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破烂的，和他的法学女精英》滴滴叮当

43、拾光初绽·番外

　　暮春的空气里浮动着柳絮和梧桐花粉，黏黏的，挠得人鼻尖发痒。“砚”门口那块新做的原木招牌——“拾光·社区记忆馆（试运营）”，在午后斜阳里泛着温润的光泽。招牌右下角，有一行小字：“‘辰光·东亭里’合作支持”。

　　店里比往日拥挤了许多。不是客人，是物件。原本靠墙的书架被暂时移开，空出的整面墙壁挂上了一幅巨大的、素白的投影幕布，此刻还暗着。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铺着与招牌同色的原木纹桌布，上面分门别类摆放着各种展品：周奶奶那几册最珍稀的笔记和部分泛黄票据，被小心地置于定制的透明立式展夹中；旁边是温女士后来陆续找来的、周奶奶年轻时用过的几件小物——一个褪色的绒线针插，一把银质小剪刀，一个装着各色丝线的扁圆木盒；再旁边，是费老师贡献出的、他父亲留下的几件老木工工具，以及几张反映老街旧日手工业场景的珍贵老照片。

　　最引人注目的，是单独设在中央的一个矮柱形展台。上方打下一束柔和的、略带暖调的聚光灯，精准地笼罩着那幅寒梅绣品。修复后的玻璃光洁如新，清晰地映出绣面上每一丝细腻的针脚。梅枝虬劲，红蕊点点，树下少女的背影在光影中仿佛有了呼吸。展台下方，贴着一小段简洁的手写说明卡，摘录了周奶奶笔记中关于“蓝草”染色的片段，以及温女士口述的、关于这幅绣品来历的短短几句话。没有过度阐释，只是静静地呈现。

　　空气里有新木头、旧纸张、还有一丝极淡的、秦师傅用来固色定型的植物制剂混合的气味。沈心站在展台旁，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正对照着 checklist，逐项确认最后的布展细节。她今天穿了件烟灰色的亚麻衬衫，配米白色直筒裤，头发松松挽了个低髻，几缕碎发落在颈边，显得随意又干练。但眉心微蹙，眼神锐利地扫过每一处。

　　“投影调试好了吗？开场那段介绍短片，循环播放不能有卡顿。”她头也不抬地问。

　　“好了，沈律师。”一个戴着黑框眼镜、背着双肩包的年轻男孩连忙应道，他是小晚介绍来的独立影像师，负责这次展览的视觉部分，“刚才最后试了一遍，没问题。音响也调好了，背景音是采集的老街环境声和周奶奶口述的混剪，音量适中，不干扰观展。”

　　沈心点点头，走到墙边，示意他播放。幕布亮起，没有炫目的特效，只是一幅幅缓缓切换的老照片和动态捕捉的手部特写——陈阿婆布满皱纹的手捏着鞋拔子，周师傅儿子粗糙的手掌抚过老刨子的木柄，费老师颤抖的手指点着照片上模糊的人影……配合着低沉舒缓的旁白和隐约的环境音，瞬间将人拉入一种沉静的、回溯的氛围中。

　　“可以。”沈心评价简短，但眼神稍缓。

　　另一边，林砚正和费老师一起，将最后一批从社区收集来的“记忆物件”摆放到互动区的长桌上。不是什么珍贵东西：几本皮面磨损的家庭相册，一些老式的搪瓷缸、铝饭盒，几枚褪色的毛主席像章，甚至还有一个八十年代的绿色铁皮青蛙玩具。每一件下面都垫着一小块深色绒布，旁边放着一个空白的、印着“拾光”logo和二维码的便签纸盒，以及几支削好的铅笔。

　　“就放这儿，对，轻点……”费老师指挥着，自己却忍不住拿起那个铁皮青蛙，拧了几下发条，青蛙立刻在绒布上“呱嗒呱嗒”地跳起来，发出清脆却有些生涩的金属撞击声。老人看着，忽然就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这东西，我孙子小时候也有一个，一模一样的，天天上发条，吵得人头疼。后来不知丢哪儿去了……”他的笑声里有些怀念，也有些怅然。

　　林砚接过青蛙，小心地放回原位。“费老师，回头您可以在便签上写写，关于这青蛙的记忆。来看的人，或许也能想起点什么。”

　　“写，写！”费老师连连点头，搓着手，有些激动，“我这笔字难看，但意思在！”

　　温女士也来了，手里捧着一个用软布仔细包裹的、扁平的方形物件。她走到沈心面前，眼圈又有些红，但神情是平静的。“沈律师，这个……我想了很久，还是觉得，应该放在这儿。”

　　她一层层揭开软布，里面是一本硬壳的旧相册。封面是暗红色的丝绒，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这是姑姑年轻时的相册，里面有些她在女子师范读书时和同学的照片，还有……她后来工作、旅行时拍的。我以前一直收着，没敢拿出来，怕立斌他们……”她顿了顿，“现在，我想通了。姑姑不只是那些笔记和票据，她也有过……很鲜活，很快乐的时光。这些照片，或许能让人看到一个更完整的她。”

