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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寒山诡事6 ...

  •   千山隐,隐千山,山内之事不可探。今日出了个大祸灾,欺师灭祖夺命来。

      若有人杀人如麻,心狠手辣,附庸者无数,再惹得腥风血雨不断。如此之人,谁人不恨?反正千山隐修士做不到,由玉痊之为首集结了诸门派围攻,誓要替天行道,清理门户。

      若说这祸灾源头,现如今许多人怪在了掌门徒弟林净身上。

      林净这人倒也稀奇,白衣飘然,姿容俊美,既有云中闲鹤骨,又兼林间清泉性。于千山隐弟子眼中唯有一点不足——太过沉默。

      明明和大师兄同是拜在掌门之下,同是根骨上佳。师兄是八面玲珑心如比干,她则是默不作声好似哑聋。知者明白她不善与外人相处,不知者还以为她心高气傲,瞧不上他人。

      是以林净每每出山降妖除魔,少有人陪同,也因此常独身一人下山。数年前去往吴台沿海之地,途经渔村遇到村人折磨少年,林净心中不忍,便将人带回了千山隐认作徒弟。

      这一下就不得了,千山隐从此后是再无宁日。这日只闻云漫青山间只听兵戈法器铮鸣,术法明明灭灭间飞鸟愈多,展翅飞过诸多山头。

      千山隐位于潇湘千嶂中,青山环抱,绿水合围,是隐世已久的门派。掌门留柳先生素爱闭关修炼,其徒弟林净也和他一般闭关已久。门派众山有灵性,向来保护如他们这种修炼之人修行不被打扰。

      洞中修一日,世上已数年。

      待到林净出关,一出去即是万径人踪灭,自己的师傅师长与师兄弟姐妹们纷纷没了踪迹。

      “千山隐……搬家了?”她看了一圈,还也为宗门换地址不告诉她。当她要联系大师兄时,树上人轻嗤道:“没人强迫他们搬家,是他们有家不回,不敢住进来而已。”

      抬眼看去,花树上慵懒躺着一青年,穿着千山隐统一服饰,正侧头俯视。

      此人容貌不太熟悉,林净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险些以为他是新招来的弟子,忽地从记忆里找出和这人相似的形貌。

      “苍嵇?”

      白衣青年点头,身手矫健地翻身落地,黑玉似的眸子望向她,定定凝视道:“数年不见,师傅……风采依旧。”

      他声音似乎有些咬牙切齿,重音咬在“师傅”二字上透露出几分讽刺来,那张俊美的脸也带了几分阴沉。可也仅仅不过一瞬,青年便将情绪收了回去,看好戏似的等着林净反应。

      林净听得耳热,想着自己确实是对这徒弟疏于关照,张嘴想要说些话弥补,但脑子卡壳,还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几年不见,原先还有些青涩的少年抽条似得长高,容貌俊美,世无其二。千山隐的白衣服饰穿在他身上倒显得衣与人共贵。其肤色白皙,眼瞳与发色却极黑,忽地看去,既似黑云藏素月,又如飞雪压阴山。

      想必这几年经历的不少。

      “你为何在此,师兄他们呢?”林净半晌不知道怎么回答,干脆换了个话题,左右看着空无一人的场地,心中越发疑惑。

      师傅闭关已久,修士修炼等事宜都是师兄与其他师长一齐操办,现下正是青天白日,却是一个人影都见不着。

      “他们?他们可都忙着,降妖除魔、清理门户,简直忙得快入土了。”

      他也没说错,没入魔前千山隐弟子忙着降妖除魔,现下他成了魔,他们自然忙着“清理门户”了。

      不过千山隐外头还有其他人挡着,他们想打进来可没那么容易。苍嵇心念百转间又朝她多走了几步,还没靠到半米距离,林净惊觉,下意识后退。

      想当初林净还未闭关,一日大雨,苍嵇拿了雨伞给她撑,林净不好意思拒绝便应允。放眼看去,黑漆漆山里,只见两人半生不熟在伞下,没走几步林净半个身子就越出去,被雨淋了大半。

      当时她解释说自己不太适应和别人靠的太近,如今出关,这习惯依旧不改。

      那时苍嵇知道后再不近身,而今日他却是恍若毫无察觉,靴子踩弯了地上嫩草,一步步靠近林净。

      苍嵇笑道:“师傅不知道,千山隐出了个魔头邪修,夺了许多弟子的修为后杀人灭口,如今千山隐众人忙着找他,这里自然没多少人。”

      林净追问:“那你为何在这儿?”

