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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晨课与暮访·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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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开幕后的第一个周末,“砚”里的人流量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峰值。并非摩肩接踵,而是一种持续的、稳定的流动。有看了小晚播客或本地生活号推荐特意赶来的年轻人,有在“辰光·东亭里”商业区逛累了、被门口简洁雅致的海报吸引进来的顾客,更多的是附近的老街坊,三三两两,或独自一人,进来看看那些熟悉的旧物件,看看周奶奶的故事,在互动区的便签上写下一两句感慨,或者,只是安静地坐一会儿,喝杯咖啡,听听背景音里那些熟悉又遥远的市声。
沈心没有天天守在店里。她的律所工作依然繁重,与“辰光”的合作也进入更深入的执行层面,需要定期开会、提交报告、协调资源。但她几乎每天下班后,无论多晚,都会绕路过来一趟。有时只是停留十几分钟,快速扫一眼展品和留言簿,和林砚简短交流几句;有时则待到打烊,帮着整理一下,或者就坐在老位置上,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未完成的工作,仿佛这里是她另一个锚点。
林砚则完全沉浸在这种新的节奏里。他需要应对比以往更多的客人,需要维护展览的秩序和展品的完好,需要解答参观者各种各样的问题(有些关于咖啡,更多关于展品和背后的故事),也需要留意互动区那些日益增多的、写满字的便签。他的讲述依旧平实,甚至有些笨拙,但那份真诚和对每件物品的熟稔,往往比任何华丽的解说词都更打动人心。
这天是周一,展览日之外相对清静的时段。上午的阳光很好,店里只有两位客人,一位是常来的、对着笔记本工作的自由职业者,另一位是位头发花白、气质儒雅的老先生,正戴着老花镜,极其仔细地观看周奶奶的笔记展品,不时拿出手机拍一下细节。
林砚在吧台后清洗器具。水声哗哗中,他听到那位老先生忽然轻声“咦”了一下,随即站起身,朝他走了过来。
“小伙子,打扰一下。”老先生语气温和,指了指笔记展柜,“请问,这几页关于‘湘绣劈丝分缕早期技法比较’的笔记,旁边标注的参考文献里,提到的一本《江南织绣杂考》,是不是民国十七年,上海‘艺文印书馆’出的那个版本?主编姓陆?”
林砚愣了一下。他对周奶奶笔记的内容虽然熟悉,但如此具体的版本信息,确实不清楚。“这个……我不太确定。这些笔记是位已故老人家的遗物,我们主要是保管和展示。您是对这个有研究?”
老先生眼睛一亮,连连点头:“是,是,我年轻时就喜欢研究这些老手艺,尤其是织绣。陆主编那本书,当年印数很少,后来战乱,存世更稀。我找了很多年,只在图书馆见过微缩胶片。没想到在这里看到引用!”他显得很激动,又有些遗憾,“可惜只是提及,没有更详细的内容……”
林砚想了想:“如果您感兴趣,可以留个联系方式。这些笔记的所有者家人也在,或许可以帮您问问,有没有更详细的资料,或者,能否在您研究需要时,提供有限的查阅。”他话说得谨慎,既表达了善意,也严守了保管的界限。
老先生大喜过望,立刻留下了自己的名片(某某大学退休教授,研究方向:民间工艺史),又和林砚聊了好一会儿,才心满意足地离去,临走前还买了两包“砚”的招牌拼配咖啡豆,说是“聊表谢意”。
这只是个小插曲,却让林砚心里泛起一丝奇异的涟漪。周奶奶笔记的价值,以这样一种具体而意外的方式被确认和需要,比他预想的任何一种反响都更让他感到……某种沉甸甸的欣慰。这或许就是沈心所说的,“理”与“魂”被真正“看见”的意义之一。
下午,沈心提前结束了会议过来。她听林砚说了老先生的事,眼中也掠过一丝讶异和深思。“这位王教授我听说过,在业内很有声望。这是个很好的信号。”她快速在手机上记下点什么,“可以建议温女士,如果条件允许,或许可以考虑与王教授这样的学者合作,对周奶奶的笔记进行更系统的整理和研究,哪怕只是非正式的咨询。这对提升‘拾光’项目的专业深度和影响力会有帮助。”
她总是能瞬间将一件偶然的小事,纳入更大的规划框架。林砚已经习惯了。
两人正说着话,门口铜铃响动,进来的人却让沈心微微蹙起了眉。
是吴经理。他今天没穿西装,一身休闲打扮,脸上挂着比以往更亲和、甚至带着点刻意讨好的笑容。手里还提着一个精致的甜品盒。
“沈律师,林先生,下午好!”吴经理笑容可掬,“正好在附近办事,顺路过来看看。哟,这就是‘拾光’的展览吧?布置得真不错,有格调!”他目光在店内逡巡,最后落在沈心和林砚身上,“没打扰你们吧?”
“吴经理,有事?”沈心语气平淡,没有接他的寒暄。
“没事,没事,就是来看看,学习学习。”吴经理把甜品盒放在吧台上,“一点心意,网红店的拿破仑,听说不错。另外……”他搓了搓手,压低了些声音,“沈律师,之前有些误会,沟通上可能……有些不到位的地方。赵总和苏总对‘拾光’项目现在非常看重,指示我们下面的人一定要全力配合好。以后这边有什么需要协调、跑腿的,您尽管吩咐。”
他的姿态放得很低,与从前那种隐隐的优越感和试探性截然不同。显然,“辰光”内部对“拾光”的态度转变,以及苏女士的强势推动,已经清晰地传递到了执行层面。
沈心神色不变,只是点了点头:“吴经理客气了。合作顺利对双方都好。具体事务,按协议和流程走即可。”
“那是,那是。”吴经理连连点头,又夸了几句展览,识趣地没有久留,很快告辞离开。
等他走了,林砚看着吧台上那盒包装精美的甜品,挑了挑眉:“黄鼠狼给鸡拜年?”
