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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寒山诡事7 ...

  •   身体稍稍恢复,林净重新站起身,她方才回忆了些事,难免心中有郁,但此刻还是先回去为宜。

      她欲离开,身后却被苍老声音唤住。老管家仍然年迈,但面部不再是狰狞之态,手里拿着只布娃娃,似在回忆什么。

      “小姐您变了许多,”刘叔絮絮叨叨,开始说起往事来,随着干枯枝丫摆动,他的言语不绝于耳:“您小时候爱闹,缠着老爷骑马,拉着夫人画眉……”

      林净撇过脸回避老管家,她默默攥紧手掌,终是忍不住失态打断:“够了,别说了。”

      刘叔不解:“小姐?”

      林净仍扭过头不回应他,刘叔追问道:“您……您不记得吗?”

      林净蹙眉,褐色眼瞳间罕见出现茫然,摇头道:“我不记得了。”

      她手紧握长剑,手背处指节泛白凸起,极其细微地颤动。

      千山隐师训:观棋不语,识人不评,暗室不欺。

      她撒谎了。

      她记得爹带去摘玉兰,玉兰紧簇,稍微动动便香气随着暖风四散,散进小窗里,小轩窗下,日光透过窗棂照亮素色罗衣,妇人就站在窗边浅笑,不知说了些什么。

      林净当时回了什么,她不记得了。娘穿了什么衣裳,她也不记得了。那段记忆对她而言已经过了太久,久到就连妇人的容貌也不记得了。

      唯一留在脑海里的,只有这一幕,以及在水中记忆犹新的怀抱。那些事情太久了,她已经没力气去回忆,倒不如说不知的好。

      她林净,最是无情,最是软弱。千山隐师训,她亦是做不到。

      刘叔无声哭哭笑笑,捏着娃娃,半怜半怨道:“可怜你千金小姐入仙门,误了你青春年少……”

      他身影渐渐消失,最后给林净露出一张笑脸,哄孩子般拉起布娃娃的手挥了挥,府内彻底回归寂静,再无半分生机。

      有风萧瑟,林净脚步在迈出府中时顿住,回身细细端详林府,此时这建筑非是琼阁雅苑,又不似先前阴森,不过是一所数年无有常人居住的地方罢了。

      突然起了一阵凉风,大门骤然关闭,林净凝眸长视,终是旋身,背着一肩清风,踩着故门尘土离去。

      千金如何,泥瓦如何,终究在红尘消磨。你道韶光玉兰容易老,我看东去流水难回头。终究是往事不可留,入仙门一去怎罢休?又何必愁肠叹忧忧。

      人各有命,不过是她林净命不在此罢了。

      满眼秋景萧条,林净有些怪异。她进林府中是春雨之际,此时却是秋凉,许是她受困于幻境中,两方世界流速有异。

      几月相隔,林净重新站在此地,竟有几分不实之感,她白履轻踏,抬眸看着附近景观。却是下一秒听见剑身出鞘声,两名寒山修士或惊或异瞪着她。

      林净以为是自己诛邪导致衣冠不整,一时尚有些无措,垂眸避开二人视线,想着离开后好肃衣冠。不料那两名修士却是愣了瞬间后欢欣不已,当即你追我赶朝别处跑去,偶尔还能听见欢呼,说什么“以后不用对阎王了”之类的话。

      她不解其意,只是整顿仪表后继续走,忽地看见个中年男子,面容眼熟。正是将他们引来寒山的那位。

      他似乎在等什么人,很快林净有了答案。

      是个看起来五六岁的小孩,瞪着圆圆眼睛乐颠颠看向他,中年人给他一把糖果,看起来温馨不已。但很快一名妇人跑过来拉起孩子的手就要离开,低声向他道歉,目光扫过男人时停顿一瞬。

      仅仅是一瞬,男人突然有了动作,他眼睛突然睁大,当即光彩浮现在其间。

      “阿……”

      “你是?”

