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
-
赵虎和李甲离开将军府,李甲送兄长回府。
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帘被风掀起一角,赵虎看着街面上的车马行人,神情复杂。
李甲坐在对面:“兄长可是后悔了?”
在闭门不出的几日里,李甲其实有偷偷去见过几回兄长,两人也讨论过,若是李玄身死,青州是守是降?
赵虎很犹豫,他其实不相信朝廷的信誉,若是降了,朝廷派来的官还是中饱私囊、勾结大族、鱼肉百姓,他们岂不是白造反一回?
可若是踞城坚守,他又没把握守住。就算要守,代价也是很大的,他实在不想把青州全境拖入战火。
之前都是向外攻,毁的都是别人的地盘,征战的结果会是如何,他可是亲眼所见,田烧屋毁、背井离乡,万一战火烧进青州,他该如何面对父老乡亲?
所以投降献城,是最为稳妥的路。
至于他个人的生死,他倒是不在乎,若是皇帝老儿不肯饶恕他的罪行,大不了他以死抵罪,反正他全家只剩他一人了,无牵无挂。
李甲更是无牵无挂,他心里只在乎兄长的恩情,兄长的选择就是他的选择。
赵虎叹息:“我只是惋惜,李玄没有天命在身,若是他打赢了,青州百姓的日子就能好过许多。”
李甲不认同:“李玄连兄长这般宽厚仁义之人都容不下,怎会有天命在身?”
他还是记恨李玄当众对兄长施以鞭刑,后面甚至还要加鞭二十!若不是他替兄承担,以兄长这副单薄的身体,五十鞭下去焉有命在?
赵虎依旧替李玄说话:“我兵败被擒,还连累你退兵,受罚是应当的。”
“他自己都身死许校尉之手,还有脸怪你?哼!”李甲侧过脸,语气中满是不屑,“兵败被擒岂能怪你?许校尉是世间难得的猛将,败在她手中,不冤枉!况且那么多人亲眼所见,为你我作证,他偏不信,非觉得你是故意被擒,我是故意退兵,好,这回信了吧?呵呵。”
他还不如他们呢,直接被一刀砍了脑袋。
赵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叹息。
他知道,李甲是为他鸣不平,觉得李玄待他不公,有这样一心为他的兄弟,他实在不该再说他什么。
李玄已死,天命如此,多说无益。
只是,英主到底何时能出?
何时能给这天下带来安宁?
他能等到英主吗?
——————
靖安城。
李玄身死的消息被石将军带到了苏遇的面前。
“李玄带着上万兵马来攻,气势汹汹,却被许校尉一刀斩下,真是可笑可笑。”石将军叉腰大笑,一看便知十分痛快。
苏遇没想到这么快就听到李玄的死讯,这败亡的速度超乎他的预料。
“大将军……真的死了?”苏遇不想相信,不敢相信,他犹是怀疑,“石将军莫不是想诈我?”
石将军命人打开牢门:“来,我带你去看看他的尸首。”
他身后的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苏遇的胳膊。
走过幽暗的大牢,走上地面,阳光刺得苏遇眯起了眼,心里却越来越凉。
校场中央,苏遇顺着石将军示意的方向看去——一张简陋的木板上,躺着一具盖着粗布的尸体。
苏遇踉跄上前,一把扯掉粗布。
那张脸,正是李玄。
他的脸上不复往日的威风,只余青肿黑红的狼狈,圆睁的双目仿佛还凝固着死前的惊恐,脖颈处几乎断开,暗红色的血渍浸透了半身。
苏遇瞳孔骤缩,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浑身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一般。
虽然心中早有预料,但他没想到李玄死得这么惨,死得这么不体面。
那个曾与他饮酒、畅谈“大业”的人,那个挥斥方遒、扬言要踏平京城的人,就这么成了一具冰冷的尸体。
“他带的兵,死的死,降的降。”石将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几分铁石心肠,“苏遇,你该死心了。”
苏遇看着李玄的尸首,脑中一片空白。
校场的风裹挟着尘土,吹过苏遇的眼。他缓缓闭上眼,落下了一串泪。
石将军的声音一字一句的传进他的耳朵:“苏遇,如今青州群龙无首、兵力空虚,顽抗是没有出路的。你不如把布防告知于我,青州早日投降,也能少些伤亡。”
苏遇死死咬牙,没有回应。
“你我都清楚,青州守不住的。何必让弟兄们白白送死?让百姓们遭遇破家之祸?”石将军的声音不容他抗拒的钻入他的耳中。
正劝说着,校场入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铁柱大步流星地跑了进来,他一手高高举着个漆皮信筒,另一手扶着腰间佩刀,跑动间,刀鞘不断碰撞着腿上的裙甲,发出“啪啪”的脆响。
“将军!青州李奎送来了信!”他声音洪亮,这句话同时传到了石将军和苏遇的耳中。
苏遇猛地睁开了眼。
石将军伸手接过信筒,挑破封口的火漆,从里面抽出一卷信笺。
石铁柱站在一旁,探着脖子,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石将军的脸;苏遇也高高抬着头,目光紧紧锁定展开的信笺。
片刻后,石将军哈哈大笑,将信笺往侄儿手里一递:“好消息!李奎那小子想投降了。”
他顿了顿,脸上带着几分玩味:“不过他胆儿小,怕朝廷算旧账治他死罪,说要献上一批财宝,求个招安的出路。”
石铁柱接过信纸飞快扫了几眼,随即咧嘴大笑:“这小子倒是识趣!省得咱们再费力气攻城,弟兄们也能少流些血!”