沈心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略带讥诮的弧度:“是‘辰光’的企业文化,风向变了,下面的人嗅觉最灵。不用管他,东西可以分给费老师他们。”她顿了顿,看向林砚,“不过这也说明,我们现在的位置,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后类似的人和事,可能还会有。需要习惯,也需要……保持清醒。”
林砚明白她的意思。获得了更多的资源和关注,也意味着会面对更复杂的人际关系和潜在的干扰。守护的难度,或许从赤裸裸的生存危机,转向了更微妙、更考验定力的层面。
“嗯,知道。”他将那盒甜品放到一边,仿佛那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尘埃。
傍晚时分,夕阳再次将店内染成金色。客人陆续离开,只剩下一室安宁。林砚开始做打烊前的整理,沈心则坐在老位置上,回复着工作邮件。
忽然,她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视频通话请求。来自她的母亲。
沈心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很快接起。
“妈。”
“心心啊,吃饭了没?”沈母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带着惯常的关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还没,在店里,一会儿吃。”沈心语气平静。
“又加班?别总这么累。对了,你王伯伯的儿子,王哲,还记得吗?去年从英国回来的那个,现在在一家很大的基金公司,发展得可好了。这周末他刚好有空,妈妈帮你约了……”
“妈,”沈心打断她,声音不高,却清晰,“我最近很忙,项目在关键阶段,没时间。”
“再忙也要考虑个人问题啊!你都多大了?王哲那孩子真的不错,学历、家世、样貌都配得上你,见一面吃个饭能花多少时间?就当多认识个朋友……”沈母的语气急切起来。
沈心揉了揉眉心,目光无意识地投向正在擦拭吧台的林砚。林砚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抬起头,与她目光相接。他听不到电话内容,但能从她的表情和细微的身体语言中,读出些许端倪。
沈心对着电话那头,语气放缓,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妈,我的事情,我心里有数。现在真的不方便。等忙过这阵子,我再跟您细说。先这样,我这边还有事。”
她没等母亲再说什么,便挂断了电话。然后,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寂静重新弥漫,只有她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林砚放下抹布,走到她对面的位置坐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沈心迎着他的目光,半晌,忽然自嘲地笑了笑:“以前我妈给我安排相亲,我多半会去。不是感兴趣,是觉得……省事。见一面,找个理由推掉,能清净一阵子。”她顿了顿,“现在……好像连这点‘省事’,都不愿意应付了。”
林砚依旧沉默,只是伸出手,将桌上那杯她喝了一半、已经凉透的水拿走,重新去接了杯温水,轻轻放回她面前。
这个细微的动作,却奇异地抚平了沈心心头那点因为母亲电话而生的烦躁。她端起温水,喝了一口,看向窗外逐渐沉落的暮色。
“林砚,”她忽然问,声音很轻,“你说,如果我们没有遇到这些事,没有‘拾光’,没有一起经历这么多……现在的我们,会在哪里?在做什么?”
这是一个假设性的、几乎有些天真的问题。不像沈心会问的。
林砚认真地想了想。“我大概……还在每天冲咖啡,收一些别人不要的老东西,偶尔对着它们发呆。可能……会更安静一点。”他看向她,“你呢?”
沈心望着窗外,目光有些飘远。“我?大概还在不停地接案子,开会,出差,用一份又一份合同和胜诉判决,填满所有时间。可能……会更锋利一点,也更……空一点。”
两人都沉默了。暮色如纱,缓缓笼罩下来。店内的灯光自动感应亮起,驱散了角落的昏暗。
“现在这样,”林砚缓缓开口,打破了沉默,“就很好。”
沈心转过头,看着他。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他的眼神清澈而笃定。
没有华丽的比较,没有深情的告白。只是简简单单的五个字——现在这样,就很好。
却像一阵温暖的风,吹散了沈心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外界压力和对未来不确定而产生的迷雾。
是啊,现在这样,就很好。有需要守护的记忆,有正在耕耘的事业,有并肩的伙伴,有这一室令人心安的灯光和咖啡香,有窗外平凡却真实的暮色,还有……眼前这个让她觉得“很好”的人。
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职业化的、礼貌的笑,也不是之前略带自嘲或疲惫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漾开的、轻松的、带着暖意的笑容。
“嗯。”她重重点头,应和他,“是很好。”
夜色完全降临。“砚”的灯光在梧桐掩映的东亭路上,像一颗温暖而坚定的星辰。
打烊,锁门。两人并肩走入春夜的微风里。不远处,“辰光·东亭里”商业区的霓虹刚刚亮起,流光溢彩。但他们的脚步,不约而同地,走向了与那片璀璨相反的方向——那条更安静、更熟悉的老街深处。
路灯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织,又分开,再交织。
未来依然会有母亲催婚的电话,会有吴经理那样需要应付的人,会有工作中无穷无尽的琐碎和挑战。
但至少在这一刻,在这条走过无数遍的、通往“家”的方向的路上,他们的手,在身侧,很自然地,轻轻碰触,然后,坚定地,握在了一起。
掌心相贴的温度,驱散了春夜的微凉,也照亮了前方,那并不需要多么璀璨、却足够温暖踏实的归途。
(番外·晨课与暮访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