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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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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帝王州,夜宴笙箫正酣。
殿内金波倾玉斗,鲙盘堆雪,香风浸透锦袖。
浮光漾着歌舞,满座公卿贵胄,共祝殿下千秋。
州宴三街外,有百姓聚集,江六殿下经常在此处作宴,宴后残食总会被扔出来。久而久之,每当江权到此,三街外总有百姓汇聚。
此时以入深冬,州宴暖气却非常足,哪怕隔着三条街,都偶有暖风吹过。
露天金陵传来的阵阵香气让人饥肠辘辘,只吞口水。耳边清歌袅袅,哄人入睡。
突然闻到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众人才缓过神来,有马蹄声由远及近,踢踏而来。
街边百姓纷纷让出一条大道,双膝跪地,不敢抬头,惶恐惹了麻烦。
一匹健壮的黑马踱来,马侧拖着一头早鹿,鹿蹄尽断,一路沥出血痕。
马背上的是外五城兵马司指挥,崔之万。
她目光扫过脚下蝼蚁,兴致颇高,只随意抬腿,将一名跪得稍前的女子踹得翻滚出去数丈。
嫉思进不及呼痛,便连滚爬回原地,疯狂叩首,额上立刻见了血污。
崔之万嗤笑,信手抓过近旁一个身形单薄的年轻女子,扯起对方还算干净的衣领,慢条斯理地擦净五指上半凝的鹿血。
这才纵马,直驰向那灯火辉煌处。
嫉思进微微抬眼,刚好对上了早鹿的眼睛。她的额头磕破了,血混着灰土。
一颗石子划过脸颊砸落在地,她得回家温书了。
夜宴已经过半,崔之万姗姗来迟,携着一身血腥寒气,长驱直入。
她单手拖着鹿首,靴底沾着泥泞与暗红,径直踩过铺着锦毡的乐舞高台。
乐工骇得曲调走音,舞男们惊惶跪避,她却浑不在意,穿过香风,直走到上首的江权面前。
众目睽睽下,她将指甲缝里嵌着血垢的手,探入江权案前那盏用雪水烹的枣茶中,捻出一颗饱满的枣子,塞进鹿嘴。
此时宴中央,雅舞早早退下,换上了杂技,不同女男寻橦爬杆在侧,居中者吞刀吐火,偶有金属铮鸣声,为崔之万伴奏。
“枣,好兆头啊。”崔之万声音洪亮,压过了殿中杂耍的铮鸣——那里正有健妇炫技,引得一迭声喝彩。“崔某在临山远郊,从早候至晚,就为给殿下猎这早鹿,惟愿殿下……早登高位,早早图之。”
满殿笙歌,似乎滞了一瞬。
江权苍白瘦削的手指搭在案边,闻言,轻轻一挥。
“哗啦——”
那盏价值不菲的雪水枣茶被扫落在地,瓷盏碎裂,温热的茶汤溅上崔之万的袍角。
江权向后缓缓靠入锦垫,声音不高,却冷:“猎兽小事,便弄得如此狼狈姗姗来迟。崔大人,当真无能之辈,难堪大用。”
此话一出就连酒醉昏睡之人都要清醒过来,一句惊奇千层浪。不知道这崔大人发什么疯,这就要挑衅起江六来。
席间的刘明确垂下眼,掩住眸中一丝快意。这江六殿下,一副病骨支离的模样,风吹就倒,偏还这般尖锐。
怕是……要比她们这些人,都去得早呢。
立刻有人反应过来,嬉笑着上前打圆场,拉扯着崔之万入席。仿佛方才的剑拔弩张,不过是宴席间一段助兴的余韵。
后半夜,酒香浓厚,有薄雪落在江权肩头,暖炉早被下令撤下,江权身披大氅,缓缓起身。
与此同时,堂中杂耍尽退。转而换上青纱帐,纱从天上人间垂落至公卿贵胄面前。
纱与雪与白似乎短暂蒙蔽了众人双眼。
异香飘忽间,始终跟在江权身边的两个护卫悄然退下。
“六殿下,这是要带我们到天上去啊。”
有人站起身来,有人翻身卧倒在食案上。
管乐声响起,一道笛音破空而来——《有女执刀》——当今圣上少时,与秦将军友,共同为秦伯玉将军及部下所作曲。
有女执刀,杀重围,解困顿。十几名执刀精锐,解江州燃眉之急,免其郁郁久居人下。其声铿锵,其志凛然。
可此刻,在这香与纱织就的温柔迷障里,连杀伐之音都变得“缱绻婉转”,仿若仙人轻抚顶,愿授此长生。
江权静静听着,悠然待曲入尾声。她偏首,见身旁座屏覆了一层浅雪,便信手拂去。
屏上画卷清晰起来:画中人一素衣,一素伞,一素意。斜倚云水,笑指人间,又起风波。
笛声停了,女子一身彩衣长纱坠地,朝着江权伏身一礼。借走她闲置在一旁的墨伞。
于堂中央褪去纱衣,伞面转动间,偶然露出手臂,手臂上红痕旧疤相错交加,多了凌虐之感。
崔之万当即拍手叫绝。
众人却不曾注意齐翡身形灵巧健壮,手臂线条紧实有力,下盘极稳。
上首,江权指尖一推,将满盛金枣的玉盘扫落在地。
“哗啦”一声,如金石叩地。
只着一身素白里衣的齐翡抽出伞柄,寒光乍现!两柄细长窄刀赫然在手。直取转身要逃出宴门的督办军需皇商翁同寿头颅。连砍两刀,头颅应声而下滚落在地。
大理寺右丞,见此情景,飞身朝稳坐金玉座的江权而去。
顷刻间,手骨纷飞。齐翡左手长刀直插右丞喉骨,右手用力挥砍其脖颈处。
不多时,鲜血飞溅各处,食案倾洒满地。
公卿贵胄,滚头如枣。
齐翡以一敌众人,还要照顾悠哉看戏的江六,难免受伤。头部被崔之万暴戾砸了几下,还在不停流血,腿有些跛,是被人硬拽着踹了几脚。
齐翡以刀拄地,喘着粗气,在江权五步之外停下,不再上前。
“殿下,事已办妥。我何时能见齐优?”
