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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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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时间,在沉寂中流过。
藏海将自己完全投入到了学术世界里,仿佛只有那些古老的图纸和数据才能让他获得片刻的安宁。他谢绝了所有社交,甚至连父母的家都很少回,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或者小公寓里整理资料。
直到那天下午,他抱着一摞刚从图书馆借来的古籍复印件回到公寓楼下,看到一个绝不该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庄芦隐。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大衣,没有系领带,就那样倚在车边,身影在初冬萧瑟的风里显得有些孤直。他看起来瘦了些,下颌线条更加分明,眉眼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正一瞬不瞬地望着他,里面翻涌着藏海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藏海脚步一顿,抱着书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节泛白。他几乎是立刻就想转身离开。
“藏海。”庄芦隐开口了,声音带着久未说话的沙哑,穿透清冷的空气,清晰地落在他耳中。
藏海停住了脚步,背对着他,没有回头。他感觉到庄芦隐的脚步声在靠近,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压力。
最终,庄芦隐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我们谈谈。”不是命令,更像是一种带着疲惫的请求。
藏海沉默着,抱着书的双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谈什么?还有什么好谈的?重复那些伤人的话,还是听他解释那只是气话?他觉得都没有意义。
“那些话,”庄芦隐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斟酌了许久,“是我混蛋。”
藏海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僵了一下。
“我不该那么说你。”庄芦隐继续说着,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不是因为压力,也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藏海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这个词会从庄芦隐口中说出来?
“我习惯了衡量、算计,习惯了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庄芦隐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剖析自己的艰难,“你出现得太突然,太不一样。我看不清你的目的,或者说,我不相信会有毫无目的的靠近。所以我用最坏的心思去揣测你,用最难听的话去攻击你,以为那样就能守住自己的界限,就能证明自己没有被影响。”
他停顿了一下,空气中只剩下风声。
“但我错了。”庄芦隐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查的颤抖,“你离开之后,我才发现,那个所谓的界限,早就模糊了。那个房子,没有你在,冷得像冰窖。”
藏海依旧背对着他,眼眶却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他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我不是来为自己辩解的。”庄芦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些话造成的伤害,我认。你怎么生气,怎么怪我,都是应该的。”
“我只是想告诉你,”他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郑重,“你从来都不是什么攀附者。是我需要你。”
“需要你在身边,需要你泡的茶,需要你提醒我少喝酒,需要你在我疲惫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他列举着,语气带着一种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需要你,把我那个冰冷的房子,变成……家。”
最后那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了藏海死寂的心湖,激起滔天巨浪。
藏海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无声地滑落。他飞快地抬手抹去,依旧没有回头。
长时间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庄芦隐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像是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许久,藏海才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睛对上了庄芦隐深邃而带着紧张的目光。
“庄芦隐,”藏海开口,声音因为哽咽而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和力量,“我喜欢你,是很早以前就开始了。不是因为你是平津集团的CEO,也不是因为你能给我什么。选择你,是因为那个人是你。”
他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地宣告:“如果你想要的,只是一个听话的、不会指手画脚的伴侣,那么,我做不到。我就是这样的人,会有自己的想法,会坚持认为对的东西,甚至会和你吵架。”
庄芦隐喉结滚动,目光紧紧锁着他,没有回避:“我知道。”他哑声回应,“我不要你改变。”
又是一阵沉默。
藏海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那不容错辨的认真与悔意,心里那堵坚冰筑起的墙,正在一点点融化。他知道,让庄芦隐这样的人说出刚才那番话,意味着什么。
他抱着书,往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最后的那点距离。
“我明天要回家,”藏海轻声说,看着庄芦隐瞬间绷紧的下颌线,顿了顿,“月奴生日,我爸也让我回去看看他新收的几份孤本图纸。”
庄芦隐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失落,但他只是点了点头:“……好。”
藏海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最后那点硬气也消散了。他微微偏过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你要不要一起去?月奴念叨过好几次,说想让你看看她拼的那个巨型星空拼图。”
庄芦隐猛地怔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看着藏海微微泛红的侧脸和那轻轻颤动的睫毛,一股巨大的、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冲垮了所有的疲惫和不安。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沙哑和一丝小心翼翼的确认:
“……可以吗?”
藏海终于抬起眼,对上他紧张的目光,那双漂亮的眼睛里,重新漾起了细碎的、温暖的光。他轻轻点了点头。
“嗯。”
一个简单的音节,却仿佛带着融化一切寒冰的力量。
庄芦隐看着他,看着那重新为他亮起的星光,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松弛下来。他伸出手,不是去拉他,而是轻轻接过了藏海怀里那摞沉重的书籍。
“书很重,”他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温柔,“我帮你拿上去。”
藏海没有拒绝,他看着庄芦隐自然地抱着那摞书,转身走向公寓大门的身影,那个曾经在他看来无比高大、也无比遥远的背影,此刻仿佛与多年前雪地里那个挺拔孤直的身影重合了。
他轻轻吸了吸鼻子,抬步跟了上去。
初冬的风依旧寒冷,但阳光穿透云层,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
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时间愈合,有些信任需要重新建立。
但至少此刻,他愿意再给彼此一个机会。
因为,爱从来不是单向的垂钓,而是两颗心相互靠近的归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