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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

  •   邹少非没想到,重逢洪雅悦时她正在垃圾站旁翻找一箱旧物。
      她脚边散落着五个不同男人的离婚证,却死死抱着一本掉页的琼瑶小说红了眼眶。
      「你说过,这本书里的女主角,最后都会找到真爱的。」
      「可你当年笑它俗气,还撕坏了结局那页。」
      他踢开脚边的空酒瓶,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午后——
      少女趴在课桌上偷偷看小说,阳光染亮她鬓角的绒毛。
      而他笑着抽走书,撕下了最后几页。
      **
      后来唐文在监狱里寄来封信:「早知道该劝你偷走她那本书。」
      陆岩在流水线上发来语音:「我秃顶那天,她问我书里有没有生发水的偏方。」
      邹少非终于拿起电话,却听见忙音里传来她的婚礼请柬掉落声。

      ---

      南方的回南天,像个阴魂不散的怨灵,把整座城市捂在它湿漉漉的掌心里。墙壁渗出细密的水珠,空气能拧出霉味来,连光线都仿佛发了潮,昏昏沉沉地透不过气。

      邹少非趿拉着那双鞋帮开裂的塑料拖鞋,深一脚浅一脚踩在城中村污水横流的窄巷里。手里拎着的黑色塑料袋,装着昨晚的空啤酒罐和泡面桶,沉甸甸地坠着,勒得他指关节发白。网店上周彻底关了张,最后一笔订单是个差评,说他卖的山寨充电宝把人家手机烧了主板。写了大半年的小说,投出去石沉大海,编辑回信客气又冰冷:“缺乏市场看点。”他把自己灌醉,醒来只觉得天花板压得更低。

      垃圾站就在巷子口,浑浊的酸腐气扑面而来,几个绿色的大垃圾桶早已满溢,各色垃圾散落一地。他眯起被宿醉折磨的眼睛,正打算把手里这袋“成果”随便甩个角落,动作却猛地僵住。

      垃圾站侧面,一堆废弃的旧家具和破纸箱旁,蹲着一个人。

      是个女人。穿着不合时宜的、质地廉价的藕粉色连衣裙,裙摆沾了泥水。她正低着头,极其专注地从一堆烂菜叶和碎瓦砾里,扒拉出什么东西。湿漉漉的黑发贴在她苍白的脸颊边。

      邹少非的脚步钉在原地。那侧影,瘦削得惊人,却有一种该死的熟悉感,像一根生锈的钉子,猝不及防楔进他混沌的脑海。

      他不由自主往前蹭了两步。

      女人似乎从废弃物底下抽出了一个硬纸箱,箱子很旧,边角破烂,被雨水泡得发胀。她小心翼翼地把箱子抱出来,放在稍微干净点的空地,然后,像是举行什么仪式,轻轻地、颤抖着,打开了箱盖。

      里面是杂乱的一堆。褪色的布料、几本卷边的旧教材、一个断了发条的铁皮青蛙……她的目光急急掠过这些,手指有些慌乱地拨开杂物,终于从箱底,抽出了一本书。

      一本封面几乎掉光、书脊用透明胶带歪歪扭扭粘着的旧书。书页黄得厉害,边角蜷曲。她捧着那本书,像捧着易碎的琉璃,指尖小心地拂去封面上一点泥渍,露出残缺不全的书名,隐约是“……烟雨”什么的。是琼瑶的小说。

      女人把书紧紧抱在胸前,低下头,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耸动。然后,邹少非看见,她把脸埋进了书页和掌心之间,瘦弱的脊背弯曲成一道痛苦的弧线。没有声音,但那颤抖比嚎啕更刺眼。

      就在她脚边,散落着几个暗红色的小本本。邹少非视力还行,勉强看清了最上面一本封皮的字——“离婚证”。不止一本,粗略一看,至少有四五个,封皮颜色略有差异,像是不同年代的版本,胡乱地堆在那里,有的甚至被踩了半个泥脚印。