她的哥哥齐优,因赌败又模样貌美而留在江权的赌场中充公。
浓郁的血腥气,彻底压倒了靡靡异香,冲出殿宇,弥漫在寒冷的夜空中。
三条街外,那些尚在饥寒中翘首的百姓,无比恐惧,作鸟兽散,躲回家中,门户紧闭。
此时长街上正有两对兵马分别疾行向金陵夜宴而来,算得上声势浩大。江州内城并没有夜禁,但也没有光火,因此夜晚并没什么人会闲留在六街之内。
江亦乘便没什么顾及的踏夜雪而行,险些与靖安司的黑旗军撞上。
黑旗军带队沈既下马给江二让路,却并没有行礼。
她们出动时统一外罩黑色锦袍,肩绣银色獬豸,腰配玄铁令牌。
沈既的腰间只有一个既字,代表着她是这一支精兵强将的领首。
靖安司直属于当朝天子,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作风强硬,装备精良,可以越过官僚,直接接触臣民。监察百官,清除蛀虫。
这其中当然包括皇家后辈,她甚至是权重的那个。
江亦乘并不熟识沈既,见她让路。就率队离开。
留下一句,“先行一步,沈大人。”
齐翡被异瞳领去焚山赌场,盲眼背着长剑摸索着来到被搁置许久的早鹿身侧,她伸出有些扭曲,带着老茧的手,摸向早鹿的皮毛,捏了捏它的耳朵,手感很好,很顺滑。
确定了颈骨的位置,盲眼站起身来,比鹿身还长的剑抵在早鹿脖颈处,手上用力。早鹿轻微抽搐了下,以最迅速的方式死去。
未得到下一步指令,她便安静的立在一旁,开始擦拭长剑。她身材魁梧,高大强壮身着束手束脚的粗布衣,外面穿着一件豹皮端罩。
好在为人整洁,细致。像只大号狸花猫。
六指,醉不死。异瞳,盲眼。
她们四人跟随江权打理焚山赌场,前两个从不外出示人,只有异瞳盲眼经常跟在江权身边解决些焚山之外的事。
盲眼听到有脚步声,紧忙躲去江权身后,长剑在侧小心避开江权,剑锋还是削掉了她大氅上的一块貂毛。
江权想躲却没躲开,“气的”捂嘴咳了起来。
江亦乘此时正好进来,跨过几具无头尸跑至江权身边,搀扶着她。
边说着,妹妹你可不能死啊,你死了姐姐我怎么办才好。
江权闻言咳的更厉害了。又想躲,也没躲开。
近年来,这位二姐总到江权的赌场去玩,九赌十输她也不在乎,倒像是个蹭酒的,拿了不少好酒。
常常被醉不死逗乐解闷,倒也好脾气的受着。
随后而来的沈既命人清理确认了尸身,将其以及江六送给她的早鹿带离。
这才驾马带队去追,已经先行去往刘家府邸的江二江六。
江权已经在马车里喝完第三碗汤药了,吃着辣杏压下药的苦臭味。
今夜她显然没做什么,只是在飞雪里待了一会,就身体无力,喘不上气,心脏绞痛,现在仍觉得寒冷。
盲眼因受不了闷热已经去马车外坐着了,江权透过门帘看向悠哉骑马的江亦乘。她着一身窄袖骑装,蓝衣白马,意气风发。
快雪纷飞间,江权越发落寞。
丑时三刻。刘家府邸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沈既手持文书,立于堂中。
“吏部考功司郎中刘明确……
“罔顾君恩,上负朝廷之托,下愧士林之望。不思秉公,专务营私……
“其一,收受贿赂,篡改成绩,其二构陷清流……证据确凿。
“府中上下,一应羁押,严加审察!”
靖安司等人,将府中成员带走,分别关押。从大堂开始搜查记录,检查建构。
分明是三个人来的,此时干活的却只有沈既。
沈既目光所及之处,江亦乘在门堂外的庭院中闲适踱步。外面堆有许多雪狮子,有的模样漂亮,口中含金,有的懒散卧地,无精打采地对着地上的书。
江亦乘将书捡起来,沈既也顺势看到了书名。
是《忠经》天下至德,莫大乎忠。
江二拍了拍书上的雪,摸摸雪狮子的头,又走去别处闲逛了。
江权带着盲眼来到了刘明确的住所。她并未结礼,没有内人与内侍。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生活的痕迹。
内里倒是清雅,与她的贪乱钻营大不相同。
桌案上一副鹿驰水杉图,这便是她不顾病体,亲至此地的原因。