      妇人拉着孩子问,她下意识将孩子护在身后,棉布衣袖中那只裸露在外的手能看见不浅的茧子,林净猜想这便是他先前的妻子。

      只见他们之间沉默片刻,男人扯了扯嘴角,眼角纹路很快堆起又放平,他嗫嚅着唇,只道:“一个过路人。”

      男子不敢与妻子相认,亦不知那孩子是为何来的,双目痴痴看着妻子离去后朝林净惭愧一笑,蹒跚走远了。

      夫妻相见不识,见此情形,她心中情绪更重了几分,仿佛被秋风浸透。林净盯着中年人远去,人影交错间,中年人身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黑衣如旧,冷眼看着她。

      苍嵇目光沉郁,忽而唇齿轻张,无声道出两个字:骗子。

      林净见他便要去追,可苍嵇却是看她片刻后转身离开,他身旁那两个寒山修士慌忙对视,劝也不敢劝,朝林净行礼后避开。

      黑衣在视线中险些消失,但最后也只是停在无人巷内沉默,垂着头看不清神情。

      林净追上他,看着他背影忽觉少年身量高了些许,知道自己耗了他几月,微声说:“枕流,我是出现的迟了些。”

      “你未寻我,我回寒山也见不到你。一年之久,我无论如何都找不到你。”苍嵇背对着她,声音稍有些沉闷。

      秋日凉风吹拂,带着数百日的光阴尽皆袭在他面上,心却不觉寒凉,反之如鼓声震耳不绝,搅得地覆天翻。

      说是数日,他等了一年有余,他该恨她的,可再次见面,比所谓恨意更汹涌而至的,是另一种情绪。若是,若是她出了事,自己又该怎么办,自己找不到她该怎么办……

      他不想再孤身一人。

      苍嵇回过身,脚步急切却在半路迟疑:“你除祸患无错,我,只是害怕。”

      他指尖颤抖,那条缠绕在腕间的丝绦明明没有温度,此刻却如同火般炙烤皮肤,苍嵇忍着痛意,渐渐触碰林净指节,旋即一把抓住。

      “我还以为……”即使是口中,他也不愿说出不好的话,那些猜测梗在喉咙里停住,化为了无声。

      天边红霞映他眼尾眉梢,添了几分红意,几缕发丝拂过眼角,似乎抹去了些许水雾,只剩得满眼思缠倔强,又怨又眷,凝着林净。

      林净看到他眼底红血丝,心下愕然,当即即道:“林净,不敢食言。”

      “什么食不食言的,你非得吓死我们。”

      遥遥传来熟悉男声,玉痊之身影很快出现。他衣物领口袖口稍显凌乱,显然是匆忙赶来,便是藏疫也只入了半边剑鞘,有案卷挡在其间。

      他身后站着个少年,蓝白衣裳,眼中傲气难掩,正是沧浪修士——纪云中。

      原来是自那日苍陆赶到后,如镜老翁因酒而病,缠绵病榻几日后长辞于世。苍嵇心牵林净便率先来寒山,恰好遇到匆匆听闻风声赶来相助的玉痊之,最近又遇到了被雪中居士赶出来的纪岚。

      人都道林净困于林府一年有余,想尽办法也无用必然是无救,不成想今日林净归来,实在令人欢欣。

      两名寒山修士慌慌忙忙跟在玉痊之后面,时不时小崽般探出头。林净见他们内着寒山服饰,外罩千山隐白衫,玉痊之替她解释道:“一年前黄白居士被抓身死,沧浪与妒女祠两方派人帮扶却屡屡有所争执。恰逢我赶至寒山,是以让我重整寒山修士,助他们自立。”

      林净看他们怕极了苍嵇,玉痊之见此也微微笑道:“枕流小友时常挂心你,数次想进林府,我又曾请些修士在林府附近相守,是以便多了摩擦。
      “不过如今师妹平安无恙,寒山祸患已除,想必他们不会再有所争执。”

      听到“祸患”二字,林净当即问:“黄白居士何在?”