      语罢,还不等苍嵇出声她便拈指掐诀,放出灵力查探。千山隐不似其他宗门有争霸之心,师长不多,门下弟子数量亦不多。故而宗门内法力不强,倒是天地自然间的灵气颇多,今日出关她却是感到灵气似是少了些,最重要的是,她感到了丝丝魔气。

      “此处魔气未散,想必……”

      苍嵇打断她,漆黑如墨的眸子直勾勾盯着林净,“数年不见,师傅难道就丝毫不想知道徒儿经历么?”

      他“师傅”二字咬得稍重,怨气是几乎藏不住的程度。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傅者,教导规劝也。

      而林净,将人带回千山隐后就几乎没再管过,是万万够不上这二字的。思及此她心有愧意,耳边再度响起苍嵇道:“师尊,怎么不说话?”

      师尊二字比之师傅更为贵重,林净想起闭关之前收徒那日,苍嵇少年时期对着自己喊师尊,这下愧疚更甚,于是轻声道:“这几年,发生了什么?”

      苍嵇竟也丝毫不瞒,如实相告。

      他年少拜入千山隐,来得突兀,没有经过选拔却被林净认作弟子,其余修士难免不悦,讽刺刁难也不见得少。他们年少气性盛,苍嵇也不想落了下风,于是隔三差五便要打一场。每当被发现,其余弟子迅速滑跪认错,独有苍嵇不肯,屡屡出言顶撞。

      几番下来,诸位师长纷纷对林净带回来的少年有所不满。

      他们千山隐本位于潇湘境内千嶂中,青山环抱,隐居已久,不似其余宗门有争霸之心。瞧着这少年根骨虽好,却与千山隐不太合适,认为还不如将他逐出师门。逐出弟子一事还需通知掌门,可留柳先生闭关已久,便由大师兄询问意见,掌门依旧闭关不语,只隔空给了枝柳条。

      柳与留同音,这下少年又继续在千山隐内待着。此后剩余弟子依旧心中不悦,几次三番故意生事,偏偏师长还故意偏袒他们,山中不正之风渐长。

      说到此苍嵇闭口不言,林净再问:“后来呢?”

      后来?苍嵇回想。

      他被骗至葬神仙,险些死无全尸。可他走火入魔了,在鬼地中实力更上一层楼。既有了实力,首件事就是报复。他把往日磋磨过他的人纷报复了回去。或杀或伤,又趁宗门中大部分弟子外出时,占领了千山隐。

      从此后他是臭名昭著。

      闹得如此不宁,各类争执不休,却是未有一句穿进林净的耳朵里。

      毕竟她早闭关了。

      就像掌门一样,闭关不问世事。任由如何腥风血雨,任旁人如何痛苦,尽皆不管,仿若早脱离人世,投身极乐似的。

      苍嵇并未告诉林净自身入魔一事,只张口答道:“后来,那入魔之人杀……”

      轰——

      声如惊雷,打断了他未出口的话。

      声音是山门处传来,林净观那处有异变发生,迈步欲走,反被苍嵇拦住去路:“师傅出关必是累了,不如且休息一会儿,由徒儿去看看。”

      苍嵇虽是说的客气,手却握住了剑鞘处,所表达的意思不言而喻。

      林净非是傻子,心中早有猜测那所谓“魔头”和眼前的徒弟必有关联,只是如今方出关,不知对面底细,也就表现得淡定自若,令他早些回来。

      待对方走远,林净勘察起如今千山隐情况。

      千山隐坐落于群峰之中,师长与弟子们也住于不同山间,而集体训练与上课则在师尊所在的主峰进行。林净去往主峰,瞧见些生面孔,有的穿着千山隐服饰,有的则衣着不一,明显是追随那入魔者而来。

      她隐匿于古树下,师尊闭关,便打算联络师兄,才刚起这个念头,衣角却被道极轻力度拉扯。低头看去,是个巴掌大小的小偶,模样和她师兄相似。

      这是她幼时与师兄研制出的法子,将血滴在人偶上,便能附灵其身。她拿起人偶,低声问道:“入魔者是谁?师兄如今又在何处?”

