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 13 章 ...

  •   关系的升温像一场逐渐加热的温水,藏海沉浸其中,几乎麻痹了最初那份协议带来的冰冷刺痛。他以为能看到水面上蒸腾起的、属于“家”的雾气,直到一颗巨石砸下,击碎了所有假象。

      起因是那份他曾视若珍宝的项目资料。关于城西一片老厂区的改造,庄芦隐的规划激进而冷酷——保留外壳,内部则要打造成高端商业综合体,那些承载了几代人记忆的车间、仓库,在他口中只是“需要优化的空间利用率”。

      藏海眼前浮现的是父亲蒯铎抚摸着一块老城砖时,眼底流露的珍视。他忍不住,指着图纸上一处标注为“拆除”的铸铁架构车间,声音还带着试图分享的轻快:“庄先生,你看这里,这种桁架结构现在很少见了,其实可以考虑保留下来,做成一个特色的公共空间,就像我爸之前提过的……”

      庄芦隐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份言辞犀利的审计报告,指尖用力地按着太阳穴。连日高强度的工作和此刻遇到的阻力让他神经紧绷。藏海的声音,在他听来不再是清泉,而是不识时务的噪音。

      “藏海,”他打断,声音像是淬了冰,甚至没从屏幕上抬起头,“做好你分内的事。商业决策,不需要你来教我什么是情怀。”

      藏海脸上的浅笑僵住了。分内的事?他分内的事是什么?是乖巧,是安静,是做一个不添乱的花瓶?他看着庄芦隐冷硬的侧脸,那股被他小心翼翼压抑着的、属于蒯家子弟的学术坚持冒了头。

      “但这不仅仅是情怀,”他试图据理力争,调出了手机里存着的几篇文献摘要,“这种工业遗产的活化案例有很多成功的,它们本身的文化价值……”

      “够了!”

      庄芦隐猛地合上笔记本,金属外壳撞击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豁然起身,高大的身影带着迫人的阴影笼罩住藏海。连日积压的疲惫、商场上的硝烟、还有眼前青年“不合时宜”的坚持,像火药般被点燃。他俯视着藏海,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此刻没有半分之前的温和,只有全然的、居高临下的冰冷和一丝被冒犯的愠怒。

      “摆正你的位置。”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你以为你嫁进来,是为了让你在这里对我指手画脚的吗?”

      藏海瞳孔骤缩,脸色一点点褪成苍白,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住了冰冷的墙面。

      庄芦隐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头那股邪火却烧得更旺,一种莫名的、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害怕被看轻、害怕付出真心反被算计的恐慌感,驱使着他说出更伤人的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重新确立自己绝对掌控的地位。

      他嘴角扯出一抹近乎残忍的弧度,目光锐利地刮过藏海的脸,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还是你忘了?当初是你自己费尽心机,放弃了更年轻的之行,选择爬上我的床。既然选择了攀附更高的枝头,就该清楚自己要付出什么代价——学会顺从,是你第一件该做的事。”

      “攀附”、“爬上我的床”、“代价”、“顺从”……

      这些字眼,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藏海的心尖上。他耳边嗡嗡作响,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庄芦隐冰冷而刻毒的话语在反复凌迟。原来,在他心里,自己所有的努力,所有的靠近,甚至那份压抑不住的心动,都被解读得如此不堪。那些深夜的陪伴,共享的静谧,交付的工作……全都是建立在“顺从”基础上的施舍。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然后猛地撕裂,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连呼吸都变得困难。他看着庄芦隐,看着这个他小心翼翼爱慕着、以为终于触手可及的男人,眼底那簇小心翼翼燃起的火苗,在极致的疼痛中,倏地熄灭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的灰烬。

      他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流泪质问,甚至连一句反驳都没有。只是极其缓慢地,用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将自己从墙边剥离。他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所有情绪,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的决绝:

      “我明白了,庄先生。”

      说完,他不再看庄芦隐一眼,像是避开什么肮脏的东西,侧身从他旁边走过,径直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甚至没有一丝慌乱。

      庄芦隐看着他骤然挺直却单薄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背影,那句冰冷疏离的“庄先生”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他心里。怒火未熄,却又猛地窜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恐慌。他下意识想伸手抓住什么,但骄傲和残存的怒意让他僵在原地,只能死死盯着那扇被关上的房门。

      “砰”的一声轻响,如同判决。

      藏海背靠着反锁的房门,身体控制不住地沿着门板滑落,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抱紧了自己的膝盖,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细微地颤抖着。不是哭泣,而是身体在承受巨大冲击后的本能反应。彻骨的寒意从心底蔓延至四肢百骸,比任何时候都要冷。

      他就这样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双腿麻木,心跳都变得迟缓。然后,他慢慢地,撑着身体站起来,走到衣柜前。

      打开衣柜,里面挂着的几件衣服,有些还带着庄芦隐让人定制的标签。他沉默地看着,然后开始动手,将自己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叠好,放入行李箱。动作缓慢,却异常坚定,没有一丝留恋。那本他带来还没看完的建筑年鉴,那个他习惯抱着睡的柔软抱枕,一一被收起。

      最后,他走到床头柜前。上面放着庄芦隐给他的黑卡,还有那条他曾珍而重之、练习系了许久的深蓝色领带。他静静地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将它们拿起,轻轻放在了那份摊开的、关于老厂区改造的项目资料上。

      深蓝色的领带压在白色的图纸上,刺眼得如同一个休止符。

      他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轮子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他打开房门,走了出去。

      庄芦隐还僵立在客厅中央,背对着他。听到声音,他猛地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藏海手中的行李箱上,然后,像是被烫到一般,骤然转向卧室门口——床头柜上,那抹熟悉的深蓝色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黑卡和领带并排摆放的、无声的宣告。

      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庄芦隐的心脏。

      “藏海!”他声音嘶哑,带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急切,“你要干什么?”

      藏海在玄关处停下脚步,终于缓缓回过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空洞地望着庄芦隐,里面什么也没有了。

      “庄先生,”他开口,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彻底斩断的冷漠,“我回家了。”

      然后,他转过身,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拉。

      门开了,又轻轻合上。

      “咔哒。”

      一声轻响,在过分安静的客厅里,如同惊雷。

      庄芦隐僵在原地,一动不动。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藏海身上那股淡淡的、干净的皂角气息,此刻却像无形的嘲讽,充斥着他突然变得空荡冰冷的“家”。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能看到青年最后那个空洞的眼神。

      那句他亲手掷出的、淬毒的话,此刻疯狂地在他脑海里回响。

      而他刚刚才意识到温度存在的水,已经彻底冰冷,水面碎裂,映不出任何倒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