      “七窍流血,暴毙而亡,”玉痊之看向林净,目光清浅:“他们说,是林家亡魂所做。”

      外界流言蜚语从来不断,不过是根据某些联系或真或假胡乱猜测,夸大其词。

      若真是亡魂,早该随着黄白居士的死亡而散去执念了。又岂能活于世。

      流云不歇,几息沉默后玉痊之张口准备缓和气氛,视线不自觉落在远处,那里正急忙飞来个披麻戴孝的少年。

      林净随玉痊之视线望去,陆离头绑白布,衣衫素净,一副戴孝模样。不久前陆离离开师父灵位前来寻他们,听闻了林净之事便昼夜兼程而來,阴差阳错之下,这还是他第一次与传闻中的玉痊之相遇。

      “执空。”

      玉痊之却像是见过似的说出佩剑名字,眸底轻动,快步往前走了几步,失了以往温和的模样,几乎是欲言又止地看向陆离,视线在执空剑与陆离脸上徘徊。

      “你姓什么?”

      陆离虽不解他为何这样,但还是笑道:“在下陆离,号无忧君,能见玉仙君当真是有幸。”

      “陆……”玉痊之扇面全开,竟是彻底挡住面容,他玉扇雕刻了五戒,此刻随着日光彻底显现,暴露在人前。

      林净只听到他若有似无的低喃,接着是师兄微微颤动的肩膀:“你可曾住不愁亭,葬神仙西去之地?”

      不愁亭正是陆离父母居所,但他们在他出生不久后便死去,此后他随如镜老翁四海为家,几年前才在一处安定下来。看着玉痊之既认得执空剑,又识他故家,陆离颇为激动跃至痊之面前,问他为何知晓。

      长久以来端和有礼的玉痊之却是鲜少的失了礼数,静默几分后才移开玉扇,神情虽然温和,眼尾却隐隐有些红晕。

      玉痊之扯出笑,轻声道:“十几年前,是你爹娘救了我,本想早日回报谁料失去了他们的消息。如今遇到你,我终于能回报万一了。”

      说着,他伸手去抚执空剑,陆离本打算躲开,可配剑却是在最开始的抵触后逐渐安静,仿佛早就相识一般。

      陆离见此,心中大惊大喜,急切道:“执空从不喜旁人,它既然认你,我也认你!”

      他从未见过父母,如今见到了父母故交便犹如见了父母,激动喜悦自然有,又带了伤感。沉在内心多年的情绪因着玉痊之而激发,陆离对这位父母故交难免生出亲近之意。

      几人围在这里实在有些显眼,保不齐又会传出些闲言碎语。玉痊之让寒山修士离开,自己带着余下四人至附近茶肆稍作休息。

      茶雾氤氲,扑进林净双眼,她眼睫不受控制眨动几下,这才回过神,搭在桌边的手指僵硬蜷起,瞬间感到寒意。突然,一只温暖的手掌按住她的手,驱散了些许寒冷。

      “师妹,你可无恙?”

      林净抽回手,朝他摇了摇头示意无碍,心神却仍旧聚在那林府。

      恰逢陆离问到林府黑煞鬼之事,玉痊之便代为回答。

      “传言非虚,的确是林府管家放进来黑煞鬼以至祸灾,黄白居士趁此机会暗自与其合作,表面上,实际上,只是林府中人并非全部身死,仍有人存活。”

      纪岚听得认真,见玉痊之听住嘴,连连催问是何人,玉痊之并未正面回答反是重新换了话题。

      他目光看向茶肆招牌,回忆感叹道:“数年前我与师尊同去浔阳除妖,在浔阳江口遇见阿净,她身体瘦小,衣裳也落了泥灰,躲在树后偷偷看人来人往。”

      他长叹一声,又道:“她似乎流亡已久,浑身带着伤,我便求师傅将明澈带回千山隐,收她为徒。”