      人偶中传来玉痊之的声音:“苍嵇入魔,杀了师尊和众多弟子,又趁千山隐与其余宗门抵御凤凰鸣之时趁虚而入。如今我们正欲清理门户。你千万小心,趁早离开此地,我在……”

      师兄声音逐渐消失,掌中小偶也随之没了声息,林净回想方才玉痊之所言,心中难免沉重。

      苍嵇是她弟子,若他入魔自己也难辞其咎,眼下还是先弄清楚他究竟为何入魔才是关键。

      千山隐有些弟子投降追随苍嵇,林净遍寻他们问个清楚。她一点点,从那些话中拼凑出这些年苍嵇的经历。

      他虽名义上为自己的徒弟,但是吃穿住所等与其他新入门弟子一般无二,外加自己闭关,苍嵇性格又不甚讨喜,自此多不受其他修士欢迎。

      玉痊之偶尔会多关照他些,但“树大招风”之言,苍嵇也渐渐成了那棵树。起初是使唤杂活,但后来逐步演变成拳脚相向。因着林净闭关未能联系,玉痊之又时常忙的脚不沾地,久而久之冲突愈甚。

      直到某日葬神仙除祟,同行修士将他推入邪祟之后,本以为苍嵇必死无疑,谁料他过了几个月还是回到了千山隐,功力大增。

      再后来苍嵇又一次受到刁难,这次他除去了那几个修士……换来的是被关在牢中等候发落。正好遇到凤凰鸣野心勃勃,竟是数日内攻下诸多门派,直指千山隐。玉痊之率千山隐多数人御敌,等到打赢了,宗门便成了苍嵇的天下。

      再然后便是林净出关。

      “林师姐,你若是当初多照顾……”修士语气带了几分责怪,很快又将话憋回嘴里。

      “其余弟子行事不端,你怪她有何用?”慵懒男声自远处传来,林净扭头看去,一男子身影出现。

      其衣着三色,衣上的莲花花纹最为醒目。方才出声的修士顿时无言,低着头不敢回答。

      那人看向林净道:“尊上在芙蓉隐中。”

      芙蓉隐是千山隐一峰的名字,山脚一处池中尽是水芙蓉。因其隐僻难寻故而得名“芙蓉隐”。

      林净遂去往芙蓉隐,青山绵延,云雾缭绕,白衣在其中若隐若现,流水声不绝,在绕过竹亭后愈加清晰。再行数十步,一处清池入目,但只见满目残枝枯叶,云烟笼在其上。

      朦胧间似有人影闪过,她往那处走去,绕过池边,走入芙蓉隐峰中。拂面烟云不散,林净在亭外窥见一抹白衣。

      她走入亭内,打坐之人也随之睁开眼睛,双眸似笑非笑看着她:“师尊既已知晓,又该如何处置我?”

      林净站在他对面,却是没了对峙的底气。苍嵇入魔在于修士欺凌之举,她身为人师却不管不顾……是否也算有错?

      芙蓉隐中浓雾不消不散,此时却兴起一阵风,驱走了两人之间的浅雾,林净对上他的墨色瞳仁,手伸向了剑柄。

      对错与否,她自有判断。

      不染出鞘向苍嵇袭去,剑影虽快但还是未曾击中他分毫,亭中霎时不见人影,些许白雾极快覆盖了他本坐着的地方。静默片刻,忽地,一道剑气劈开雾影朝她袭来,林净后退躲开,灵力朝那处打去。

      她出关修为已是大有长进,但苍嵇身陷葬神仙中,也算是从千鬼万煞中生生拼杀出来,实力亦不容小觑。两人交战数合,一时竟是势均力敌。

      浓雾中,苍嵇声音传出:“师尊当真……无情。”

      林净将手中剑更握紧几分,冷声道:“你入魔之事我亦有责任,如今只能将功补过。”

      她话说完后久久未有回应,仿佛只有雾气山峦听见,流岚浮动,最后一丝话音也融进虚无山色中。

      雾霭迷蒙,男声自其中传来。

      “将功补过?你杀了我就能当做无事发生,就能继续安心了是吗,”苍嵇身影自雾中显现,步步逼近朱亭,手提长剑,似乎含着攻击意图,“师尊,你对我公平些。”

      林净好似听见他话语中埋藏于深处的怨怼和不甘,在听到最后一句话时,内心忽然感到无法言明的抑塞,脚步不受控地迈出一步又生生停住。

      苍嵇看到她的动作,抬起手中剑,魔气灌入剑中蓄势待发,霎时云低雾迷,山野无声。似是暴雨将至,天地陷入死寂,林净浑身紧绷,持剑对向苍嵇,灵力不断输入剑身,做好应战准备。

      惊雷声起,霎时雾气更甚,以遮山之势不断涌入,蔽了枯枝池塘,无人见芙蓉隐中兵器声铮铮,剑势劈开了一方天地。

      如此你来我往非是上策,林净便也不再躲避,似不要命般朝他攻去。苍嵇招式猛烈,霎时无数剑气朝她攻来,林净则于原地毫不躲闪,长剑裹挟着灵力直击苍嵇。

      凌厉剑气划过她脸侧却瞬间变成轻风,未曾伤她分毫,仅仅只是拂过肌肤发丝,毫无杀意。林净愣住瞬间,当她想收回剑势时却已经来不及,数道剑气于瞬间割伤了苍嵇,霎时玉山血溅,数道伤痕显现。

