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总盯着你同桌看干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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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考成绩在煎熬的等待后终于揭晓。
成绩公布那天，谢宥恩几乎是踮着脚尖，屏住呼吸，从密密麻麻的年级大榜底部往上艰难搜寻。
当“高二（1）班：谢宥恩”这行字，连同后面那个刺眼又宝贵的“班级排名：45/45”撞入眼帘时，他先是猛地闭上眼，再睁开，确认无误。
没掉下去，还在地狱里。
虽然是垫底，但也是尖子班的垫底！
一股混合着庆幸、后怕和虚脱的复杂情绪席卷了他。
他几乎是飘着回到教室的，脚下发软，脸上却不由自主地挂起一个有点傻帽的笑容。
刚进后门，早就扒着窗户看过榜单的郑毅涛就一个箭步冲上来，抓住他的肩膀使劲摇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狂喜。
后来，男生又开始真心实意的鼓起掌，巴掌拍得更是震天响：“恩恩！牛逼！真留下来了！我就知道你可以！”
这热情的祝贺和掌声在闹哄哄的教室里也算引人注目。
谢宥恩被摇得头晕，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感动还没升腾起来，就听到旁边传来一道平静无波、清晰度拉满的声音。
音调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
“他这是在庆祝自己终于摆脱了倒数第一的位置。”
谢宥恩：“……”
郑毅涛的欢呼和掌声也瞬间像被按了暂停键，噎在喉咙里。
他讪讪地摊开手，摸了摸鼻子，眼神飘向天花板，一会儿假装研究下灯管到底咋安的，一会儿又假装研究下旁边承重墙到底是咋砌的。
谢宥恩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自己那位永远能在最激动人心时刻提供客观真相的同桌。
庄浔回正垂眼整理刚发下来的数学试卷，侧脸线条冷淡，仿佛刚才那句一针见血的话不是他说的。
谢宥恩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对着庄浔回的方向，扯出一个极其标准、弧度完美、却毫无温度的假笑，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说道：“谢、谢、你、的、解、释。”
庄浔回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从喉间溢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算是收下了这份感谢。
教室里的气氛依旧热烈，几家欢喜几家愁。
就在这片喧闹中，一阵压抑的、逐渐放大的抽泣声从教室后排传来，很快变成了伤心欲绝的嚎啕大哭。
谢宥恩循声望去，是班里一个平时挺文静、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此刻正趴在桌上，肩膀剧烈耸动，哭声悲切，旁边围着两三个手足无措、低声劝慰的同学。
“怎么回事？”
谢宥恩小声问离得近的一个女生。
女生压低声音：“孟宇轩，物理考砸了，听说最后一道大题看错了一个数据，扣了好多分，正难受呢。”
物理考砸……谢宥恩下意识想了下自己的物理卷子，65分的鲜红数字深深烙印在脑海里。
他看着那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同学，心里那点好说歹说自己也留下了的庆幸，莫名掺杂进一丝同为考砸者的微妙共情。
尽管他和人家学霸“砸”的层面天差地别。
但，就算这样，谢宥恩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男生站在孟宇轩桌旁，挠挠头，试图用轻松点的语气开口：“那个…孟宇轩是吧？别哭了，一次考试而已，下次……”
孟宇轩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眼镜片上水雾一片，抽噎着打断他：“下次……下次也补不回来了……就差一点……哇……”
说着又要哭。
谢宥恩赶紧道：“哎呀，真不至于。”
“你想想我，我物理才六十几，不也……”
他本想说“不也挺乐呵的吗”，但觉得这话说出来自己都不信，于是话锋一转，试图用对比安慰法，挽救这个哭泣的少年。