　　沈心接过相册，翻开。里面的照片大多是小尺寸的黑白照，有些已经发黄卷边，但影像依然清晰。有穿着旧式学生装、剪着齐耳短发的周奶奶，和几个女同学站在爬满藤蔓的校舍前，笑容羞涩却明亮；有她站在某处古迹前，身后是模糊的山水，风拂起她的衣角和发丝；还有一张，似乎是工作后，穿着得体的旗袍，坐在一张书桌前，低头写着什么，侧脸沉静专注……

　　每一张照片，都是那个时代一个知识女性生命的切片，与那幅沉静的绣品和严谨的笔记互为映照。

　　“谢谢您，温女士。”沈心合上相册，郑重地说，“这些照片，非常珍贵。我们可以选几张，和绣品、笔记放在一起展出。一个更立体的周奶奶。”

　　温女士用力点头，眼泪终究还是落了下来，但这次，是带着释然的。

　　布展接近尾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室内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所有的展品都已就位，灯光调试完毕，说明卡片摆放整齐，互动区的便签纸和铅笔也补充充足。空气里那种混合的气味，似乎也沉淀下来，变成一种属于“过去”的、安宁的气息。

　　小晚带着她的录音设备来了，打算为展览录制一段特别的开场导览音频。费老师和温女士被请到一边，准备接受简单的采访。影像师在做最后的设备检查。苏女士派来协助这次活动的“辰光”品牌部一位年轻干事，也在帮忙清点宣传物料。

　　沈心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街道和行人。连续几天高度紧张的筹备带来的疲惫，此刻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上来。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一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无声地递到她手边。

　　林砚站在她身旁，也看着窗外。“都差不多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劳作后的平实满足。

　　“嗯。”沈心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温润微甜的液体滑过喉咙，缓解了干涩。“明天……会有人来吗？”她忽然问，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沈心”本人的不确定。

　　这是她第一次，在事情完全准备好之后，流露出这样的情绪。不再是关乎成败的焦虑，而是一种……将珍视之物呈于人前时，近乎本能的忐忑。

　　林砚侧过头，看着她被夕阳勾勒出柔和光晕的侧脸。“会来的。”他语气笃定，“想看的，自然会来。”

　　他的笃定，莫名地安抚了她心底那丝微澜。她转过头，看向店内。在温暖的光线下，那些静默的展品仿佛被注入了生命。绣品上的梅花似乎更红了些，老照片上的人像眉眼愈发清晰，那些寻常的旧物，也在光影中散发着岁月沉淀下来的、独特的光泽。

　　“拾光……”她低声念着这两个字，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个名字的重量——不是被动地捡拾被遗弃的碎片，而是主动地，用一束温柔而坚定的目光，去照亮那些蒙尘的记忆，让它们重新焕发出属于自己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光。

　　“对了，”林砚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走回吧台后面，拿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小包裹，走回来递给沈心，“这个，费老师下午悄悄塞给我的，说……送给‘拾光’的第一个展览。”

　　沈心疑惑地接过，打开旧报纸。里面是一个小小的、手工制作的木质绣绷。不是古董，就是普通的白木，边缘被摩挲得很光滑，显然经常被使用。绣绷的圆形木框内侧，用极细的刀刻着一行小字：“手上有光，心里不慌。赠‘拾光’。老费癸卯春。”

　　字迹歪斜，却刻得极深，极认真。

　　沈心捧着这个小小的、带着老人体温和心意的绣绷，久久没有说话。她想起费老师说起父亲埋在砖瓦下仍紧握木盒的手，想起他凑在绣品前用放大镜仔细端详的样子，想起他搓着手激动地说“我这笔字难看，但意思在”的神情……

　　这个沉默了大半辈子、与旧物和记忆打交道的老人，用他最笨拙也最真挚的方式，表达了他的认可与祝福。

　　窗外的夕阳终于沉入高楼之后，天际留下一片绚烂的紫红与金灰。店内的灯光次第亮起，柔和地照亮每一寸空间，也照亮了沈心眼中那层淡淡的水光。

　　她将那个小小的绣绷，轻轻放在了互动区的长桌上，就放在那堆空白便签纸旁边。然后，她拿起一支铅笔，在旁边的展品说明卡上，添上了一行简短的手写备注：“社区捐赠·记忆见证”。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看向林砚。

　　林砚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了然的笑意。

　　“明天，”沈心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晰稳定，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暖意，“‘拾光’正式开幕。”

　　夜色渐浓，华灯初上。“砚”的窗户透出温暖明亮的光，映照着门口那块崭新的招牌，也映照着招牌下，两个并肩而立、看向未来的身影。

　　（番外·拾光初绽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