      苍嵇不曾躲避,似乎是故意迎接这一击,他伤处血涌,双眸望向林净,脸上露出一抹笑。

      “师尊果然,不曾改变。”

      与此同时,林净神色复杂,开口道:“你……”

      为何不躲。

      又为何不伤她。

      林净没有问出这些话,许是不知如何开口,又许是怕从他口中听到什么更诛心的事情,她自知自身本性懦弱,纵使疑惑满心,终是没有问。

      四周的迷雾因两人打斗而消散,芙蓉隐再度露出真容,石阶疏疏,草木青葱,似乎天然就带着几分水汽,湿濡润泽,而朱亭是此间唯一亮色,亦是两人所在之处。

      朱亭内两抹白衣交织,一人静止不动,另一人却逐渐逼近,直到一柄长剑横在他们之间,这才慢下步子。

      林净以为如此就能止住苍嵇,不成想他却是用手抓住不染剑锋,顿时流下些许血迹,不染剑身一颤,无端生出对抗之意。但不染是她的剑,归根结底,不染不过是遵循她内心罢了。

      她收了剑,苍嵇也因此离她更近,几乎不到一步之遥,他语气带着些微不可置信:“师尊收剑,可是不愿再伤我?”

      林净沉默不言,他却像是突然间疯癫,拉起她的手,朝自己身上按。苍嵇指腹覆上那节如玉似的指节拂过伤处,在落到最深伤口的那一瞬间,狠狠使力,霎时鲜血流出,过于刺激的疼痛感令他皮肉不受控制的紧绷。

      林净瞬间挣脱开他的手,掌心鲜血尚温,他却像是感受不到疼痛,脸上挂着笑,牢牢注视她。

      “师尊是怕我痛吗?”

      “没关系啊,在葬神仙,我比这要痛上千百倍,但我还是撑下来了。”

      他忽而凑近,双目凝视林净:“因为我还要见你啊,我不能就那么死在那,你会忘了我的。”

      林净无暇顾及他口中话语,掌中血迹沿着她皮肤蜿蜒滴落,有几滴顺着纹路浸染白衣,恍若画中红梅,却比其更浓艳三分。

      血迹旋即变得冰凉,她掌心摊开,目光不自觉凝在其中,云雾似乎又漫了上来,缠绵在她指缝掌间,又似乎只是她眼花,模糊了所视一切。

      芙蓉隐中万物在她耳边响起,水流涟漪,岸侧芙蓉,鹊鸟鸣叫,放大了千百倍般。忽然,有一道微哑声音浮现,屏退了这些响动。

      “师尊要我死,我听师尊的。”

      苍嵇握住她的手,将不染横在自己脖子间,几乎是引颈就戮,他的伤口此时竟有愈合之态,可血迹仍盘旋在他身上。林净看着他,恍若看见了数年前渔村那个站于众人之间的少年,他当初亦是这般看着,任凭她发落。

      那时他灵力暴走,林净助他稳定自身灵力,而后立刻救治一村人伤情,当时他面对林净的质问,也只是一句悉听尊便。

      林净救了他……可却把他带进更深的泥潭中,她带他回到千山隐,想着收他为徒,可全然不在乎他的处境。若没有她,苍嵇又怎会走到今天。

      云烟或隐或现,日月交换了几轮,林净未能离开千山隐,玉痊之的催促令她心中愈发感到紧迫,可看着苍嵇她却是未能下定心思动手。

      或是不能,或是不愿。

      她一向知道自身懦弱,如今才发觉竟是软弱至此,甚至连除魔的勇气都没有了……

      当雾霭又一次笼罩芙蓉隐时,林净发现了那枯荷中竟然出现些许嫩色,她伸出手,点了点它顶端,袖口不慎垂落带起几滴池水,池面涟漪阵阵,她转身朝深浅草木行去。

      苍嵇躲在偏僻一隅,千山隐又一次围攻,他再如何强悍亦是受了许多伤,此刻正在运功疗养。林净望着其背影看了半晌,闭了闭眼后含着果决,不染好似也明白她的意思,细微颤了一瞬,无声伴着她。

      她渐渐走进,苍嵇回过头,静等她出言。

      林净道:“你拘我在此,是为什么?”