      随着玉痊之的话语,林净似乎回到了那时,记起了千山隐之事。她初进千山隐时比不上那些同龄修士,于是愈发刻苦修炼,一套剑法别人若练十遍,她便练百遍,常练到站不起身,躺倒在地。

      玉痊之便背着她回住处,讲着外面听来的笑话逗她笑,于是当二人走过春时绿枝时,林净也如同风中枝叶似的颤颤笑起来,笑得腹部酸痛,笑得泪花止不住。

      她已无父母再世,留柳先生又时常闭关,于是玉痊之与她而言便如父如兄。她性孤僻,又不与其他修士住一处,时常独身一人,若非玉痊之,她只怕早被吞进青山无尽。

      雾气已经消散,玉痊之的讲述仍在继续:“净者,明澈也,师尊取此名必是希望阿净内外明澈,暗室不欺。”

      千山隐三戒,观棋不语、识人不评、暗室不欺。

      戒虽如此,能真正做到之人少之又少,便是千山隐修士也无法保证个个不犯。掌门闭关,师长逍遥,管理千山隐的不过是玉痊之外加寥寥几个长老,只怕宗门众人,早已忘了此三戒。

      陆离他父母早逝,师父亦死,于世间已无牵挂,今日见了爹娘故人,亲近不已,不免起了入宗之意。哪怕不是长留,只是参观也是好的。

      玉痊之求之不得,当下就应允了。

      纪岚目光扫过剩余在场四人,忽地像是发现了什么,口无遮拦道:“你们千山隐怎么……父寡母稀。”

      他张扬惯了,嘴巴时常比脑子快,说出口已自知失言,连忙闭上眼等教训。玉痊之尚未来得及发怒,陆离抢在他动手之前回敬几句,两人相看不悦,吵吵嚷嚷走远,玉痊之夹在其间只能尽力调和,三人走在前方。

      身后是林净与苍嵇并行在河堤旁,日光照在二人身上,销尽了这些日子的寒气。寒山位于南方,虽有萧瑟之意但绿植尚在,岸边垂杨不时绊住他们去路,让这无言场景多了些趣味。

      林净偶尔能窥见苍嵇憔悴的面容,主动道:“若我不归,你不必等下去。”

      苍嵇摇头,隔着丝丝柳枝回视林净,水流声中传来他固执的声音:“你答应过我的,会来寻我。可你不能,那只能我去寻你。”

      他目光郑重,唇边露出极浅而诚挚的笑:“毕竟……千万年,独你一人。”

      千万年,独此一人。

      林净沉吟片刻,突然停下脚步,眉眼蕴了三分暖色,道:“苍嵇亦是,枕流亦是。千万年,独一人矣。”

      她手指拂过尚青的垂柳,一缕柳枝便执在手中,林净将柳条递给苍嵇,眼眸湛然平和。苍嵇怔怔,手不自觉接过,指尖相接的同时风也拂面,吹皱了绿波垂杨,吹乱了二人衣衫。

      气温回暖,花埠重新活跃。其间有一地方名为诸芳庐,现是寒山修士居所,经他们商讨,以此地为本,另立宗门。

      此处虽名为诸芳,实际上却是大片荒地兼着一小片山与竹林,隐居正好,若是当修炼场所尚需开垦重建。玉痊之他们忙着修建之事,林净则与苍嵇暂住山中庐屋。

      这天早晨她听外面有声响,打开窗门,对上一双尴尬的眼睛,再往下是十根指头扒在她窗沿处,指甲缝里还夹着杂草泥土。

      来人嘿嘿笑道:“好久不见啊。”

      的确是好久不见,来人先前与她有过一面之缘,那次还偷了陆离钱袋,着实有些厉害。

      林净看着房门,奇怪她为何不从正门进入,而后想起她的身份瞬间明了,不做纠结,侧身让出一条道路。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身无灵力,现如今寻到此地,必然是有事缠身。

      事情或大或小,听一听的功夫她还是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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