“你肯定比我高多了，考了多少分啊？”
孟宇轩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报出一个数字：“九……九十四。”
听清数字的那一刹那，谢宥恩脸上试图安慰的表情瞬间僵住。
他沉默了足足三秒钟，然后非常缓慢、非常郑重地点了点头，抬手拍了拍孟宇轩的肩膀，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平静，甚至带着点看透世事的淡然：
“哦。”
“九十四啊。”
“那挺低的，你还是继续哭吧。”
“我多余问，你哭出来也好受点。”
说完，他毫不犹豫地抛弃自己的救世主情节，转过身，迈着稳健的步伐走回自己座位，仿佛刚才那试图散发同窗友爱的一幕从未发生过。
身后，孟宇轩的哭声在短暂的停滞后，猛地拔高了一个八度：“呜呜呜呜呜——！！”
郑毅涛趴在桌子上，笑得肩膀直抖，又不敢出声。
多亏上课铃及时响起，拯救了这略显抓马的场面。
这节是语文课。
班主任捧着一摞试卷走进来，脸色简直比周萍自杀，周冲触电的那个夜晚还要阴沉。
她将试卷重重放在讲台上，犀利的目光扫过全班，接着便开始了长达五分钟的思想教育。
中心左不过是围绕着痛心于一班学生“文科思维僵化”、“人文素养缺失”、“阅读理解能力令人扼腕”展开的。
待到火力全部覆盖完毕，把这一群理科上的明珠，文科上的蠢猪通通轰成渣后，她长舒一口气。
接着，语气一转，脸上阴转多云，甚至透出点阳光来，目光精准地投向教室靠窗户的第三排。
“不过，我们班这次也有同学，用实力证明了文科素养的重要性。”
“谢宥恩同学，语文141分，单科年级第一，并且——”她刻意顿了顿，“领先第二名整整11分。”
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抽气声和议论声。
141分，在这个不算顶尖学校的顶尖理科班，几乎是传说级别的分数。
“你们都应该看看谢宥恩的卷子！”班主任李老师提高声音。
“主观题答得精炼准确，作文更是堪称典范，谢宥恩，把你的答题卡拿到展示台上来。”
谢宥恩在众人或钦佩或好奇的目光中走上讲台，展开自己的答题卡。
老师又点名：“庄浔回，你也拿上来，和你同桌的卷子对照看看，找找差距，尤其是思想感情题部分。”
庄浔回依言起身，走到展示台另一侧把卷子放上去。
底下同学们纷纷低头对照自己的试卷，嗡嗡的讨论声再起。
站在台上的谢宥恩，起初还有些不自在。
但当他习惯性地将目光投向旁边庄浔回的那张答题卡时，那点不自在瞬间被一种更强烈的惊愕取代了。
纸张平整，字迹是熟悉的锋利工整，一如他所有的笔记。
客观题部分几乎全对，展示着强大的信息分析和处理能力。
然而，那些需要解读、赏析、揣摩作者意图和人物情感的主观题答案，却让谢宥恩这个语文原住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无法理解。
答案方向都是对的，骨架也在。
但谢宥恩总觉得庄浔回的答案缺少那么一点人情味。
更具体来说就是缺少那种穿透文字表层、触及文章内核的灵光。
虽然抽象，但就事实是这样。
就好比大庆油田不产油，乔丹改打乒乓球。
谢宥恩忽然想起，之前好像听谁提过一嘴，说这位理科天才中考时，在面对某些情感分析题，会直接写“无法理解此种情感”或“依据文本推断为什么什么”，接着套用固定模板得个辛苦分。
原来不是夸张啊。
原来神如庄浔回，也存在一块始终无法触及的知识盲区。
这个发现，让谢宥恩心里奇异地平衡了一点。
人人都有短板，哪怕他是年级第一。
伴随此想法出现的，还有一种混合着投桃报李，和“或许我能做点什么”的念头悄然滋生。
“你俩回去吧，卷子在这儿放着。”
大致分析完同桌两个的答题思路后，班主任开口。
“大家都仔细观察，看看不同的答题思路下差距能有多明显。”
收到消息，二人一前一后回到座位上。
趁着老师转身在黑板上写板书，教室里弥漫着沙沙的翻卷声和对答案的低语。
台下，出于刚被当众处刑后安慰人的心思，谢宥恩目光紧盯着语文老师。
他稍稍向庄浔回那边偏了偏头，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声音里带着满满的诚恳：
“那个……其实对文字和情感的感知，有时候真的需要点……嗯，天赋或者后天熏陶，急不来的。”
“你回去后多看些好的文学作品，可能慢慢会有感觉。”
庄浔回闻声，侧过脸看向他。
那双暗色眼睛深邃平静，没什么情绪，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继续说。
