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海漫漫]晚风沉醉时》小号子

14、第 14 章

　　藏海拉着行李箱，走进电梯，按下了一楼的按钮。金属厢体平稳下行，镜面墙壁映出他苍白而平静的脸。没有眼泪，没有崩溃，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抽离感。他看着数字不断跳动，仿佛在确认自己正在远离那个曾被他短暂称之为“家”的地方。

　　走出公寓大楼，夜风带着北方特有的干冷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那个空间的暖意。他没有叫车，只是拉着行李箱，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路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孤单。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漆黑，早已因心情激荡而忘了充电，自动关机了。也好，他扯了扯嘴角，一丝苦笑溢出，这样就彻底安静了。他将手机塞回口袋深处，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自己大学附近那套小公寓的地址。那是父母早年给他买的，他偶尔会去住，里面有些基本的生活用品。

　　而顶层公寓里，庄芦隐站在玄关，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要把它盯穿。客厅里还弥漫着晚餐后留下的淡淡食物香气，和周阿姨打扫后留下的清洁剂味道，混合着藏海留下的那点干净的皂角气息，形成一种古怪而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猛地转身，几步走到藏海的卧室门口，推开。房间里整洁得过分，床铺平整，衣柜空了一半，只有那套定制西服还孤零零地挂着。床头柜上，黑卡和领带并排躺着，下面压着那份他亲手交给藏海的项目资料。

　　那抹深蓝色，此刻像一块寒冰，灼伤了他的眼睛。

　　他烦躁地松了松领口，感觉胸腔里堵得厉害。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拿出手机，找到那个备注为“小先生”的号码拨了出去——他得说点什么，哪怕是指责，哪怕是命令他回来……

　　听筒里传来的，却是冰冷而标准的系统提示音：“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关机？

　　庄芦隐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这种彻底的、物理性的失联，比任何言语的拒绝都更具冲击力。那个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眼神清澈地望着他的青年，竟然如此决绝地，将自己从他的世界里完全抹去。

　　“回家？”他低声重复着藏海最后的话，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弧度。哪个家？蒯家？还是他那个大学附近的小公寓？林薇早就把藏海的基本信息放在他桌上了，他当然知道那个小公寓的存在。

　　他跌坐在沙发上，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璀璨的城市夜景，曾经他觉得这是掌控一切的象征，此刻却只映照出他内心的空荡和狼狈。

　　他开始不受控制地回想藏海离开时的眼神。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烬。那种彻底的失望和冷漠，比任何哭闹和指责都更让他心惊。

　　“攀附更高的枝头……”

　　“学会顺从……”

　　他当时怎么会说出那种话？是因为压力太大？还是因为他内心深处，其实一直藏着这份疑虑和不安，害怕藏海看中的只是他的身份和财富，害怕自己付出的那点可笑的真心，最终会被证明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所以，他用最伤人的话去攻击，试图以此来保护自己，或者，确认什么？

　　可现在，他好像亲手把什么都推开了。

　　手机突兀地响起，是林薇，大概是工作上的事。庄芦隐看都没看，直接按掉。他现在没有任何心思处理公务。

　　他站起身，在空旷的客厅里烦躁地踱步。目光扫过沙发——那里曾有过藏海蜷缩着看书的身影；扫过餐厅——他们曾在那里安静地吃过很多次饭；扫过厨房——藏海曾在那里为他泡过蜂蜜水……

　　每一个角落，似乎都残留着那个青年的痕迹，无声地嘲笑着他的愚蠢和傲慢。

　　他走到吧台，想倒杯酒，手指却在触碰到冰凉的酒瓶时顿住了。他想起藏海皱着眉小声劝他“别喝太多酒”的样子。

　　庄芦隐猛地收回手，一拳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手背传来刺痛，却远不及心头的万分之一。

　　他以为自己是那个掌控全局的垂钓者，却没想到，当鱼儿真的转身游向深海时，他会如此慌乱，如此疼痛。

　　夜色渐深，公寓里死寂一片。庄芦隐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灯，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那个被他定义为“攀附者”的年轻伴侣，那个他以为可以轻易掌控的小先生，已经用一种最沉默也最彻底的方式，在他坚固的世界里，凿开了一个洞。

　　而这个洞，正伴随着每一声心跳，渗出名为后悔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