      苍嵇却答非所问,顽笑道:“我先前想当一只狗,想当师尊的狗,这样就能日日看着师尊,夜夜宿在师尊脚边。哪怕您打我骂我也好,我是永远不会离开师尊的,您也不会抛弃我,因为我是您的狗啊……
      “可我不是,我是人,也不会变成狗。你打骂我,我会恨你;你不见我,我会怨你。你总是抛下我,我只能困你在此了。”

      她神情无波无澜,头一次以这种冷漠面孔面对他,也可以说,林净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

      林净冷淡道:“我不知道你究竟要什么。”

      “我要师尊陪着我,一辈子……不,永生永世不抛弃我,可我知道,这不可能。”

      “师傅仙人之姿,我粗鄙不堪。”他说着话,脑袋深深垂下,碎发散落在额间留下几道阴影,像是白玉间刻出来的磨痕。

      数载时光间,他亦是于心间留下不灭刻痕。他怨林净、恨林净、感激林净……甚至于在葬神仙中也是靠着对她与千山隐那些人执念才侥幸活了下来,他想等到林净出现,问她为何救他,又为何闭关任他遭受厄运。

      但现在,这都不重要了。

      林净认真看着苍嵇,他眉宇之间虽带着消散不去的邪气,可如何也算不得粗鄙,她不知苍嵇为何要妄自菲薄,但如今已不重要了,她也就没有否认。

      修长手指握住剑柄,不染随即出鞘,她剑端缓缓抬起,蓬勃灵力蕴含其间,霎时发丝衣裳无风自动,苍嵇显示露出笑容,却在下一秒表情凝重。

      林净微叹,平静道:“那……我们重来好不好?”

      话音落下,天地俱暗,唯有二人呼吸相互纠缠。隔着黑天黑地看不见对方,她这才神色松快了些。

      她既然无法杀了他,又不能眼睁睁看着千山隐没落,既如此倒不如拂去他的记忆,自己再多加照顾,说不定还能换来众人一世安稳。她心软弱,可终究还是牵挂着众人,此路或许难行,但不妨一试。

      身为修士,自该守人平安啊。

      思及此她单手捏诀,白皙指间泛起莹莹光芒,轻柔抚上了苍嵇的脸颊。

      “今夕之忆,请君休恋。”

      因是天地倒转,方见繁星突现、朝阳西出、江水逆流,此后自该是魂魄溯游逆旅,回至初见。

      苍嵇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林净是要拼尽修为与性命,想要逆转时空。此刻天地漆黑,林净身周却散发光芒,恍如皎皎明月,耀人心神。

      明月如此,垂照众生。又对他有多少垂怜?愿意救他于水火,究竟是似今夜只照他一人,还是视他如天地万物,未有区别……

      苍嵇指尖颤动,忽地发出一声嗤笑:“我讨厌神仙,当我被打得皮开肉绽时他们只是看着,根本毫无作为。”

      “我曾以为你是神明。”

      “可后来……你亦是毫无作为。”

      苍嵇举起了剑,锋利的剑刃抵住他喉间,摇头道:“不是的。”

      林净看着他的动作瞬间明白,他要祭出自己的命,他要赴死,以自身消亡抵她半数修为。如此一来,他死于时光倒流的缝隙间,这世上便再无苍嵇。

      林净脱口而出:“苍嵇,住手!”

      当啷——

      不染挡住了他手中长剑。

      苍嵇举起的剑应声落地,剑鸣余声阵阵,他看着林净,犹如点漆的眸子由暗至亮:“或生或死,我听你的,我听师尊的。”

      雾气聚在他脸上顺着话音滚落,林净失神间,四周骤然变成血池,无数鬼影包围,挣扎着似要撕裂二人,苍嵇抬脚往她那走来,脚踩在血泊之间,道道血印延伸到白衣修士跟前,他伸手拉住林净。

      冰凉之感顺着手部一点点攀升到大脑,她听到苍嵇执拗的声音。

      “师尊,我终究会想起来的。”

      记忆最后,是苍嵇拜师那日,轻如风声的低喃。那些话语当初在脑中模糊不清,难以分辨,此刻随着浓雾散去,字句皆明。

      “弟子苍嵇修行,一不为成仙,二不为济世,满心所求只为师尊,千年万年,至死不迭。”

      林净知道了,知道了那日他说的话,她仰头看着天上皓月,似乎触手所及。她抬手,只摸到一掌清风。

      恍惚间有质问声传至耳畔,盘旋心间。

      明月如斯,可曾怜我?既不怜我,何必救我。既要救我,何故弃我。

      她看着白月,闭上双眼。

      明月如此,何曾弃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寒山诡事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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