      离异的女人,垃圾站,一本破烂的旧言情小说。

      荒谬的画面像一把生钝的刀子,慢慢割开邹少非记忆里某个尘封的角落。一些遥远的光影和声音开始嗡嗡作响。

      他鬼使神差地又靠近了一点,塑料拖鞋踩到一只空酒瓶,发出“哐当”一声脆响。

      女人受惊般猛地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雨水、泥点还是泪水。眼睛红肿,眼神空洞地望过来,先是茫然,然后,那空洞里渐渐裂开一道缝隙,映出邹少非同样狼狈的身影。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长、扭曲,然后重重地砸回现实。

      洪雅悦。

      尽管那张脸被生活磋磨得憔悴枯槁,眼角刻着细密的纹路,嘴唇干裂失血,但那眉眼的轮廓,惊慌时微微睁大的样子……是洪雅悦。高中时坐在他斜前排,总爱在课桌下偷偷看言情小说的洪雅悦。

      空气凝固了几秒。湿漉漉的沉默里,只有远处模糊的车声和垃圾站腐败的微响。

      洪雅悦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先找回了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像是自言自语:“你说过……这本书里的女主角,最后都会找到真爱的。”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本破书的封面。

      邹少非喉咙发紧,宿醉的头痛此刻尖锐地蹦跳起来。他想起了一些碎片。阳光很好的下午,教室角落,女孩藏着掖着的书本,他恶作剧地抽走,大声念出里面肉麻的句子,引来哄堂大笑。他好像……是撕掉了几页?结局吗?他不记得了,只记得女孩瞬间涨红的脸和夺眶而出的眼泪,还有自己那时没心没肺的得意。

      “可你当年,”洪雅悦看着他,眼神飘忽,仿佛透过他看着很远的地方,“笑它俗气,还撕坏了结局那页。”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扎过来。

      邹少非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狼狈,他动了动脚,把那碍事的空酒瓶踢到一边,瓶子咕噜噜滚进污水里。“多少年前的老黄历了,”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带着刚醒酒的沙哑和一种刻意为之的浑不在意,“这玩意儿,你还留着?”他指了指她怀里那本破书。

      洪雅悦没回答,只是更紧地抱住了书,指节泛白。她低下头,看着脚边那些散落的离婚证,嘴角扯动了一下,像是一个失败的自嘲。“留着……看看。”她声音低下去,“看看别人编的结局,也挺好。”

      又是一阵难堪的沉默。雨水似乎密了些,打在塑料雨棚上噼啪作响。

      “你……”邹少非张了张嘴,想问你怎么在这里,怎么搞成这个样子,话到嘴边,却变成,“捡这些……还能用?”他目光扫过那个旧箱子和她脚边的“垃圾”。

      洪雅悦摇了摇头,很慢地。她终于松开了紧抱的书,把它轻轻放回箱子里,和那些褪色的旧物在一起。然后,她撑着膝盖,有些吃力地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里早就污糟一片了。她没再看那些离婚证,也没再看邹少非,只是弯腰,抱起了那个不算轻的旧纸箱。

      箱子有些大,她抱得有点踉跄。

      “走了。”她低声说,不知道是对他说,还是对自己。然后,她转过身,抱着那箱沉重的旧时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迷蒙的雨雾里,很快被杂乱逼仄的巷道吞没了身影。

      邹少非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几个泥水半浸的暗红小本,看着那只被她踢到一边、如今静静躺在污水里的空酒瓶,再看看自己手里同样准备丢弃的黑色垃圾袋。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梢滴下来,流进脖子里,冰凉。

      他忽然觉得,自己和刚才离开的那个抱着破旧纸箱的女人,和地上这些被丢弃的垃圾,并没有什么本质的不同。

      都是被生活揉皱、准备丢弃的东西。

      只是,她那箱“垃圾”里,好像还固执地装着一些早已发霉、毫无用处的旧梦。

      而他连这样的旧梦,似乎也没有了。

      只有手里这袋真实的、沉甸甸的、待会儿就要被清理掉的垃圾。

      他站了很久,直到雨水彻底打湿了他的肩膀。最后,他弯腰,捡起那只滚落的空酒瓶,和自己手里的垃圾袋一起,用力扔进了前方满溢的绿色大垃圾桶里。

      “哐当”一声闷响。

      像是对什么微不足道的东西,做了一个了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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