯跟我说的。”石铁柱咧嘴一笑,语气里满是真切的高兴,“他说你立了这么大的功劳,朝廷肯定会让先生回去当大官,你们一家子也就不用再待在边城受苦,能风风光光回京城了。”
许乐安听着他的话,嘴角扯了扯,却没扯出笑来。
石铁柱看着许乐安耷拉下来的嘴角,一脸不解:“师姐你怎么了?看起来不高兴。”
许乐安不说话,忽地把弓往地上一扔,声音带着几分任性:“我不想回京!”
她一把拉住石铁柱的袖子:“走,趁着朝廷的旨意还没来,你带我走遍靖安、平丘、荆林这三城,我要在最后的自由日子里看遍这一方的山山水水。”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如今她只想痛快一回!
石铁柱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正想说无令不得乱走,但看着她脸上那股子鲜活的劲儿,又想起她刚才说不想回京的失落,心里便软了。
他果断应下:“成啊!反正最近也没什么紧要事,我这就去跟大伯说一声,就说……就说陪师姐去巡查周边防务!”
“还是你机灵!”许乐安眼睛一亮,“那你赶紧去和石将军通报一声,明日我们就出发!”
“好嘞。”
接下来的几天,许乐安跟着石铁柱走遍了三城,看了军营练兵,也看了农田耕忙,登上了残破古塔,也逛了乡村大集。
他们搭弓射鸟、撒网捕鱼、采摘野果、搭灶煮汤。
许乐安快乐极了,是十五年来从未有过的快活和轻松。
夕阳西下,两人坐在山坡上,一边看着晚霞染满天际,一边揪了长叶编东西。
许乐安学着石铁柱的样子编草蚱蜢,指尖沾满了青草的汁液,她忽然笑道:“铁柱,这日子真快活。”
石铁柱嘿嘿直笑:“是啊,真快活,自从跟了我大伯,我也没有这么自在痛快过了。”
许乐安望着远处渐暗的天色,心里的快乐像涨满的河水,几乎要溢出来。她知道这样的日子或许没几天了,但此刻,她只想把这自由的滋味,牢牢刻在心里。
朝廷的旨意,终究是到了。
传旨官的声音在县衙大堂中回荡,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可听着听着,许乐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圣旨上的内容,与所有人的预料都不同。
“许乐安虽有斩将夺旗之功,但擅杀叛军首领,纵然有功,也有其过。”
“其父许宽,平乱期间协理当地政务,有功当赏,擢升靖安县令,留镇此地,特赦全家流放之罪,钦此——”
“钦此”二字落下,许乐安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根弦断掉了。
她怔怔地跪在那里,许宽叩首谢恩的声音,石将军等人恭贺道喜的声音,她都听不真切,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墙。
擅杀叛军首领?
纵然有功,也有其过?
她的斩将夺旗,换来的竟是“有功有过”?
许乐安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冰凉的青砖,嘴角扯出一抹无声的笑。
石铁柱跪在角落,看着师姐失落的样子,他的脸上满是不解与不平,想说话却被石将军用眼色狠狠制止了。
石铁柱满肚子腹诽。
这算什么?
皇帝老儿是真的老糊涂了吧?
还有朝廷里的那些大官,他们的脑子都是鸟屎吗?
战场上生死相搏的事,他们以为是夹菜吗?
想夹这块是这块,想夹那块是那块,事事都能顺心如意,他们以为战场斩将是那么轻易的事吗?
真是,真是……愚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