谢宥恩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话已开头，只能硬着头皮继续，眼神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属于对语文领域的小小自信和热心肠。
“要不……我从明天开始，给你带些书看吧？”
“就挑些公认的名著，或者一些文学大拿的小说，各种类型的都试试。
“名著嘛，能流传下来肯定有道理，里面的情感、思想、人物塑造都很丰富，看多了，潜移默化，肯定有帮助。”
他越说越觉得这主意不错，既能回报对方的讲题之恩，又能侧面提升眼前这位年级第一的综合实力，减少他未来因文科拖后腿导致心情不好，继而影响给自己讲题的概率。
简直是一举多得，良性循环。
“我每周带一本，你可以课间或者休息的时候看，你要是不嫌烦的话……我可以监督你的看书进度，提醒你。”
补充完后，男生眼睛亮晶晶的，看向庄浔回的目光里充满了“我这可是为你好”的意味和一点点计划通的期待。
庄浔回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谢宥恩，目光从对方因忐忑不安而微微轻颤的眼睫，滑到那带着自然红润的、正认真提议的嘴唇，再落回那双清澈的、毫无杂质的翦水秋瞳。
久埋心中的荒谬疑云在此刻貌似得以消散。
先前，他不明白谢宥恩连自己的事情都处理不明白，哪来那么多闲心宽慰他人。
但现在他或许明白了。
如果不是因为蠢，那就是因为想要等价交换。
无论是情感价值的交换，还是基于学生层面的知识交流。
自己解开了谢宥恩部分学习上的谜团，理所应当换来的了他的帮助。
那么反过来。
自己曾经受到过谢宥恩无意间的帮助，那是否也应该有选择性的向人回馈过去呢。
虽然自己不是很受用。
……
沉默的时间有点长。
就在谢宥恩眼里的光芒渐渐开始往“果然又被拒绝了”的方向黯淡，准备讪讪转回头时，他看到庄浔回微不可察、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声音，动作轻得像是错觉。
但谢宥恩确认自己看到了。
几乎瞬间，男生那点黯淡被更大的惊喜点亮。
笑容一下绽开，干净明亮，亮到同桌二人差点忘了自己还置身班主任的眼皮子底下。
得到首肯，谢宥恩立刻弯下腰，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从自己桌柜里抽出一张空白草稿纸，然后低头拿笔飞快地写起来，嘴里还无意识地低声念叨：
“先从情感强烈，容易触动人的书开始。”
“《活着》必须看，余华老师虽然虐到不把主角和读者当人，但胜在感情冲击直接。”
“《边城》的话，文字美，情感也还好，含蓄，就是结局有点让人遗憾。”
“外国的也得有……《老人与海》你看过吗？那种硬汉形象，勇于和命运作斗争，这个初中我记得学过一点。”
“《傲慢与偏见》加上，这本是大多聚焦在人际关系和情感变化……”
他写得专注，微垂着头，额前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接近午间的阳光透过窗户，越过二人彼此之间的三八线，恰好投射在离男生一步之遥的桌面前方。
庄浔回没有去看那张逐渐被字迹填满的草稿纸。
他的目光依旧投注在谢宥恩因专注而微微抿起的唇线上。
投注在他因兴奋而不断奋笔疾书的、骨节分明的手上。
投注在他全身心投入、为自己规划阅读大业的侧影上。
庄浔回的目光一寸一寸仔细扫过眼前这个人。
对方正为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点头而开心地筹谋着。
理由听起来是为了帮他提高成绩。
这句话，和他记忆中同一个声音所说的“教你交朋友”一样。
直接，简单，甚至有点莽撞的热情。
一种极其陌生的、猛烈的、像是将死之人重获新生后呼吸的第一口氧气，混合着更多复杂的、连他自己也辨不分明的情绪，悄然在心间散开。
他不太习惯这种感受。
从没有人这么对过他。
唯二出现的两次，还都是同一个人。
就在这时，班主任李丽虹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讲台上响起：
“庄浔回！”
此男名字一出，全班瞬间安静。
语文老师抱着手臂，目光如炬地盯着他：“来，告诉我，我刚刚在讲台上讲了快十分钟，都讲什么了？”
她顿了顿，视线在他和谢宥恩之间扫了个来回，随后似笑非笑问道：“盯你同桌的脸盯得这么认真，我倒是好奇。”
“他脸上是印着参考答案呢，还是开着花儿呢？”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总盯着你同桌看干什么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