而一旁的苏遇,脸色却“唰”地一下变得更白了,方才还存着几分精气神的眼神瞬间黯淡无光。
李奎这个蠢货!这么轻易就露了底牌,想要谈判都没了余地。
青州投降自然是应当的,但不能这么轻易就投降!青州可守的关隘起码有三处,且守且打,待局面进入僵持才好谈判啊!
真是十足的蠢货!
竖子不足与谋!
————————
幽暗沉闷的大牢。
许乐安提了一个食盒来见苏遇,打开盖子,热气带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一碗油汪红亮的牛肉面,上面撒着翠绿的葱花,一盘切好的酱牛肉,一碟煎豆腐,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
苏遇接过许乐安递来的筷子,脸上扯出一抹自嘲的笑:“怎么,断头饭吗?”
许乐安轻呵:“怎么可能,这是我的庆功宴!特意分你一份,让你也沾沾喜气,为我高兴高兴。”
苏遇的目光落在她神采飞扬的脸上,轻声问:“……许师妹,真是你杀了李大将军?”
“什么李大将军,不过是个自封的乱贼,我可不认。”许乐安扬起下巴,眼里闪着得意的光,学着说书先生的腔调,拖长了声音,“行不改姓,坐不更名,正是本英雄我!”
苏遇被她这副模样逗笑了,眼底的阴霾散去些许,他夹起一筷子卤牛肉,慢慢细嚼。
“师妹这一仗打得漂亮。仅此一仗,许师妹确实能成一方名将。是该为师妹庆功。”苏遇悠悠地道。
许乐安听了这话,笑得眉眼弯弯:“那是自然!等平定了青州,我还要请全城百姓吃庆功面呢!”
苏遇不紧不慢地吃了两口面,又道:“许师妹立此斩将夺旗的大功,喜报递到朝廷,先生说不定能有机会重回京城。”
许乐安愣了愣:“你是说……我爹他,有可能官复原职?”话尾不自觉带上了一丝急切。
“官复原职不好说,”苏遇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笃定,“但凭着这份功劳,朝廷总得给先生一个体面的职位,至少能列位朝堂。”
“那我呢?我会得到什么赏赐呢?”许乐安眼中带着明显的期待。
苏遇一愣:“先生回到京城重新为官,你们全家也能彻底摆脱流放的罪名,这不算是赏赐吗?”
许乐安怔怔地看着他,心口突然憋闷起来。
自己挣来的功劳,成了父亲重返朝堂的机会,成了家族摆脱罪名的筹码。
那她呢?她就不配得到一句认可,得到一份属于她自己的荣耀吗?
许乐安张了张嘴,想问问苏遇“我呢”,可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看着苏遇那副“这还不够吗”的神情,她就知道自己应该“知足”,不该自讨无趣。
苏遇看着她忽然黯淡下去的眼睛,这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几分不对味来。
他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在他的认知里,女子的功绩终要归于家族,或者归于夫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苏师兄,你慢慢吃,我有事先走了。”许乐安闷闷不乐地离开了大牢。
牢门外的阳光有些刺眼,她眯了眯眼,穿过县衙的角门,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街上。
街上两边吆喝声此起彼伏,可这些热闹都像隔着一层纱,进不了她的心,以往的烟火气和热闹,如今只令她觉得吵闹。
方才苏遇的话在她耳边打转,像根细刺,扎得她极不舒服。
凭什么?
凭什么女子的功绩和赏赐只能归于父兄和丈夫?
凭什么女子的功绩和赏赐不能归于她自己?
女子不是人吗?
功绩是她拿下的,她就该被看见,被肯定,被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